流华录

第六十五章 飞燕惊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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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还未穿透云层,真定城外的大地上已经铺满了兵。

卯时三刻。

天边只有一线鱼肚白,薄薄的,像是有人用刀子在天幕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那光很淡,淡得照不清人的脸,只能看见大地上黑压压的人影在移动,像是一群群蚂蚁在搬运着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味,那是血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马粪的臭味、皮甲的酸味、铁器的冷腥味,所有味道搅在一起,憋得人喘不过气来。

风从太行山上灌下来,呜呜地响,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地上的雪已经化了,留下一片泥泞,泥水混着碎冰碴子,踩上去吱吱嘎嘎的,溅起来的泥点子打在腿上,冷得刺骨。

北门外三里处,黄巾军的大营连绵数里,营帐密密麻麻地铺在旷野上,像是一片片灰白色的蘑菇。营帐是用粗麻布缝的,有的破了洞,用草绳子补着,有的歪歪斜斜地撑着,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营帐周围插着许多旗帜,旗上绣着“黄”字和“天”字,用黄色的颜料染的,在暮色中闪着油腻的光。那些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顶端绑着干枯的稻草人,稻草人身上穿着破烂的衣裳,在风中摇晃着,像是活人一样。

褚飞燕的中军大帐位于营地正中央,四周密密麻麻地围着三层营帐,像是圈圈涟漪,又像是层层壁垒。大帐是青色的,用厚茧绸缝成,顶部插着一面大纛,旗上绣着一个巨大的“褚”字,字是黑色的,用丝线绣成,旗边镶着一圈黄色的流苏,在风中飘荡着,像是一条条舞动的蛇。大纛高三丈,旗杆是用整根松木刨成的,漆着黑漆,阳光下闪着暗沉沉的光。

褚飞燕站在大纛下,身量不高,但很结实,虎背熊腰,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是一尊铁铸的雕像。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铁甲,甲叶是用精钢打造的,每一片都磨得锃亮,在火光中闪着冷光,像是一片片鱼鳞贴在身上。铁甲的领口镶着一圈红色的缘边,缘边上绣着细密的云纹,一看就知道是手工极好的绣娘缝的。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革带,带上挂着一把环首刀,刀鞘是黑色的,镶着铜饰,铜饰上刻着饕餮纹,做工精细,刀柄上缠着黑色的麻绳,麻绳已经被汗渍和血渍浸得发硬。

他的面庞方正,颧骨高耸,眉骨粗重,一双眼睛不大,但很深,像是两颗黑色的石子嵌在眼眶里,眼珠子在火光中闪着光,那光不是温柔的,是冷的,像冬天的井水,看不见底。他的胡须是黑色的,修剪得整整齐齐,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衬得整张脸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他的嘴唇紧抿着,嘴角微微下撇,那神情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的真定城墙。

他看那座城,看了很久。

真定城的城墙在晨光中像一道黑色的剪影,高耸着,沉默着,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城墙上隐约可见旌旗在动,那是守军的旗帜,不多,只有几面,但还在空中飘扬着。城头上星星点点地亮着火把,火光照出守军的身影,那些身影在城垛间移动,像是幽灵在游荡。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来真定的时候。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还年轻,不到二十岁,跟着张牛角从博陵一路杀过来,打下这座城的时候,他没费什么力气。城里的人很听话,开城投降,奉上粮草,跪在地上喊“将军万安”。他记得那时候他很高兴,觉得天下就是他的,谁拦他就杀了谁。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座城,他已经攻了三天,三天都没有攻下来。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皮跳了两下。他的咬肌绷紧了,太阳穴处的青筋微微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跳。他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很慢,很稳,像是在数着什么。

“报——”

一个斥候从远处奔来,马蹄溅起一片泥水,黑色的泥点子飞溅开来,落在他的甲袍上,他也不管。斥候勒住马,翻身而下,单膝跪地,拱手道:“将军,虎贲营已至城北十五里。”

褚飞燕的手忽然停了。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刺了他一下。然后那惊讶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的目光,像是一个猎人在打量猎物。

“多少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很稳,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斥候远观,骑兵约两千,步卒不计。旌旗上书‘虎贲’二字,领军者似是魏郡太守孙原。”

褚飞燕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座城上,落在那些城垛间的火光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着什么,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刀锋上的一缕寒光,一闪就没了。

“孙原。”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然后轻轻吐出来,像是在品尝什么酒的滋味,又像是在掂量一个猎物的斤两。“魏郡太守,虎贲营的指挥。天子手里的刀。”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边的副将,那人身材高大,面目粗犷,穿着一件皮甲,皮甲上沾满了泥垢和血渍,甲片边缘磨得发亮,像是用了很久。他的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刀疤很深,皮肉翻卷着,像是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传我的令。”褚飞燕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擂鼓一样,震得身边的人都抖了一下。

“盾牌手、长矛手,分左右两翼,准备迎击骑兵。步卒居中,弓手在后,按鱼丽之阵列队。把井阑和冲车都推上来,今天必须破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将领的脸,那双黑色的眼珠子里有一种光,不是火,不是水,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把刀,在每个人的脸上扎了一下。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今天,”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铿锵作响,掷地有声,“挡住虎贲骑兵,真定城就是我们的。”

他的手指向远处的城墙,指尖在薄雾中划出一道弧线,那道弧线像是一把刀,劈开了晨雾,劈开了暮色,劈开了所有人的心防。

“那些攻城器械,都给我推到前面去!井阑上给我架满弓手!冲车给我顶到城门底下!城墙上的人,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沉,像是一声声闷雷在天边滚动。

“告诉我,”他环顾四周,“你们跟着我出来,打到现在,死了多少人?丢了多少粮?吃了多少苦?”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沉默着,低着头,攥着手里的兵器,攥得指节泛白。

“我告诉你们,三万大军,打到今天,只剩下不到两万。我们死了近万人,伤了两千,丢了粮草无数。家里的人还在等着我们回去,可我们回不去。”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我们要活着回去,就要打下这座城。打下这座城,就有粮,有钱,有女人。打不下来,这里就是我们的坟。”

他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珠子在晨光中闪着光,像是两颗烧红的炭。

“所以今天,谁都不能退!退了,就是死!”

“喏!”所有将领齐声应喏,声音震得大帐的布幔都抖了几下,震得地面上的泥水都起了一圈圈波纹。

褚飞燕转过身,目光落在远处的真定城上,又落在远处的官道上,似乎在辨认什么。

他的目光很长,长得像是要穿透这薄雾,穿透这暮色,穿透这所有看不见的东西。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几个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

“虎贲营。孙原。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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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初刻,天色大亮。

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薄薄的一层洒在大地上,黄惨惨的,像是给万物蒙上了一层黄色的纱。那光不暖,照在身上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让人看得更清楚了一些——看得清地上的血,看得清城墙上的人,看得清远处正在列队的黄巾军。

五万黄巾军在校场上列队。

那是真正的五万人,不是虚数,不是夸口。五万个人站在那里,黑压压的一片,从校场北端一直延伸到南端,一眼望不到头。兵甲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犹如蚁群。

蚁贼,本来就是对黄巾军的蔑称。

如蚁攀附,咬一口或许不疼,千万口又如何?

阵型是鱼丽之阵。

褚飞燕虽然出身草莽,可打起仗来却颇有章法。他深知虎贲骑兵的厉害——那两千骑兵是大汉最精锐的骑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甲胄鲜明,马匹雄壮,一旦冲锋起来,势不可挡。所以他在阵前布下了重重防线,骑兵的两翼全是长枪兵和盾牌手,准备以密集的阵型来化解骑兵的冲击力。

阵型的最前排是盾牌手。

那些盾牌手身材高大,膀大腰圆,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面巨大的木盾,木盾外面蒙着一层牛皮,牛皮上涂着深褐色的漆,漆面上钉着一排排铜钉,铜钉在晨光中闪着微弱的光。盾牌高约四尺,宽约两尺,盾身厚重,估计重达二三十斤,足以抵挡弓箭和投枪的射击。盾牌手们排成三排,盾牌叠着盾牌,形成一面密不透风的盾墙。盾墙在晨光中闪着暗沉的光,像是一道铁壁,横亘在大地上,将身后的军队挡得严严实实。有的盾牌上还沾着干涸的血渍,黑黢黢的,像是陈年的污渍,洗不掉了。

盾牌手的身后是长枪手。

那些长枪手的枪杆是用白蜡木做的,长约一丈,枪尖用铁铸成,长约一尺,枪刃两面开刃,锋利无比。长枪手们将枪杆搁在盾牌的缝隙里,枪尖朝外,齐齐地指向阵前,远远望去,像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荆棘,又像是一片钢铁的丛林。长枪手们按照什伍编制排列,每五人为一伍,两伍为一什,十什为一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枪尖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寒光凛凛,让人不寒而栗。

长枪手的更后方是弓手。

那些弓手穿着轻便的皮甲,腰间挂着箭壶,壶里密密麻麻地插着几十支箭,箭杆是用竹子削成的,箭簇是铜制的,呈倒三角形,两边各有一个倒刺,一旦射入人体就很难拔出来。弓手们手中握着角弓,弓身是用牛角和桑木合成的,弓弦是用牛筋拧成的,拉开的时候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嚼硬骨头。弓手按照三个梯队排列,前排跪姿,中排半蹲,后排直立,共三层,这样可以连续不断地放箭,形成密集的火力网,不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

弓手的后方,是褚飞燕的中军。

中军由褚飞燕的护卫营组成,大约三千人,全是精锐中的精锐,老兵中的老兵。这些人跟着褚飞燕打了好几年的仗,杀人如麻,见惯了生死,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凶光,像是饿狼的眼睛。他们穿着札甲,甲片是用熟铁锻打的,每一片长三寸宽两寸,边缘磨得发光,用牛皮绳编缀在一起,甲片覆盖了整个躯干和肩部,只在腋下和肘部留有活动空间。腰间挂着环首刀,刀身长约三尺,刀背厚实,刀刃锋利,刀柄上缠着黑色的麻绳。手中握着长矛和盾牌,一个个昂首挺胸,杀气腾腾。

褚飞燕的大纛正立在队伍的正中央。

大纛高三丈,旗面上绣着一个巨大的“褚”字,黑色的丝线在黄色的旗面上格外醒目,远远就能看见。大纛的旗杆上绑着几条彩色的布条,在风中飞舞着,像是一条条蛇。大纛下面,褚飞燕骑着一匹枣红色的战马,马身不高,但很结实,四腿粗壮,蹄子宽大,是北方草原上最好的战马。他穿着一件玄色的铁甲,头戴一顶铁盔,盔顶插着一根白色的羽毛,羽毛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一根旗杆上飘动的旗幡。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扫过整个战场,像是在审阅一幅画卷。

他看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盾牌手排列得够不够密,长枪手的枪尖是否整齐,弓手的弓是否上弦。他甚至还看了看天,看了看风向,看了看太阳的位置,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起鼓!”他喊道。

“咚——咚——咚——”

战鼓声响起。

那鼓声很沉,很闷,像是天边滚动的闷雷,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鼓声从黄巾军的中军传出,穿过层层叠叠的队伍,传到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震得人心脏砰砰乱跳,震得人血液沸腾。

鼓声中,黄巾军开始缓缓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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