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华录

第五十二章 何谓太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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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师叔。”

山洞里沉默了许久。那沉默很长,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然后,一个声音从洞里传了出来,苍老的,沙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

“进来罢。”

东方咏侧身从那道窄窄的缝隙里挤了进去。

山洞不大,只有数丈方圆。洞壁上凿了几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放着几盏油灯,灯芯燃着,发出昏黄的光,把洞壁照得忽明忽暗的。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干草,干草上坐着一个老人。老人穿着一身灰白色的道袍,道袍上满是补丁,补丁摞补丁,颜色深浅不一,像是用了很久很久。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乱糟糟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脸很瘦,瘦得像骷髅,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深的,一道一道的。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粗大,指甲里嵌着黑泥,像是很久没有洗过。他的膝上横着一柄剑,剑鞘漆黑,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丝线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握过无数次。

张梁。

张角的三弟,“人公将军”张梁。

他没有死。

东方咏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心疼,不是感慨,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感觉。那感觉暖暖的,在他心里流淌着,像是一股温泉,把他冻僵的身子一点一点地暖了过来。

他走上前,跪了下来,在张梁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三师叔,果然没有死。”

张梁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去的。

“你来了。”

“我来了。”东方咏说。

“你来做什么?”

东方咏抬起头,看着张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沧桑,有疲惫,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疼了一下。那双眼睛,曾经是那么亮的。当年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张梁跟在张角身后,穿着崭新的道袍,意气风发,指点江山,挥斥方遒。那时候他还年轻,不到三十岁,血气方刚,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这个世道。

他改变不了。没有人能改变。张角不能,张宝不能,他也不能。他们都死了,死在了战场上,死在了城池下,死在了那些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只有他活了下来,躲在这座山洞里,像一只受伤的野兽,舔着伤口,等着什么。

“三师叔,”东方咏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我来接你。”

张梁看着他,目光里有嘲讽,那嘲讽像一把刀,毫不掩饰地扎过去。“接我?接我去哪里?”

“去哪里都行。”东方咏说,“回太平道,回巨鹿,回太行山,回那些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地方。你一个人躲在这里,不是办法。”

张梁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很沉,像是在做什么很费力的事。“我不是一个人。”

东方咏愣了一下。

“还有谁?”

张梁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洞口,看着那条窄窄的缝隙,看着缝隙外那片白茫茫的天。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水底的暗流,看不见,可知道它在。

“还有人。”他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还有人没有死。”

东方咏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他的二师叔,是张角的二弟,是“地公将军”张宝。张宝死在曲阳城下,尸骨无存。这是朝廷的捷报上写的,是皇甫嵩的奏疏上写的,是天子的诏书上写的。所有人都相信了。可如果张梁还活着,张宝——是不是也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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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师叔?”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张梁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洞口,望着那些飘进来的雪花,雪花落在他的道袍上,化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在哪里?”东方咏问。

张梁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山洞里沉默了很久。

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灯芯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催促什么。东方咏跪在张梁面前,一动不动,像是生了根。他的膝盖跪在冰冷的石地上,硌得生疼,可他不敢动,也不能动。他看着张梁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双手——那双手曾经握着剑,在广宗城头上杀了不知道多少人。那双手现在在发抖,抖得很轻,很细,像是在风中颤抖的枯枝。

“三师叔,”东方咏开口了,声音很轻,“张牛角突然东进,分兵五路,是不是受到了二师叔的调遣?”

张梁的眼睛睁开了。他看着东方咏,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苦得让人不敢看。

“你果然聪明。”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一直都很聪明。你是我们太平道里最聪明的人。大师兄当年就说,你是第一个看透太平道命运的人。”

东方咏沉默了。

他知道张梁说的是对的。他是第一个看透太平道命运的人。不是因为他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而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些张角、张宝、张梁看不到的东西——太平道已经背离了天下太平的理想。它不再是那个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传道授业的太平道,不再是那个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重新燃起希望的太平道。它变成了一个庞然大物,一个被野心、仇恨、欲望裹挟的庞然大物。它不再是张角的太平道,而是那些渠帅的太平道,那些想借太平道飞黄腾达的人的太平道,那些想借太平道报私仇的人的太平道。

他看到了,他失望了,他离开了。可他没有背叛。他从来没有背叛过太平道,从来没有背叛过张角,从来没有背叛过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他只是离开。离开,是因为他无能为力。

“三师叔,”他说,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我知道你不愿意杀我。”

张梁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没有杀我。”东方咏说,声音很轻,“你明明可以杀我。你的剑就在你身边,你的手就在剑柄上。你没有拔剑。你不想杀我。”

张梁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的丝线磨得发亮,像一块温润的玉。他的目光落在东方咏的脸上,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落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希望,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也有这样的光,也有这样的希望。可后来,那双眼睛里的光灭了,希望没了,只剩下一片灰烬。

“东方咏,”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你走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不走。”东方咏说。

“你必须走。”张梁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像是回到了当年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他是“人公将军”,他是太平道的弟子,他是他的师侄。“你不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你不知道那些人会对你做什么。你留在这里,只有死。”

“我不怕死。”东方咏说。

“你不怕死,可我怕。”张梁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怕你死了,太平道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大师兄已经死了,二师兄已经死了,我也快死了。太平道只剩下你了。你死了,太平道就真的完了。”

东方咏看着他,眼眶有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摇摇晃晃的,却不倒。

“三师叔,”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太平道不会完。只要还有人记得大贤良师,记得那些活不下去的人,记得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兄弟,太平道就不会完。”

张梁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像是在说,你还是这么天真。

洞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不急不慢,像是有人在雪地里散步。

东方咏转过身,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白色的深衣,外面罩着一件月白色的鹤氅,鹤氅上没有任何花纹,素白如雪。他的头发披散着,只用一根白色的丝带轻轻拢了一下,垂在身后,像一道瀑布。他的脸很白,白得像玉,五官清秀,眉目如画,看不出年纪。他的手里没有任何兵器,只是负手而立,站在洞口,望着山洞里的人,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磨平的铜镜,什么都照得见,可什么都不留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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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仲安。

天道高手。

当世超绝人物。

东方咏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感觉。那感觉沉甸甸的,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宗仲安是张角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他是太平道的护法,是天道的修行者,是张角最信任的人之一。他的修为深不可测,不在张角之下。张角死后,他是太平道里唯一一个还能撑得起“天道”二字的人。可他没有留在太平道,没有接替张角的位置,没有继续张角的遗志。他只是走了,消失了,像一缕烟,散在了风中。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就像一阵风,来无影,去无踪,不留痕迹。

可现在,他出现在了这里。

“宗先生。”东方咏站起身,冲他拱手行礼。

宗仲安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

“还能叫他三师叔,看来还是以张角弟子自居。”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确实是笑。“太平道还有你这样的人物,总不算负张角兄苦心数十年。”

东方咏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宗仲安不是在嘲讽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让他心酸的事实。

张角苦心经营太平道数十年,倾注了毕生的心血。他以为太平道能推翻大汉,能建立一个太平盛世,能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可他没有。他失败了,他死了,他的太平道四分五裂,他的弟子各奔东西,他的理想灰飞烟灭。他留下的是什么?是仇恨,是杀戮,是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尸体。是那些被开棺戮尸的耻辱,是那些被传首帝都的羞辱。

可他还是留下了什么。

他留下了东方咏。

他留下了那些还活着的人。那些还记得他的人,那些还相信他的人,那些还在为他的理想奔走的人。不多,可够用了。够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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