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华录

第五十二章 何谓太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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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未明,魏郡太守府后堂的灯火便亮了起来。

孙原坐在主位上,紫狐大氅披在肩头,渊渟剑横在案上,剑鞘漆黑,在烛光下泛着沉沉的光。他的脸色还是白,白得像纸,可目光很稳,稳得像一潭死水,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的手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很慢,像是在打着什么拍子。

沮授坐在左侧上首,面前摊着冀州舆图,舆图上的山川郡县用朱笔圈出了十几个红圈,红圈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把一罐朱砂泼在了上面。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太行山出发,一路向东,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

“府君,”沮授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张牛角分兵了。”

孙原的手指停了一下。

“分兵?”

沮授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下,那一点正落在赵国境内。“褚飞燕率本部两万余人,出太行,指向赵国邯郸。杨凤率部一万五千,指向常山国。苦酋率部八千,指向安平国。于毒率部一万,指向巨鹿郡。另有数股小股人马,散入魏郡边境,意在骚扰牵制。”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孙原。

“张牛角自己,率主力两万,直扑巨鹿瘿陶故地。他的中军大帐设在广宗城外,就是当年张角起事的地方。”

后堂里安静了片刻。

孙原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些朱笔圈出的红圈上,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上。他的手指在案上又敲了两下,一下,两下。

“分兵五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赵、常山、安平、巨鹿、魏郡。五路齐出,声势浩大。他想做什么?他想一口气吞下整个冀州?”

“是。”审配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沉沉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容置疑的事。“他想吞下冀州。他不是张角,他没有张角的威望,没有张角的天道修为,没有张角的太平道根基。可他有一样东西是张角没有的。”

“什么东西?”

“时间。”审配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张角起事时,太平道已经经营了十几年,信徒三百万,遍布十三州。可他太急了,他等不了了。他的病拖垮了他,他的野心拖垮了他,他的天命拖垮了他。张牛角不一样。他等得起。他躲在山里一年多,看着朝廷在冀州的兵力一点点撤走,看着皇甫嵩的兵马一点点南下,看着冀州各郡的守备一点点松懈。他等到了。现在,他要拿回张角失去的一切。”

孙原沉默了。

他想起张角。想起那个在广宗城外被开棺戮尸、传首帝都的“天公将军”。想起那个被皇甫嵩的利刃砍下头颅的“人公将军”张梁。想起那个在曲阳城下被乱军践踏成泥的“地公将军”张宝。那些人,曾经也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信仰,有理想。他们想改变这个世道,想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可他们死了,死了之后还要被羞辱,被曝尸,被传首。他们的头颅被装在木匣里,送往雒阳,送往各州,送往那些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让那些从未见过他们的人看一看——“这就是贼寇的下场。”

可他们不是贼寇。他们只是活不下去了。

“则注,”孙原开口了,声音很轻,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传令下去,魏郡各城加强守备。田丰率斥候出城,探查张牛角各部动向。郭嘉居中调度,沮授、审配守城。虎贲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些朱笔圈出的红圈上。

“随时待命。”

众人拱手,齐声道:“诺。”

未时,一匹快马自南而来。

马上骑士身着铁甲,腰悬长刀,风尘仆仆,脸上糊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在太守府门前勒住马,翻身而下,单膝跪地,双手捧上一封竹简。

竹简上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不苟且,像是印上去的。落款处,三个字——皇甫嵩。

孙原展开竹简,一字一句地读了下去。

皇甫嵩的左车骑将军府驻在顿丘,与邺城相距不过数百里。信使是皇甫嵩的亲兵,日夜兼程,换了两匹马,才把信送到。

信上写了三件事。

第一件,张牛角分兵五路,东进冀州,皇甫嵩已得知消息,正在调遣各部兵马西进迎敌。

第二件,冀州各郡兵力不足,望魏郡太守孙原与虎贲校尉张鼎密切配合,联防共守,以御贼寇。

第三件,皇甫嵩将在三日内亲率主力北上,与张牛角主力决战于巨鹿广宗故地。

信使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去的。

“左车骑将军说,请孙府君务必守住魏郡。魏郡是冀州的南门,魏郡丢了,冀州就丢了。冀州丢了,朝廷在北方的根基就动摇了。”

孙原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竹简上轻轻摩挲着,指腹感受着竹篾的纹路,粗糙的,有些扎手。他在想皇甫嵩——那个老将,那个屠夫,那个在广宗城下砍下张梁头颅的人。他没有见过皇甫嵩,可他听说过皇甫嵩。皇甫嵩是当世名将,是左车骑将军,是假节,是领冀州牧。他麾下有两万精兵,那些兵是从广宗之战一路打过来的,见过血,杀过人,是朝廷在冀州最强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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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相信皇甫嵩。

不是因为他觉得皇甫嵩会害他,而是因为他知道,皇甫嵩是一个将军。将军的眼里只有胜负,没有善恶。将军的眼里只有敌我,没有是非。将军的眼里只有功业,没有怜悯。皇甫嵩北上,不是为了救冀州,不是为了救百姓,不是为了救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他是为了他自己的功业,为了他自己的名声,为了他自己的官职。

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打赢。

孙原把竹简卷好,塞进袖中。

“回去告诉左车骑将军,”他的声音很轻,可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魏郡不会丢。”

信使叩首,起身,转身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很急,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逃什么。马蹄声在青石板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鼓点,哒哒哒哒的,像是有人在催命。

孙原站在窗前,望着那匹快马消失在街巷尽头,站了很久。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撕棉絮,一片一片地往下丢,丢得漫不经心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整座城裹进一片灰蒙蒙的昏暗里,连喘气都是灰的。风从竹林里穿过,竹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很轻,很远,像低语,像叹息。

他想起赵云。想起赵云说的那句话——“给他们一口饭吃,给他们一块地种,给他们一条活路。”

他想起那些在广宗城下倒下的黄巾军士兵。那些人,那些活不下去的人。他们拿起刀,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他们死了,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他们死了之后还要被羞辱,被曝尸,被传首,是因为他们活不下去了。

这世道,真他妈的脏。

他很少骂人。可他忽然很想骂人。

他骂的不是张牛角,不是褚飞燕,不是那些黄巾军。他骂的是这个世道,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是那些穿着锦袍、吃着山珍海味、住在高楼大院里、从来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滋味的人。

那些人,才是贼。

与此同时,巨鹿郡,广宗故地。

雪下得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山,哪里是城。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沙子往你脸上扬,扬得你睁不开眼。远处那片广宗故城的废墟,在雪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断壁残垣上覆着厚厚的积雪,像一座座白色的坟冢。

一年前,这里还是张角的大本营。那时候,城头上飘着太平道的旗帜,城下驻扎着成千上万的黄巾军士兵。那时候,张角还活着,张宝还活着,张梁还活着。那时候,他们以为他们能赢。他们以为太平道能推翻大汉,能建立一个太平盛世,能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

他们没有赢。他们死了。

张角被开棺戮尸,传首帝都。张宝死在曲阳城下,尸骨无存。张梁死在广宗城头,头颅被皇甫嵩的利刃砍下,装在木匣里,送往雒阳,送往那些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广宗城外,有一片荒山。荒山不高,也没有什么名字,只是乱石嶙峋,野草丛生,人迹罕至。半山腰上有一棵老松树,松树不大,歪歪扭扭的,枝丫上挂着一层厚厚的冰棱,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像风铃。

东方咏站在松树下,望着远处那片白茫茫的废墟,站了很久。

他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深衣,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鹤氅,鹤氅的领口绣着一圈银色的云纹,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他的头发披散着,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了一下,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整个人有些落拓。他的手里攥着一柄断剑,剑鞘漆黑,剑刃断了大半,只剩下不到两尺,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折断的。

昆吾剑。

张角的佩剑。

官渡芦苇荡一战,楚天行的萍舟木剑与张角的昆吾剑同时折断,东方咏携昆吾断剑离去,辗转大半年,走遍了太平道的每一处据点,问遍了每一个可能知道如何重铸昆吾剑的人。没有人知道。昆吾剑不是凡铁所铸,不是寻常的锻造之法能够重铸的。它是张角的天道之剑,是太平道的镇教之宝,是天命所归的象征。它的折断,意味着张角的天命已尽,意味着太平道的气运已衰,意味着——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再也没有人能替他们说话了。

东方咏不信天命。

他信的是人。

他信的是张角。是那个在巨鹿乡下的小村子里传道授业的中年人,是那个穿着破旧的道袍、喝着粗茶淡饭、却能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重新燃起希望的“大贤良师”。他记得张角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张角还没有创立太平道,还没有自称“大贤良师”,还没有被朝廷视为“贼寇”。那时候张角只是一个游方道士,走南闯北,见过太多的苦难,见过太多的死亡,见过太多的不公。他想改变这一切。他想让这世道变得好一些。他想让那些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

所以,他创立了太平道。

所以,他起兵造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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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死了。

东方咏知道张角不是坏人。他也知道张角走错了路。他走错了路,可他不后悔。他从来不曾后悔。

因为他知道,那条路,是唯一的路。

山路崎岖,碎石嶙峋,雪覆在上面,滑得厉害。东方咏踩着雪,一步一步往上走,鞋底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脚印歪歪扭扭的,像是一条蜿蜒的小路,不知通向哪里。风从山涧里灌上来,吹得他鹤氅猎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他,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催他。

他在半山腰的一片缓坡上停了下来。

缓坡上有一座山洞,洞口不大,被一块巨石挡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昏黄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灯。洞口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没有脚印,没有人来过这里。如果不是他知道这个地方,他根本不会发现这里藏着一个人。

东方咏站在洞口,望着那条缝隙里透出的光,站了很久。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风从洞口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哭,哭得小声小气的。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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