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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高,却带着明显的讥诮之意,在喧嚣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众人循声望去。
说话者站在弓弩阵前,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他身量高挑,猿臂蜂腰,着一身银色皮甲,外罩月白战袍。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挺直,薄唇紧抿,整个人如出鞘利剑般锋芒毕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佩剑——剑鞘古朴,无任何装饰,却自有一股凛冽之气。
此人正是太史慈。
他按剑而立,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目光直视曹操,毫无避让之意。
校场骤然安静下来。
三千军士停止了操练,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太史慈身上。秋风卷过,扬起尘土,旗幡猎猎作响,气氛陡然紧张。
张鼎脸色微变,正要开口,曹操却已哈哈大笑。
“子义何出此言?”曹操笑容不减,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孟尝君养士,为的是私利私名。操赠刀赠马,是敬勇士忠勇,慕壮士豪情。这二者,岂可混为一谈?”
太史慈淡淡道:“是么?那敢问曹都尉,你赠许褚青釭剑,可是认可他为我冀州军之将?你赠典韦乌云盖雪,可是视他为朝廷之兵?既是朝廷之将、朝廷之兵,自有朝廷封赏、主将犒劳。曹都尉以客将身份,越俎代庖,私下馈赠,恐有不妥吧?”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指责曹操收买人心、图谋不轨。
校场上一片死寂。军士们面面相觑,连许褚、典韦也露出尴尬之色——他们虽得厚赠,却也知太史慈所言有理。
曹操的笑容渐渐敛去。
他盯着太史慈,许久,忽然又笑了,只是这次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子义所言,不无道理。是操唐突了。”他转向张鼎,拱手道,“鼎臣,今日操本是一番好意,却不料惹来误会。既如此,这两件赠礼便不算操私人所赠,算是兖州对冀州同袍的一点心意,如何?”
这话说得圆滑,既给了太史慈面子,又不失自己气度。
张鼎连忙打圆场:“孟德兄言重了。子义心直口快,并无他意。你的心意,鼎代全军将士谢过。”他瞪了太史慈一眼,“子义,还不向曹都尉赔礼?”
太史慈沉默片刻,抱拳道:“慈言语冒犯,还请曹都尉海涵。”
语气虽恭,神色却依旧冷淡。
曹操摆摆手:“无妨,无妨。子义忠直,正是为将者应有的品质。”他话锋一转,“不过,操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孟德兄请讲。”
曹操目光扫过许褚、典韦,又落在太史慈身上,缓缓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当今天下,群雄并起,豪杰辈出。真正的大丈夫,当追随明主,建功立业,封侯拜将,青史留名。”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而非困守一隅,空耗年华,埋没一身本事!”
这话如惊雷,在每个人心中炸响。
太史慈眼中寒光一闪,手按剑柄,指节微微发白。
张鼎脸色也变了。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孟德兄,此言何意?”
曹操笑了笑,拍拍张鼎肩膀:“鼎臣莫要多心,操只是感慨罢了。”他抬头看看天色,“时候不早,操还要回城复命,就此告辞。”
说罢,他拱手一礼,转身走向辕门。亲卫早已牵马等候,曹操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校场一眼,目光在许褚、典韦、太史慈三人身上各停留片刻,方才策马离去。
十余骑卷起烟尘,渐行渐远。
校场上,三千军士仍站在原地,无人说话。秋风更急了,吹得军旗哗啦作响,也吹得每个人心头泛起寒意。
张鼎站在原地,望着曹操远去的方向,眉头紧锁。
太史慈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校尉,曹操此人,狼子野心,今日之举,分明是来挖墙脚的。”
张鼎没有回答。他何尝不知?许褚、典韦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曹操当着他的面赠刀赠马,又说什么“良禽择木而栖”,这分明是在动摇军心。
更让他忧虑的是曹操最后那番话——那是公然招揽。虽然说得隐晦,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跟着孙原,不过是“困守一隅”;跟着他曹操,才能“封侯拜将,青史留名”。
“收队。”张鼎下令,声音有些疲惫,“今日操练至此。”
军士们应诺散去,校场上很快空了下来。只有那面“张”字大纛仍在风中猎猎作响,孤独而倔强。
许褚和典韦走过来。许褚捧着青釭剑,典韦牵着乌云盖雪,两人脸上都有犹豫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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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这剑……”许褚欲言又止。
“这马……”典韦也吞吞吐吐。
张鼎看了他们一眼,忽然笑了:“曹都尉既已赠出,你们便收着吧。”他拍拍许褚肩膀,“仲康,好好用这把剑。”又抚了抚乌云盖雪的鬃毛,“典韦,好好待这匹马。”
许褚、典韦对视一眼,齐声应道:“诺!”
二人离去后,太史慈低声道:“校尉,你真让他们收下?”
“为何不收?”张鼎淡淡道,“刀是许褚的刀,马是典韦的马。至于人心……”他望向邺城方向,“人心不是靠几件礼物就能收买的。”
话虽如此,他眼中忧虑却未散去。
太史慈沉默片刻,忽然道:“校尉,曹操今日敢来军营挖人,明日就敢做更大的事。孙使君那边……”
张鼎打断他:“我自有分寸。”他顿了顿,“子义,今日之事,暂且不要外传。尤其不要让使君知道。”
“为何?”
“使君如今面临王芬构陷,已是焦头烂额。若再知道曹操在军中动作,恐生变故。”张鼎深吸一口气,“有些事,该我们做属下的担起来。”
太史慈看着张鼎,眼中闪过一丝敬佩,抱拳道:“慈明白了。”
天色渐晚,铅灰色的云层愈压愈低,远处传来隐隐雷声。营中开始升起炊烟,饭菜的香气混合着柴火味,在秋风中飘散。
张鼎没有回营帐,而是登上了辕门旁的了望台。
他凭栏远望,邺城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城墙上点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如天上繁星落入凡间。更远处,太行山脉在云层下若隐若现,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风更大了,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铁甲在暮色中泛着冷光,肩头的虎头吞口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活过来,发出怒吼。
“山雨欲来啊……”张鼎喃喃自语。
他想起去年初见孙原时的情景。那时孙原刚任冀州牧,年轻得让人怀疑能否担起重任。可短短一年,他清田亩、安流民、办学府、练新军,将混乱的冀州治理得井井有条。
他也想起曹操。这位曹都尉,他曾与其并肩作战过,深知其才能与野心。治世之能臣,乱世之枭雄——这个评价,再准确不过。
如今,王芬在朝中构陷,曹操在军中动作,冀州内外,危机四伏。孙原能否渡过此劫?冀州又将走向何方?
张鼎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是孙原提拔的将领,是冀州军的校尉。有些事,必须去做;有些人,必须去见。
“备马。”他忽然下令。
亲卫牵来战马。张鼎翻身上马,对太史慈道:“我去一趟清韵小筑。营中事务,暂由你代管。”
“校尉要去见使君?”太史慈问。
张鼎点头,顿了顿,又道:“若我明日未归……你便按第二套方略布防。”
太史慈脸色一变。第二套方略,是针对突发兵变的应急预案。
“校尉,何至于此?”
“有备无患。”张鼎说完,一抖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冲入暮色之中。
马蹄声急促,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太史慈站在辕门前,望着张鼎远去的方向,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