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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叶桥的身体如同磐石,纹丝未动,甚至没有试图去擦拭遮挡了部分视线的污秽,只是极其缓慢,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转动着被粘液糊住的布满血丝眼球。
目光透过尸骸间狭窄的缝隙,一寸寸扫视着外面被尸山边缘切割出的灰暗而污浊天空,扫视着视线所及范围内,任何可能移动的阴影,任何可能反光的金属,任何不属于这片死亡之地的声响来源,每一个神经末梢都绷紧到了极限,捕捉着最细微的异常。
“哗啦啦啦——啪嗒!”
屏息凝神,持续着非人的煎熬,叶桥的视野里,除了苍蝇飞舞的黑影和尸骸狰狞的轮廓,依旧没有发现任何追兵的迹象,然而就在紧绷的寂静中,一阵短促而突兀的摩擦滑动声猛地响起,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声音在死寂中如同惊雷,宫鸣龙在藏身的位置蜷缩着身体,在经历了冰冷河水的冲刷,污水管道的窒息爬行,以及此刻被尸骸重压,精神与肉体双重极限压迫的躲藏后,早已濒临崩溃。
极度的疲惫和寒冷引发了小腿的剧烈抽筋,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抖动,带动了覆盖在身上,原本就堆积不稳的尸骸。
一条早已腐烂,失去支撑,仅靠其他尸体勉强卡住的残破大腿,被突如其来的抖动掀开,骨碌碌地从尸山表面滚落下来,摔在下方污浊的泥地上,溅起一小片黑红的泥点。
“没……没有追过来吧?” 宫鸣龙虚弱到几乎气若游丝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从层层叠叠,散发着恶臭的尸骸下方艰难传来。
刚才那一下抽筋和滑落的残肢,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甚至能感觉到粘稠冰冷的污血,正顺着嘴角的缝隙,一点点地渗入口腔,带来一股浓烈的铁锈和腐败腥甜味,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狙杀计划既然失败了,就按原定计划继续执行,我们去找西海,然后占领东侧的城门。”宫鸣龙喘息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声音虽弱,却像一根无形的针,刺破了尸山内部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污秽,重新指向了渺茫却依然存在的生路。
“你……还能坚持住吗?” 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蚊蚋,却在充斥着腐败嗡鸣的死寂中清晰可闻,叶桥的头颅在层层叠叠的冰冷尸骸中,极其艰难地微微偏向宫鸣龙藏身的方向。
眼角的余光,透过尸骸缝隙里凝固发黑的血污,勉强捕捉到对方掩埋处微微起伏的轮廓,起伏微弱得令人心焦。
夹击城外银弦部队,以及后续固守马格德堡东侧城门的计划,其成败的关键,几乎全系于宫鸣龙一人召唤足以扭转战局的天灾军团。
然而此刻宫鸣龙低微到几乎消散的指令声,虚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更像是一个濒死之人的最后呓语,叶桥的心沉了下去,冰冷的忧虑攫住了心脏,微微张开沾满污血的嘴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要不然,我们换一个位置再试一试,看看能不能狙杀了特蕾莎。”这个提议本身就是在刀尖上跳舞,移动位置意味着暴露的风险剧增,而狙杀特蕾莎更是他们导致此刻狼狈的根源。
但宫鸣龙的状态,似乎已无法支撑到执行原定计划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苍蝇贪婪的嗡鸣在尸骸间回荡,加重了令人窒息的沉重。
“等等!有人来了!” 宫鸣龙权衡着叶桥近乎自杀的提议,与自己强行召唤的渺茫可能,然而就在千钧一发的沉默间隙,戈特佛里德的声音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野兽,猛地从另一侧尸骸下爆发出来,却又被他死死压成嘶哑急促的低吼,充满了极致的惊惧和警告。
整个身体猛地一缩,更深地嵌入腐烂尸堆之中,连带着覆盖在身上的断臂残肢,都向下沉陷了几分,仿佛要彻底消失在血肉坟冢里,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警告,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叶桥和宫鸣龙紧绷的神经。
“快点快点!普鲁士那帮人真是疯了,又开始和上国远征军的人进攻千喉痂垒!他们难道不知道累吗?没完没的!”
三人瞬间屏息,连心脏都仿佛停止了跳动,所有的感官被提升到极致,死死锁定前方的街道入口处,一阵杂沓却并不显得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金属甲片摩擦的清脆“哗啦”声,以及近乎悠闲的抱怨。
一群银弦的玩家出现在街道口,与战场上浑身浴血,面目狰狞的士兵截然不同,虽然身上也无可避免地沾染了灰尘和凝固的暗红血点,但他们闪耀着冷冽金属光泽,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华丽板甲,却明显整洁得多,甚至在一些关节连接处,还能看到精心擦拭的痕迹。
他们步履从容,带着与周围地狱景象格格不入,近乎贵族老爷般的疏离气质,每个人胸前都镶嵌着一枚勋章,勋章底座是冰冷的金色齿轮,中心则是一枚散发着诡异寒光的十字架,与如同行尸走肉般冲锋的勋章怪物面甲上标志如出一辙。
此刻佩戴在他们胸前,在昏暗的血月光线下,闪烁着混合了神圣,荣誉,与冰冷金属质感,且令人极度不适的光芒。
银弦玩家的抱怨声刚落,身后便显露出一群衣衫褴褛的平民,如同被驱赶的牲畜,两三人一组,吃力推动着沉重的木制平板车,衣服早已看不出原色,被污泥汗渍,和干涸的血迹浸透,紧贴在枯槁的身体上。
脸上是麻木的疲惫和深深的恐惧,眼神空洞,仿佛灵魂早已被无休止的战争榨干。
平板车上高高堆叠着尸体,早已不分阵营,不分敌我,在死亡面前达成了诡异的平等,有的肢体扭曲,有的残缺不全,在颠簸中随着车板的晃动而微微摇晃,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等待处理的货物,空气中弥漫的尸臭也更浓烈了。
“前线的衔勋骑士炮灰,已经快不够用了!道恩元帅有令,让我们在城里挖出更多的尸体支援,都给我动作快一点!磨磨蹭蹭的,又想尝尝鞭子的滋味了吗?!”
其中一个领头的银弦玩家,不耐烦地用戴着金属护手的手指,敲击着自己胸前的勋章,发出“笃笃”的轻响,声音冰冷地穿透污浊的空气,目光扫过推车的平民,如同扫视一堆会动的工具。
“喂!那边!那边还有一大堆尸体!都给我手脚麻利点,过去挖!装满车立刻运到城外去!”
领头的银弦玩家,带着明显嫌恶的眼睛扫过污秽狼藉的巷子,最终定格在宫鸣龙三人藏匿其下的格外庞大尸堆上。
仿佛看到了令人作呕的垃圾堆而非同胞的遗骸,眉头嫌恶地拧紧,连脚步都懒得挪动半分,只是用戴着精工金属护手的手指,极其不耐烦地远远指向那里,声音拔高,如同驱赶牲口。
吼完似乎觉得离污秽之地太近,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确保自己锃亮的靴尖,不会沾上巷口已经发黑粘稠的血泥。
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厌恶低头,用指腹用力擦拭着胸前的金齿轮十字勋章,仿佛上面沾染了无形的灰尘,嘴里低声咒骂着:“T.M.D,老子好歹是金羊角骑士团的人!竟然被派来干这种……这种跟掏粪坑没两样的脏活!”
“行了,有什么好抱怨的?”旁边一名同样身着华丽板甲的银弦玩家,懒洋洋地接过了话头,甚至没看尸堆一眼,全神贯注抱着自己装饰着鲜艳长羽的头盔,用指尖极其小心,一根根地捋顺价值不菲的羽毛。
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侍弄一件稀世珍宝,与周围尸山血海的环境格格不入,声音带着养尊处优的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下午茶的安排。
“咱们可是特蕾莎大公麾下直属的金羊角骑士团,拿的俸禄比别人多几倍,总得干点活儿吧?这差事多轻松?不过是看着这群贱民挖点东西罢了。”
轻轻吹了吹一根稍微歪斜的羽毛,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实,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在尸堆和平板车间麻木劳作的平民,嘴角勾起一丝优越的弧度。
“总比城外那些在泥巴里打滚,跟普鲁士拼命的苦哈哈强多了,不是么?” 在他口中,城外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惨烈鏖战,轻描淡写地化作了最低贱,最不值得提及的苦役。
“哼!我看是外面那群废物太无能!” 领头玩家被同伴的“轻松论”噎了一下,但随即被更大的不满取代。
猛地抽出自己腰间镶嵌着数颗璀璨宝石的华丽剑鞘,宝石在昏暗光线下折射出冰冷的光,仿佛挥舞着权杖,指向城外隐约传来厮杀声的方向,声音里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鄙夷和刻薄的讥讽。
“占着那么大的兵力优势,打了这么久,竟然还没把普鲁士那点残兵败将碾成齑粉!听说有个叫什么明辉花立甲亭的部队,一群贱民组成的乌合之众,竟然被传得神乎其神,跟什么奇迹一样,怎么打都打不垮?真是天大的笑话!”
故意拖长了音调,带着难以置信的嘲弄,用力将宝石剑鞘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在宣判,“要是让我们金羊角骑士团的兄弟们上,一个冲锋!保管把他们杀得干干净净,鸡犬不留!哪还用得着在这里挖这些破烂!”
“哈哈哈哈!说得太对了!”
“就是!一群贱民,也配称什么奇迹?滑天下之大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