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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瑾的儿子满月那天，周家大摆宴席。叶明一大早就出了门，马车后面跟着两辆大车，车上装满了贺礼——李婉清亲手缝的婴儿衣裳，叶凌云从书房翻出来的前朝铜钱，还有叶明从商务院库房里挑的一匹上等丝绸。
李武赶着车，嘴里嘟囔说三少爷您这是搬家还是喝满月酒，叶明说外甥满月一辈子就一回，多送点。
周家住在城东一条安静的胡同里，院子不大，今天却挤满了人。周侍郎站在门口迎客，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袍子，脸上带着笑。
见了叶明，拱手说亲家来了，快请进。叶明还了礼，跟着往里走。
后院的花厅里，叶瑾抱着孩子坐在炕上，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出嫁前丰腴了些，脸上多了几分做母亲的神态。
见叶明进来，眼睛一亮：“三哥！你来了！快来看你外甥。”
叶明走过去，低头看那个小东西。孩子裹在红花棉被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像在梦里吃什么东西。
叶明看了半天，说像谁？叶瑾说像他爹，周明远小时候就这样。周明远站在旁边嘴咧到了耳根子：“我小时候可没这么丑。”
叶瑾瞪了他一眼：“你说谁丑？”周明远连忙摆手：“不丑不丑，好看，好看。”
屋里的人都笑了。
李婉清从叶明身后挤过来，伸手把孩子从叶瑾怀里接过来，抱得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她低头看着孩子，眼眶红了，嘴角却是翘着的：“这孩子，长得像瑾儿小时候。”
叶凌云站在门口没进来，伸长脖子往里看。叶明把他拉进来，爹您进来看看。叶凌云摆摆手说不进去了，人太多。可他脚没动，还是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
李婉清把孩子抱过去给他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嗯，像咱家人。”
中午开席，周侍郎拉着叶明坐主桌。菜是周家厨房做的，有红烧肉、清蒸鱼、炖羊肉、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红糖鸡蛋——专给叶瑾做的。周侍郎给叶明倒了一杯酒，自己也满上，两人碰了一杯。
周侍郎放下酒杯，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说：“福王的事，皇上没再提了。可朝堂上那些人，谁心里都有数。你这次立了功，皇上记着呢。”
叶明说不算什么功劳，就是出了几辆车。周侍郎摇摇头：“不是车的事。是你那几辆车，让禁军提前了半个时辰到位。半个时辰，你知道能死多少人吗？叶明沉默了。”
周侍郎又倒了一杯酒：“福王倒了，可他手下那些人还没清干净。你小心点。”叶明说知道了，多谢世伯。
叶瑾抱着孩子过来敬酒。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抱着那个红彤彤的小东西，眉眼间全是笑。她说三哥，你还没给外甥起名字呢。
叶明愣了一下说，不是该他爹起吗？叶瑾说他爹起了一个，叫周铁柱。周明远在旁边咧嘴笑说好听，铁柱，结实。
叶明差点把酒喷出来，说你还是换一个吧，赵铁柱知道了该不高兴了。叶瑾也笑了，说那就三哥起。叶明想了想，说叫周承平。承平，承平，承天下之太平。周明远念了两遍，拍手说好，就叫承平，比铁柱好听。
叶瑾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承平，你舅舅给你起名字了。孩子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笑了。
傍晚，叶明回到家，进了书房，摊开信纸给大哥写信。信上写了外甥满月的事，写了孩子长得像瑾儿，周明远起了个名字叫铁柱。对了，大哥，铁柱这个名字没用，我给换了一个，叫承平。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你外甥？
写完信封好口，明早就让人送出去。
七月初，天气热得不像话。商务院的公事房里摆了两盆冰，可还是闷得慌。叶明脱了官袍，只穿一件细布短褂，坐在桌后看一份太原来的信。刘三写的。
“叶大人，矿场出了个新情况。福王倒了之后，那几个被挖走的工匠想回来。他们不敢直接找草民，托人递话，说在福王府没干过坏事，就是打铁铸炮，身不由己。问草民能不能收留。草民不敢做主，请大人示下。”
叶明放下信，把林远叫来，让他去请赵铁柱。赵铁柱下午才从通州赶来，满脸油汗，一进门就喊热，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两碗。叶明把刘三的信给他看。
赵铁柱看完，脸色变了，把信纸往桌上一拍：“他们还有脸回来？当初走的时候，草民留他们，留不住。说什么福王府银子多，前途好。现在福王倒了，想起草民来了？不收！一个都不收！”
叶明说那几个工匠是被人挖走的，不是自己想去。福王倒了，他们没着落，回来也是条出路。赵铁柱还是气不过，说他管他们去死。叶明说你不收他们，他们去哪儿？去别的王府？去给人铸炮？将来再出一个福王，怎么办？
赵铁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搓着那两只粗糙的大手，搓了好久才憋出一句：“大人，您说收就收吧，草民听您的。”
叶明点了点头：“收。可有一个条件——试用半年，半年之内不许碰核心图纸。表现好，留下。表现不好，走人。一句话，别让他们觉得商务院是收破烂的。”
赵铁柱说草民明白了。
七月中旬，周文彬从边关回来了。他晒得跟黑炭似的，嘴唇上裂了好几道口子，可精神头足得很。一进商务院就嚷嚷着要喝水，林远端了一大碗凉茶来，他一口气灌下去，抹了抹嘴。
“大人，互市的事办妥了。部落那边对铁锅的需求量大得惊人，一百口锅运过去，三天就卖光了。那边派了个使者来，说要跟商务院长期合作，每月采购铁锅三百口，茶叶二百担，布匹五百匹。”
叶明说这是好事啊，你怎么不笑？周文彬说不笑是有别的事。他在边关听说了一个消息——钱主事又升官了。
叶明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升什么官？”
周文彬说户部新设了一个税课司，钱主事当了郎中，正五品。比矿务司主事还升了半级。他背后的人倒了，他不降反升，这里头有事。
叶明靠在椅背上，端起凉茶。窗外知了叫得正欢，一声接一声。他说管他升什么官，只要他不来惹商务院，爱升多高升多高。周文彬说你就不怕他再来找麻烦？叶明说福王都倒了，他一个郎中能翻起什么浪？
话是这么说，叶明心里还是不踏实。
七月底，叶瑾带着孩子回娘家。李婉清早就准备好了，屋里摆了摇篮，床上铺了新褥子。叶瑾把孩子放在摇篮里，李婉清蹲在旁边轻轻地摇，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叶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东西在摇篮里手舞足蹈，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咧着，像是在笑。叶瑾说三哥你抱抱他，叶明说不会抱，别摔了。叶瑾说你这个当舅舅的，连抱都不会。
叶明接过孩子，手忙脚乱的，不知道怎么放。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他怕掉地上，两只手箍得紧紧的。叶瑾说你放松点，他又不是瓷做的。
孩子忽然抓住了叶明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小小的手，几根手指像几粒花生米。叶明低头看着那只小手，心里头忽然一软。
傍晚，叶瑾要回去了。李婉清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说下回把承平带来，让他姥姥多看看。叶瑾说知道了娘。马车走了，李婉清还站在门口看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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