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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明对江淮地方官那份试图阻挠“平准仓”的呈请的果断驳回，如同一道清晰的信号，迅速在京畿乃至周边官场传开。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指望能用“地方特殊情况”来拖延或变通新政的地方官员，顿时收起了小心思，至少明面上不敢再轻易敷衍。
督办司的权威，在叶明雷厉风行的作风和皇帝不言自明的支持下，日益巩固。
处理完这件插曲，叶明将注意力转回了鲁小妹那边关于“标准布”尝试进入军需渠道的提议上。
这并非小事，军需采购向来敏感，牵涉利益巨大，且与军队系统直接相关，若操作不当，极易引发新的风波，但也可能成为一个绝佳的突破口和示范点。
他特意召见了鲁小妹。数月历练，这位昔日的村姑已俨然有了几分女商贾的干练，只是眼神依旧清澈朴实。
“大人，您找我来，是为了军需布的事？”鲁小妹恭敬行礼后，主动问道。
叶明点头，示意她坐下：“你上次提的想法不错。军需被服用量大，要求结实耐用，价格也需公道。‘标准布’若能达到要求，确是一条好路。但军需之事，非同小可。质量、价格、交付、账目，都必须万无一失。你那边，目前产能和质量稳定性如何？”
鲁小妹早有准备，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几卷不同厚度、颜色的布样，还有一本简单的账册：“大人请看，这是工坊按照‘标准化流程’织出的几种常用布样，经拉、耐磨、染色都经过反复测试，比市面同等棉布只强不弱。”
“目前工坊有织机一百二十台，熟练女工一百八十人，日产各色棉布约三百匹。若全力生产供应军需的那种厚实坯布，日产可达四百五十匹。质量方面，我们每十匹抽检一匹，若发现问题，整批复查。工钱按件计，大家都很仔细，次品率一直控制在很低。”
她翻开工坊近三个月的账册，进出项、物料消耗、工钱发放，记录得清清楚楚。
“价格上，我们核算过成本，同样的厚度和质量，我们的‘标准布’比民间织户的同等货色，至少低一成半到两成，因为我们用料统一采购，损耗低，工钱虽不低但效率高。若是供应军需大宗采购，价格还可以再商量。”
叶明仔细看了布样和账目，心中有了底。鲁小妹将工坊管理得井井有条，数据扎实，这让他放心不少。
“好。此事可以尝试。”
叶明沉吟道，“但不可冒进。你先以工坊名义，准备一批样品和详细的质量标准、产能报价文书。”
“我会让督办司出面，联系兵部武库清吏司和京营后勤衙门，安排一次正式的看样议价。记住，我们不以低价倾销取胜，要以质量稳定、供应可靠、账目透明来赢得信任。这是长久之计。”
“我明白了，大人！”鲁小妹眼睛一亮，用力点头，“那……我们需要特别准备些什么吗？听说军需验收很严格。”
“严格按照你们制定的‘标准’来生产即可。另外，我会让孙主事派两名懂行且细心的吏员，暂时入驻工坊，协助你准备文书，并建立专门的军需订单生产记录和核查流程。”
“一切都要规范，经得起查验。”
叶明嘱咐道，“此事若成，不仅能为工坊打开稳定销路，更能为其他新政领域与朝廷各部门合作，树立一个范本。务必谨慎，务必成功！”
“是！我一定办好！”鲁小妹信心满满地告退。
送走鲁小妹，叶明刚端起茶杯，韩猛便闪了进来，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
“三少爷，崔侍郎府上那些‘文书’的用途，查清楚了。”
韩猛低声道，“我们的人设法买通了一个崔府负责采买的下人，据他说，府中近日请了三位告老还乡的翰林和几位书法出众的穷秀才，连日闭门抄写的，是……是一份名为《新政利弊考》的万言书！其中大量引用经典，列举所谓新政‘十弊’，从‘动摇国本’到‘败坏人心’，从‘与民争利’到‘启用小人’，极尽抨击之能事。”
“据说，崔侍郎准备将这份万言书，连同他召集的一些致仕官员、清流名士的联署，在不久后的‘曲江文会’上公开，并散发给各地书院、士子，以期形成……士林公论，向朝廷施压！”
“《新政利弊考》？曲江文会？”
叶明眼神一冷。果然，正面阻挠不成，便想操纵舆论，从道德和意识形态层面发起总攻。曲江文会是京城乃至全国士林一年一度的盛会，影响力巨大。若真让崔侍郎以此长篇大论掀起风潮，对新政的舆论环境将造成极大破坏。
“抄写的人，可曾见到原文？内容如何？”叶明追问。
“那下人地位低，未曾得见。但他听负责此事的管事醉酒后吹嘘，说崔侍郎此文‘字字珠玑，切中时弊’，‘必能引起朝野共鸣’。还说……此文并非崔侍郎一人之作，乃是汇集了多位‘有识之士’的智慧，甚至……可能有‘皇室尊长’的指点。”韩猛说到最后，声音压得更低。
皇室尊长？睿王！叶明心中豁然开朗。睿王近日深居简出，其长史却接触京营军官；崔侍郎暗中炮制万言书，矛头直指新政；两者看似不相关，实则目标一致！一个可能想从武力或内部制造事端，另一个则负责舆论造势，双管齐下！
“好一招组合拳。”叶明冷笑，“看来，他们是打算在‘曲江文会’上，给我们来个大的。”
“三少爷，我们该如何应对？是否要提前设法，阻止这份万言书传播？或者，揭露其与睿王等人的关联？”韩猛问道。
叶明沉思片刻，摇了摇头：“阻止？堵不如疏。他们既然想打舆论战，我们便奉陪到底。揭露关联……目前证据不足，贸然行动，反会被指责构陷宗室、污蔑大臣。”
他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他们准备万言书，我们便准备‘实证录’！孙主事！”
一直在外间候命的孙主事连忙进来。
“你立刻组织文案小组，并调动我们在江南、通州、皇庄等地的人手，搜集自新政推行以来，所有切实惠民、提高效率、铲除积弊的具体事例！”
“要真实、详细、有数据、有人证！比如，通州漕工收入增加了多少，皇庄女工养活了多少家庭，‘平准仓’预计将如何稳定粮价，审计司追回了多少赃款，甚至……江南胡万山伏法后，盐漕市场有何积极变化。”
“把这些故事，写成通俗易懂的文章，也要准备一份有分量的综述报告。同时，联络我们在士林中关系尚可、思想较为开明的朋友，请他们在‘曲江文会’上，为我们发声，用事实说话，驳斥那些空泛的攻击！”
叶明语速很快，思路清晰：“另外，那份《新政利弊考》一旦在文会上公开，我们要第一时间拿到全文，仔细分析其论点，然后针锋相对，撰文反驳！”
“记住，我们的武器是事实，是数据，是百姓实实在在得到的好处！要摆事实，讲道理，以理服人，而不是空对空地打口水仗！”
孙主事听得热血沸腾，连声应下：“下官明白！这就去办！定要让他们知道，新政不是空谈，是实实在在的利国利民！”
安排完这两件紧急要务，天色已近黄昏。叶明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和精神紧绷，让他也感到一丝疲惫。
但心中那团火却燃烧得更加旺盛。对手越是疯狂反扑，越是证明新政击中了他们的要害，也越是证明他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