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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林婉闭上眼睛,“三年后回来了,开着轿车,穿着西装。他来找我,说要带我走。可那时候,我爸病了,癌症晚期。我妈哭着求我别走,说爸爸没几天了,想看着我结婚。”
“那你……”
“我没走。”林婉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跟他说,你等我,等爸爸走了,我就去找你。他说好,他等我。”
“然后呢?”
“然后爸爸走了,我给他打电话,打不通。我去他留给我的地址找他,那个地址是假的。”林婉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地看着远处的山,“我等了他一年,两年,五年……等到三十岁,我死心了。别人给我介绍对象,我去见,可是怎么看都不对。不是长相不对,是感觉不对。心跳不会加速,手心不会出汗,见完了也不会想他。”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红红的:“田颖,你说我是不是有病?是不是二十岁那年把所有的感情都用完了,所以后来再也爱不起来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然后周建平出现了。他太像那个人了——不是长得像,是那种傻劲儿像。认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追我,天天往我店里跑,帮我搬东西,修灯泡,下雨天给我送伞。我说我比他大七岁,他说他不介意。我说我四十八了,他说四十八他也喜欢。”
“所以你就……”我试探着问。
“所以我怕了。”林婉说,“我真的怕了。我不是怕他骗我,我是怕我骗他。我怕我接受他,不是因为我爱他,而是因为……因为我太孤单了,太想有个人陪了。这对他不公平。”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拒绝?”
“我拒绝了。”林婉苦笑,“拒绝了无数次。可他就像块牛皮糖,甩不掉。后来……后来我发现他生病了。不是小病,是肺癌,中期。他谁都没告诉,连他爸妈都不知道。他是孤儿,爸妈早就不在了,说的‘爸妈’其实是养父母。他怕他们担心,一直瞒着。”
我的呼吸一滞。
“你怎么知道的?”
“他晕倒在我店里。”林婉说,“我送他去医院,医生把我当成家属,把所有情况都跟我说了。他醒来后求我别告诉别人,说他自己能处理。可他怎么处理?化疗要钱,手术要钱,他打工攒的那点钱,连个零头都不够。”
“所以那十万块钱……”
“是他所有的积蓄。”林婉的声音哽咽了,“他非要转给我,说就当是彩礼,说万一他死了,这笔钱留给我,算是对我的补偿。我收了,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收,他会更绝望。可我第二天就去取出来还给他了,当着他养父母的面。我说我不要钱,我要人。我要他好好治病,好好活着。”
风越来越大,吹得树林哗哗作响。林婉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发丝贴在脸上,她也不去拨。
“他现在住在我租的房子里,我在照顾他。医生说手术还有希望,但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他不想治,说钱花了人也没了,不如把钱留给我。我骂他,骂他懦夫,骂他不负责任。我说周建平你要是敢死,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我骗他说户口本丢了,不跟他领证。不是因为我不想嫁,是因为……因为我要他活着。我要让他有一个念想,想着等病好了,就能娶我了。我不能让他觉得,他已经是我丈夫了,死了也无所谓。”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田颖,你说我这样做对吗?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利用他对我的感情,逼他活下去?”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对错?爱到深处,都是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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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建回去后,我请了三天假。
说是身体不舒服,其实是心里乱。林婉的故事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我胸口,喘不过气来。我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第三天下午,我去了城西那个小区。在楼下碰到了正要出门的周建平。
他瘦得更厉害了,工装裤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色蜡黄。但眼睛很亮,看见我,居然还能笑出来:“田小姐?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林姐。”我撒了个谎。
“她去买菜了,一会儿就回来。”周建平说,“要不上去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203室比我想象的还要简陋。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家具都是房东留下的,又旧又破。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两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茶几上堆满了药盒,空气里有淡淡的中药味。
周建平给我倒了杯水,手还是抖的,水洒出来一些。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见笑了。”
“你的病……”我小心翼翼地问。
“林婉都跟你说了吧?”他倒是很坦然,“肺癌,中期。医生说还能治,就是要花不少钱。”
“钱够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林婉把她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借了钱。我说不要,她跟我急。她说,周建平你要是敢放弃,我明天就随便找个人嫁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是笑着的:“她就是这样,嘴硬心软。明明对我好,非要用最难听的话说出来。”
“你为什么喜欢她?”我问,“就因为她是姐姐?”
周建平摇摇头:“不是。是因为……她像我妈妈。”
我愣住了。
“我是被收养的,五岁那年。”周建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亲生父母出车祸死了,没人要,在福利院待了两年。后来现在的爸妈收养了我,他们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窟窿,填不满。”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二十岁那年,我在镇上第一次见到林婉。她在裁缝店里踩缝纫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我妈妈——不是养母,是亲生妈妈。我记忆里关于她的最后一个画面,就是她坐在窗前给我补衣服,阳光也是这样照在她身上。”
“所以你不是喜欢姐姐,是……”
“是找妈妈。”周建平接过我的话,“我知道这很病态,很不正常。但我控制不了。看见她,我就觉得安心,觉得有家。后来我出去打工,走南闯北十几年,谈过几个女朋友,都吹了。因为我总是忍不住拿她们跟林婉比,比来比去,谁都比不上。”
他苦笑:“再后来,我查出来这个病。医生说可能是长期在粉尘环境工作导致的。我想,反正也活不长了,不如回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就算她拒绝我,至少我试过了,不遗憾。”
“那十万块钱……”
“是我所有的钱。”他说,“我知道她不会要,但我就是想给。我这辈子没出息,没给她买过一件像样的礼物,没带她去过好地方。这笔钱,就当是我能给她的全部了。可她不要,她说她要人不要钱。她说,周建平你给我好好活着,活到八十岁,把欠我的都补上。”
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手背上:“田小姐,你说我这样的人,配得上她吗?我一个要死不活的病秧子,凭什么耽误她?”
“可她是自愿的。”我说。
“所以我才更难受。”周建平捂住脸,“她明明可以过更好的生活,找个健康的人,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为什么要被我拖累?”
门锁转动的声音。林婉回来了,拎着菜篮子,看见我,愣了一下。
“田颖?你怎么……”
“我来看看。”我站起来,“这就走。”
林婉放下菜篮子,送我到门口。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她站在阴影里,轻声说:“谢谢你来看他。”
“林姐。”我看着她,“你真的想好了吗?”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楼下的猫叫了一声,声控灯突然亮了。昏黄的光线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悲壮。
“田颖,我四十三岁了。”她说,“四十三岁,终于遇到一个肯为我拼命的人。你说,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犹豫?”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笑了笑,“想我傻,想我不值得。可是田颖,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我愿意照顾他,愿意陪他治病,愿意等他好起来——或者等他走。这就是我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眼神突然变得锋利,“我二十岁那年,因为犹豫,错过了一生最爱的人。这一次,我不想再错过了。哪怕只有一天,一个月,一年,我也认了。”
她说完,转身回了屋。门轻轻关上,把我隔在外面。
我在昏暗的楼道里站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的话: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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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周建平住院了。
手术安排在周五。林婉请了长假,全天在医院陪护。我去看过一次,带了一束百合。周建平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瘦得脱了形。但看见我,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田小姐来了。”
“感觉怎么样?”
“还好。”他说,声音很虚弱,“就是疼。”
林婉正在给他擦手,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她抬起头看我一眼,眼睛里有红血丝,但眼神是坚定的。
“医生说手术成功率有百分之六十。”她说,“比之前高了。”
我知道她在安慰周建平,也在安慰自己。医生的原话是,如果手术成功,五年存活率有百分之五十。但这些细节,没必要说。
“林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我说。
“谢谢。”她点点头,“暂时还够。”
走出医院时,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我站在公交站等车,突然想起李姐说的那句话:“我家老陈,趴着出门的。”
当时只觉得好笑,现在却觉得心酸。
爱到底是什么呢?是周建平明知自己时日无多,还要把所有的钱留给林婉?是林婉不顾一切,要去陪一个可能没有未来的人?还是老陈宁愿爬着出门,也不跟李姐正面冲突?
也许爱有千万种形态,但归根结底,都是三个字: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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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那天,我陪林婉在医院等。
从早上八点进手术室,到下午三点还没出来。林婉一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挺得笔直,眼睛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她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李姐也来了,带来保温桶,里面是炖了一上午的鸡汤。她盛了一碗递给林婉:“多少喝点。”
林婉接过来,机械地往嘴里送。喝了两口,突然停下来,看着碗里的汤,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进汤里。
“他会没事的。”李姐拍拍她的背,“肯定没事。”
“我知道。”林婉说,声音哑得厉害,“他答应过我的。”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走廊里人来人往,有病人家属在哭,有医生在匆匆奔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那味道让人心慌。
下午四点十七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口罩摘到一半。林婉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
“医生,怎么样?”
医生看着林婉,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得很干净,后续再做几次化疗,预后应该不错。”
林婉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软软地瘫坐在椅子上。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睛空茫地看着前方。
很久很久,她才喃喃地说了一句:“他挺过来了。”
那是那天,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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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平在医院住了一个月。
出院那天,我去帮忙。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虽然还是很瘦,但脸色好了很多。林婉办完出院手续,扶着他慢慢往外走。
医院门口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周建平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头看林婉:
“我活下来了。”
“嗯。”
“你说过,等我好了,就跟我领证。”
林婉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嘴角却是笑着的:“我户口本找到了。”
周建平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把她搂进怀里。他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子里。林婉在他怀里,终于哭了出来,不是压抑的呜咽,而是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路过的人都在看他们,但没人打扰。在这个每天上演生离死别的地方,一场失而复得的哭泣,反而让人觉得温暖。
李姐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我抬头看着天空,深秋的天空高远湛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过。突然想起老家门口那棵栀子花,每年六月开得最盛的时候,香气能飘满整条巷子。但很少有人知道,栀子花最香的时候,是在雨后——被雨水打湿的花瓣,香气反而更加浓郁,更加持久。
也许爱情也是这样。要经历过风雨,尝过苦楚,才知道那份来之不易的甜,有多么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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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的时候,周建平和林婉领证了。
没有办婚礼,只是请了几个亲近的朋友,在镇上最好的饭店吃了一顿饭。周建平穿了一身新西装,林婉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是她自己做的,绣着精致的栀子花纹。
吃饭的时候,周建平站起来敬酒。他的手已经不抖了,虽然还是很瘦,但精神很好。他说:
“我这辈子,最感谢两个人。第一个是林婉,没有她,我活不到今天。第二个是命运,它让我生了这场病,也让我看清了谁是真心的。”
他顿了顿,眼睛红了:“以前我觉得,爱一个人就是给她钱,给她好的生活。现在我知道了,爱一个人,是好好活着,陪她到老。”
林婉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我开车回城。高速上的车很少,两旁的田野在夜色里沉睡。车载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悠悠地唱:
“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只有一个人还爱你虔诚的灵魂,爱你苍老的脸上的皱纹……”
我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李姐说老陈爬着出门时,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
想起春芳婶讲周建平追林婉时,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想起林婉在烧烤架旁,哭着说“我二十岁那年把所有的感情都用完了”。
想起周建平在医院门口,抱着林婉说“我活下来了”。
这些片段像电影镜头一样在脑海里闪过,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老家门口的栀子花,在六月的雨后,洁白的花瓣上滚动着水珠,香气氤氲了整个夏天。
原来这世上最动人的爱情,从来不是王子公主的童话,而是两个有伤的人,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彼此,然后互相搀扶着,走过人生最泥泞的那段路。
周建平找到了他的“妈妈”,林婉找到了她的“归宿”。
而我,在这个普通的管理工作岗位上,看着身边这些普通人的悲欢离合,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生活——生活就是一场漫长的治愈。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别人的爱恨里,学会如何去爱。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近。我知道,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开例会,还要写报表。茶水间里,可能又有新的故事在上演。
但我会记得,在这个秋天,我见证了一场花开。
一场在暴雨中绽放,却比阳光下的任何花朵都要坚韧、都要芬芳的花开。
那年的栀子花,开得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