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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我们公司茶水间是个神奇的地方。说它神奇,不是因为那台时好时坏的咖啡机,也不是因为冰箱里总有人偷喝别人的酸奶——而是因为,在这里你能听到的故事,比八点档电视剧还要精彩。
那天下午三点,我端着杯子去接水,就撞见了李姐在窗边抹眼泪。
“怎么了这是?”我把纸巾递过去。
李姐接过纸巾,却没擦眼泪,只是捏在手里揉成一团。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我几乎要凑近了才能听清:“我家老陈,昨天半夜出去了。”
“加班?”
“要是加班就好了。”李姐苦笑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说家里闷,要出去透透气。我说你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咱俩就离婚——你猜怎么着?他真出去了,不过是趴着出去的,爬出去的!”
我愣了一下,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李姐瞪我一眼,自己也绷不住了,边哭边笑:“你是没看见那个样子!一米八的大男人,趴在地上像条大虫子,一点一点从门缝里挪出去……我气得呀,把拖鞋扔他背上了!”
茶水间的门这时候被推开了。林婉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看见李姐红着眼睛,脚步顿了顿。她的目光在我和李姐之间转了转,然后安静地走到饮水机前接水。热水注入杯子的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婉是我们部门的老员工,四十三岁,未婚。她总是穿着素色的衬衫和长裙,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一个髻,露出白皙的脖颈。说话声音温柔,做事细致,是我们部门出了名的“温柔姐姐”。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距离感——不是高傲,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她周围有一圈透明的玻璃罩,你能看见她,却碰不到她。
“林姐。”李姐吸了吸鼻子,“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结婚前把你当宝,结婚后把你当草。”
林婉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镶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蜻蜓点水:“也不全是。分人。”
“那你怎么不结婚?”李姐问得直接。
空气凝固了几秒。我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林婉却只是轻轻晃了晃杯子里的枸杞:“遇不到合适的。”
她说这话时,眼神飘向窗外。公司楼下是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街道,秋天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落一地。她的眼神穿过那些叶子,看向很远的地方,远到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那天下班前,我在电梯里又遇见了林婉。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机械运转的嗡嗡声。我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脑子里却一直回放着李姐说的那句“趴着出门”。正胡思乱想,林婉突然开口:
“其实李姐挺幸福的。”
我诧异地转头看她。
她依然看着电梯门上的倒影,声音轻轻的:“老陈宁愿爬出去,也不跟她硬碰硬。这是爱到骨子里了,才会这样放下身段。”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门开之前,林婉又说了一句,像自言自语:“怕失去的人,才会这么小心翼翼。”
我后来仔细琢磨这句话,觉得林婉说的不只是李姐和老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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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我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在离城七十公里的镇上,开车一个半小时。这几年镇子变化大,修了柏油路,盖了新房子,但我家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两旁是老式的两层小楼,家家户户门口种着花草。我家门口那棵栀子花是母亲生前种的,年年开得白花花一片,香得能飘半条街。
“颖子回来啦!”隔壁春芳婶正坐在门口择豆角,看见我,眼睛笑成两条缝,“快过来,婶刚炸了春卷。”
春芳婶是我妈的闺蜜,从小看着我长大。我端着碗,蹲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吃春卷,听她絮絮叨叨讲巷子里的事:谁家儿子考上公务员了,谁家女儿嫁到省城了,谁家老两口吵架把电视机都砸了……
“对了,你记得周家那个老三不?”春芳婶突然压低声音。
“周建平?记得啊。”我咽下最后一口春卷,“他不是在广东打工吗?”
“回来啦!”春芳婶凑近些,豆角也不择了,“回来三个月了,天天往镇东头跑,追那个开裁缝店的林师傅。”
我愣了一下:“哪个林师傅?”
“就那个,林婉啊!你不记得了?比你大几岁,小时候还帮你补过裙子呢。”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林婉?我们公司的林婉?
“等等……林婉姐不是在城里工作吗?什么时候回镇上开裁缝店了?”
“哎哟,你说的是另一个林婉吧?”春芳婶摆摆手,“这个是咱们镇上的林师傅,也姓林,单名一个婉字。四十三了,一直没嫁人。在镇东头开了个裁缝店,手艺好得很,做旗袍那是一绝。”
我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这巧合也太巧了——同名同姓,年龄也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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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平追她?”我忍不住笑,“他多大来着?三十六?那比林师傅小七岁呢。”
“谁说不是!”春芳婶一拍大腿,“可这周老三魔怔了似的。上个月托我去说媒,我去了,人家林师傅客客气气请我喝茶,然后说:‘春芳姐,你回去告诉建平,我今年四十八了,比他大一轮还多,不合适。’”
“四十八?”我愣住了,“你不是说她四十三吗?”
“她骗人的!”春芳婶声音又压低几度,“她户口本上我见过,就是四十三。这是故意说大几岁,想让周老三知难而退呢。”
“那周建平怎么说?”
“嘿,你猜怎么着?”春芳婶眼睛瞪得圆圆的,“周老三说:‘我不介意,我就喜欢姐姐,会疼人。’”
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春芳婶继续说:“这还不是最绝的。周老三前天干了件大事——他给林师傅转了十万块钱!”
“什么?!”我彻底惊了,“十万?彩礼?”
“说是彩礼也行,说是诚意金也行。”春芳婶摇摇头,“他以为钱一转,这事就定了。结果你猜林师傅怎么着?钱收了——别急,听我说完——收了,但是第二天就去银行取了现金,装在一个布包里,亲自送到周家,当着周家老两口的面还回去了。说:‘这钱我不能要,我要的是人,不是钱。’”
我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呢?”
“然后周家老两口感动得呀,直夸这姑娘正派。周老三更来劲了,觉得林师傅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非她不娶。”春芳婶叹了口气,“可林师傅那边呢,还是不松口。这两天周老三又出幺蛾子了,说要带林师傅去领证。林师傅说户口本丢了。”
“真丢了还是假丢了?”
“你说呢?”春芳婶看着我,“早不丢晚不丢,偏偏这时候丢?明摆着是不想领证嘛。周老三现在急得团团转,昨天还跑去派出所问能不能用户籍证明代替,民警把他骂了一顿。”
我听着听着,突然觉得这个故事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类似的——对了,前几天在手机上刷到过一个新闻,也是三十六岁男子追四十三岁女子,女子谎称自己四十八……
世界真小。不对,是人性真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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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班,我再看林婉,心情有点复杂。
部门例会结束后,大家收拾东西往外走。林婉走在最后,手里抱着一叠文件。我故意放慢脚步,等她一起。
“林姐,周末回老家了吗?”我试探着问。
她侧头看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平静:“回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也回了。”我笑了笑,“我家在青石镇,听说镇东头有个裁缝师傅,也姓林,手艺特别好。”
林婉的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如果不是我刻意留意,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声音依然温柔:“是吗?那挺巧的。”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电梯来了,我们走进去。这次电梯里人很多,我和她被挤到角落。透过人群的缝隙,我看见电梯壁上映出她的侧脸——平静,淡然,但眉头微微蹙着,像在为什么事烦心。
“林姐。”我小声说,“如果有个人特别执着地追你,你会怎么办?”
她转头看我,眼睛在电梯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那要看我喜不喜欢他。”
“如果……没那么喜欢呢?”
“那就说清楚。”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含糊不清才是最大的伤害。”
电梯到了。人群涌出去,她也跟着往外走。走了两步,突然回头对我说:“田颖,有些事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人心里都有座山,旁人只看见山的高度,却不知道山里埋着什么。”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咖啡,遇见了周建平。
我一开始没认出他。是一个穿着工装裤、皮肤黝黑的男人,在柜台前问收银员有没有创可贴。他左手虎口处有道新鲜的口子,还在渗血。
“你怎么又受伤了?”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显然认识他,一边翻找创可贴一边说,“周哥,你这几天怎么老是受伤?”
“没事,干活不小心。”男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付了钱准备走,听见那姑娘又说:“周哥,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啊!”
男人的笑容僵了一下:“还……还没定呢。”
“不是都说好了吗?彩礼都给了。”
“她……她把钱还回来了。”男人的声音低下去,“说户口本丢了,领不了证。”
我心里“咯噔”一声,猛地转头仔细看他——浓眉,单眼皮,鼻梁高,嘴唇厚实,是那种很典型的南方男人的长相。穿着普通,但收拾得干净。手上除了新伤口,还有很多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
周建平。一定是他。
他拿着创可贴走出便利店,蹲在门口的花坛边,笨拙地撕包装。一只手受伤,另一只手也不灵便,撕了好几次都没撕开。我看着他那副狼狈样子,突然有点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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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吧。”我走过去,拿过他手里的创可贴。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谢谢啊。”
我帮他贴上创可贴。他憨厚地笑:“你也是这栋楼的?以前没见过。”
“我在十七楼。”我说,“你……在追林婉姐?”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眼神变得警惕:“你认识她?”
“我们一个部门的。”
“真的?”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撞到我,“那……那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她?我是真心的!我真的不介意她比我大,我真的喜欢她!”
他的眼神太热烈,太急切,看得我有些慌。我后退一步:“感情的事,外人怎么劝……”
“我不是要你们劝她嫁给我。”周建平急急地说,“我是想请你们帮我问问,我到底哪里不好?她为什么就是不肯接受我?我改,我什么都愿意改!”
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发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而是像生了病一样,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你的手……”我指了指。
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眼神躲闪:“没事,老毛病了。”
我们沉默地对峙了几秒。便利店门口人来人往,有个外卖小哥急匆匆跑过,差点撞倒周建平。他踉跄了一下,我下意识伸手扶他,触到他手臂的瞬间,感觉到那层工装布料下,手臂瘦得惊人。
“你……”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事。”他挣脱我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谢谢你帮我贴创可贴。那个……如果你见到林婉,麻烦你跟她说,我在老地方等她。等到她来为止。”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背影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佝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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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把遇见周建平的事告诉林婉。
但那天之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她。我发现她每天下班后并不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一趟城南的农贸市场。我偷偷跟过一次,看见她在一个鱼摊前停留很久,买最新鲜的鲫鱼,又去中药铺配了几味药材。
她拎着这些东西,坐公交车去了城西的一个老小区。我跟到小区门口,没敢再进去。那个小区我很熟悉——我姑姑就住在里面,都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房子,住的多数是老人和外来务工人员。
隔了两天,我在公司茶水间“偶然”提起:“林姐,你住城西那边吧?我昨天路过,看见好像有房子在出租。”
林婉正在泡茶,热水冲进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嗯,我不住那边。是……一个朋友住那里。”
“朋友?”我装作随口问,“生病了吗?看你最近总买鱼和药材。”
她的手抖了一下,几滴热水溅到手上,瞬间红了一小片。但她好像没感觉到疼,只是盯着茶杯里上下浮沉的茶叶,很久才说:“嗯,病了。”
“严重吗?”
“……挺严重的。”
我还想问什么,她已经端着茶杯走了。走到门口时,背对着我说了一句:“田颖,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那天下班后,鬼使神差地,我又去了城西那个小区。这次我直接去了我姑姑家。
“哟,颖子怎么来了?”姑姑很高兴,拉着我进屋,“吃饭了没?姑刚炖了汤。”
我跟姑姑闲聊了一会儿,装作不经意地问:“姑,咱们这栋楼有没有住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长头发,挺瘦的,皮肤很白。”
姑姑想了想:“你说的是三单元的小林吧?她是住这儿,租的203。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我心跳有点快,“她一个人住?”
“本来是一个人,最近好像有个男人经常来照顾她。”姑姑压低声音,“也不知道是她什么人,看着比她年轻。那男人身体好像不太好,有几次我看见他蹲在楼道里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
我脑子里迅速闪过周建平那张黝黑的脸,和他微微颤抖的手。
“那男人……长什么样?”
“浓眉,单眼皮,个子挺高,就是太瘦了。”姑姑说,“哦对了,他左手虎口有道疤,新的。”
从姑姑家出来,我在三单元楼下站了很久。二楼203的窗户亮着灯,淡黄色的光透过旧窗帘透出来。我抬头看着那扇窗,想象着里面的情景——林婉在照顾生病的周建平?可他们明明还没有在一起,她甚至不肯接受他的追求。
这到底是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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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最后一天,公司团建,去郊区的一个农庄烧烤。深秋的山里,枫叶红得像火,大家玩得很嗨。林婉也来了,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和深蓝色长裙,坐在烧烤架旁安静地烤玉米。火光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几个年轻同事闹着要喝酒,搬来一箱啤酒。林婉摆摆手说不喝,但架不住大家劝,最后也接了一罐。她喝酒的样子很斯文,小口小口地抿,一罐啤酒喝了一个多小时才喝完。
可就是这一罐啤酒,让她醉了。
是真的醉了。我从来没见过林婉这个样子——她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着,脸颊绯红。有人跟她说话,她只是笑,不说话。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是那种卸下所有防备的、有点傻气的笑。
“林姐醉了。”我对李姐说,“要不要送她回去?”
“再等等吧,让她醒醒酒。”李姐说,“醉了也好,她平时绷得太紧了。”
大家都散了,三三两两去爬山、拍照。烧烤区只剩下我和醉了的林婉,还有两个收拾残局的同事。山风吹过来,带着枯草和泥土的气息。林婉突然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田颖,你谈过恋爱吗?”
我愣了一下:“谈过。”
“被人很用力地爱过吗?”
“……算有吧。”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我没有。从来没有。”
我慌了,赶紧找纸巾。她却摆摆手,自己用袖子擦掉眼泪,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我今年四十三岁了,田颖。四十三岁,没结过婚,没生过孩子。别人都说我眼光高,说我挑剔,其实不是的。”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山风更大了,吹得烧烤架的炭火明明灭灭。
“二十岁那年,我爱过一个人。”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家穷,我家也穷。我爸妈不同意,说他给不了我好的生活。我不听,非要跟他好。后来……后来他走了,去南方打工,说挣了钱就回来娶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