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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派出所出来,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李勇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走路都打飘。我知道,民警的话打破了他最后一点侥幸。协商?人都找不到了。起诉?对他来说,无异于另一场漫长而绝望的折磨。
“姐……算了。”他忽然说,声音沙哑,“我认了。就当……就当买了个教训。”
我看着他那张灰败的脸,心里不是滋味。十万块,一个教训。这教训未免太贵,太疼。
“你住哪儿现在?”我问。
“之前……有时住她那儿。现在……在赵强家挤挤。”
我想了想,说:“先跟我回市里吧,在我那儿住两天,缓缓。工作那边,还能请假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副全然没了主意的样子。
回去的大巴车上,李勇睡着了,头靠着脏兮兮的车窗玻璃,眉头即使在睡梦里也紧紧皱着。我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微信,找到一个做律师的同学,拐弯抹角地咨询了一下“赠与财物在特定目的未达成时能否撤销”的问题。同学回得挺快,说理论上可以尝试以“附条件赠与”或“欺诈”为由主张撤销,但实践中很难,举证责任重,尤其是恋爱期间的特殊关系,法官自由裁量权很大。
我盯着屏幕上的专业术语,只觉得一阵无力。法律能厘清财产的归属,却丈量不出人心之间的沟壑,计算不出情感投入的损益。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她发来一个律所的名字和律师的联系方式,什么也没多说,只打了两个字:“谢谢。”
我回了个“不客气,林总保重”。对话就此止住。成年人的体面,就在于懂得适可而止,不追问,不深究。那三百万的漩涡,是她要独自面对的惊涛骇浪。而我,连李勇这十万块的泥潭,都拉得如此吃力。
把李勇安置好,我回到公司上班。气氛有些微妙。林薇没来,秘书说她身体不适,请假了。关于她和张总的流言,似乎在一夜之间发酵、变味,增加了“巨款”、“原配闹上门”之类的细节,在格子间里悄然流转。大家看我的眼神也有些异样,大概觉得我是林薇的“心腹”,多少知道点内情。我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都不知道,处理着手头积压的文件,那些冰冷的数字和条款,此刻竟让我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心。
至少,它们有明确的规则,清晰的边界。
快下班时,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归属地是老家县城。接起来,是个有点耳熟的女声,带着些小心翼翼。
“是……是田颖吗?李勇的堂姐?”
“我是。您哪位?”
“我……我是王雪梅。”
这个名字让我瞬间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捂住了话筒,快步走到没人的消防通道。“王雪梅?”我压低声音,“你找我有事?”
“李勇……他在你那儿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慌张,“我……我想跟他,也跟你,说几句话。就几句话,行吗?”
我回头看了看办公室的方向,说:“电话里说不方便。你在哪儿?”
“我……我还在县城。我们……能见一面吗?就你一个人。”她补充道,“别告诉李勇。”
犹豫了几秒,我说:“好。时间,地点。”
约在县城一家偏僻的茶楼包间。我赶到时,王雪梅已经在了。她确实如李勇所说,长得不错,是那种经历过风霜却还努力维持着体面的好看,穿着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挽着,只是眼下的乌青和憔悴的神色,暴露了她的状态。见到我,她局促地站起来,勉强笑了笑。
“田小姐,麻烦你跑一趟。”
“直接说吧,王女士。”我没坐,也没寒暄,“李勇那十万块钱,你打算怎么办?”
她像是被我的直接噎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桌布。“那钱……我一时半会儿,真的拿不出来。”
“一时半会儿是多久?你店也转了,人也要消失,这叫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我语气不好。
“我没想消失!”她忽然抬高了声音,眼眶瞬间就红了,“我是没办法!李勇他……他是个好人,我知道,我对不起他。可是……可是我也有我的难处!”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手抖得厉害,茶水晃了出来。“我前夫不是个东西,离婚时欠了一屁股债,人跑了,债主天天找上门。我那点小店,赚的刚够还利息。李勇出现的时候,我……我就像是快要淹死的人,看到一根浮木。他是真诚,对我也好,我……我承认,我动了心,也想抓住这点暖和。”
“所以你就骗他?瞒年龄?拿他的钱去填你的债窟窿?”我质问。
“年龄……一开始没说清楚,是我的错。可后来我告诉他了!那十万……我本来想着,要是真能成,这钱就算他帮我渡过难关,以后我们一起好好过,我加倍还他,对他好。”她的眼泪掉下来,“可我那债……是个无底洞。十万块扔进去,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债主还是逼得紧,说要找我家里人,找我爸妈的坟!我爸妈就埋在老家后山,我不能让他们死了都不得安宁啊!”
她哭得肩膀耸动,不再是李勇口中那个温柔体贴的“雪梅姐”,而是一个被生活逼到悬崖边、惊恐万状的女人。“我没办法了,田小姐,我真的没办法了!店盘了,钱都填进去了,还差得远。我不敢见李勇,我没脸见他!我知道我混蛋,我骗了他,我利用了他的真心……可我的真心呢?我就活该被前夫拖累,活该一辈子翻不了身吗?”
她哭得声嘶力竭,话也说得颠三倒四。我站在那里,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质问和谴责,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愤怒还在,可那愤怒底下,慢慢渗出一股冰凉的悲哀。李勇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被骗财骗色。王雪梅呢?她难道不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被前夫的债务拖垮,被生存的压力逼到墙角,然后抓住一点渺茫的光,却把两个人都拖进了更深的泥泞。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我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我要走了。”她抹着眼泪,眼神涣散,“去南边,找地方打工,慢慢还债。李勇的钱……我认,我写欠条,我按手印!但我现在真的没有。你让他……告我吧,法院判我还,我认。判我坐牢,我也认。只要别再让我面对他……我受不了他那眼神……”
她从随身那个半旧的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一支笔,真的就趴在桌子上,开始写欠条。字迹歪歪扭扭,泪水滴上去,晕开一小团墨渍。写完了,签名,按了红手印,推到我面前。
“这个……你给他。替我……替我跟他说声对不起。我是真的……真的想过跟他好好过的。”她说完这句,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拿起包,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包间。
我捏着那张还带着她体温和泪渍的欠条,纸张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上面写着“今欠李勇人民币拾万元整”,还款期限空着,借款人:王雪梅。一个红指印,触目惊心。
这算什么?一个交代?一个姿态?还是另一场缓兵之计?
我回到市里,把欠条给了李勇。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地,把它撕了。碎片扔进垃圾桶,他红着眼睛对我说:“姐,我不要这个。我要钱的时候,它不如废纸。现在……更没用了。”
他没再提报警,也没说起诉。只是沉默地收拾了自己那点简单的行李,说赵强在老家给他找了个临时工的活儿,他回去干着。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回头对我说:“姐,你说……人为什么要结婚呢?就为了像我和王雪梅这样,互相算计,或者像爸妈那样,吵一辈子?”
我答不上来。
李勇走了,我继续我的上班下班,加班报表。林薇休了一周假后回来上班了,妆容精致,衣着得体,言谈举止恢复了往日的利落,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冷寂和疏离。没人再公开谈论那三百万和那个张总,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只是偶尔,我会看到她对着电脑屏幕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有一天加班到很晚,整层楼只剩下我和她。她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放在我桌边。
“田颖,还没走?”
“马上,林总。这个月报表快弄完了。”
她在我旁边的空工位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空气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细微的风声。
“李勇的事……解决了吗?”她忽然问。
我敲键盘的手指顿了一下。“算是吧。人找着了,钱……暂时是要不回来了。给了张欠条,我弟撕了。”
林薇轻轻地“哦”了一声,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霓虹闪烁,车灯如河。“有时候我在想,”她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女人,是不是特别容易把感情当成救命稻草,或者是……改命的赌注?明明知道有风险,还是忍不住要All in。”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接什么。
“我那三百万,”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自嘲,“律师看了,说很难要回来。没有书面协议,没有明确证据证明是‘离婚对价’。他说,对方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我为了破坏他家庭,自愿给的补偿或者……封口费。滑稽吧?”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却没有温度。“田颖,你说,我是不是比李勇那个王雪梅更傻?她好歹是走投无路,我呢?我有事业,有钱,有社会地位,可我偏偏……”
她没说完,摇了摇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又恢复了那个冷静的林总。“不过算了,买定离手,愿赌服输。只是这学费,贵了点。”她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早点回去休息。报表明天给我也行。”
她踩着高跟鞋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区回荡,渐渐远去。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边。楼下,城市的洪流依旧奔腾不息。每一盏亮着的窗户后面,是不是都藏着一个李勇,一个王雪梅,或者一个林薇?在算计,在挣扎,在孤注一掷,在粉身碎骨,或者在沉默中慢慢消化那一地狼藉。
我们都在寻找某种联结,对抗生命固有的孤独和无力。有时候以为抓住了,是爱,是温暖,是归宿;有时候抓住的,却是刺,是债,是更深的虚空。算计得清的,是钱;算计不清的,是人心,是命运那张翻云覆雨的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勇发来的信息,一张照片。昏暗的工棚里,他和其他几个工人围着一个小桌子吃饭,脸上沾着灰,笑容却有些简单实在。附了一句话:“姐,我在这还行,先干着。别担心。”
我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
夜风吹进来,带着都市特有的、混杂的味道。我忽然想起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夏天开满白花,香气能飘出好几里地。树下总是坐着些老人,摇着蒲扇,讲着那些陈年旧事,谁家媳妇跑了,谁家儿子发了财,谁又为一垄地打破了头……那些故事里,也有算计,有悲欢,有狗血,但在绵长的岁月和浓郁的烟火气里,似乎都慢慢沉淀成了一种可以咀嚼的滋味。
而在这里,在这钢筋水泥的森林里,我们的故事发生得快,结束得也快,像一场场高倍速播放的戏剧,来不及回味,就被新的信息流冲刷覆盖。留下的,只有当事人心里一个个或深或浅的窟窿,和旁观者一声或重或轻的叹息。
我拿起包,关掉办公室的灯,走进电梯。镜面里,还是那个穿着得体、神情略显疲惫的田颖。一个普通的企业管理工作人员,听着,看着,偶尔被卷入别人的故事,然后继续在自己的轨道上,按部就班地运行。
电梯下行,失重感再次传来。我知道,明天太阳升起,依旧会有报表,有会议,有各种各样的故事在这座城市里上演。而关于真心与算计,关于得到与失去,关于我们这一代人在情感与现实的夹缝中,那点微不足道又惊心动魄的挣扎,或许永远也没有一个标准答案。
我们只是,继续活着。在冰与火之间,在梦与醒之间,在那一地鸡毛与偶尔闪过的微光之间,踉跄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