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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情况呢?”我装作随意地问。
“好像就是普通家庭吧,父母都工作,独生女。”李姐翻看了一下实习登记表,“哦,对了,她母亲好像身体不太好,具体没细问。小姑娘挺懂事的,说是想积累点经验,毕业后好找工作。”
独生女,父母健全,在外地。这和我想象中的任何可能与老林有亲缘关系的设定,都相去甚远。难道真的只是长得像?世上真有如此巧合?
不,我不相信。那张照片,那个“任务进度”的短信,像两根刺扎在我心里。我决定冒一次险。
那天下午,我看到苏晓抱着一摞文件,从我们办公室门口经过,走向茶水间。我立刻拿起自己的水杯,跟了过去。
茶水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正在低头整理复印好的资料。我走过去,接水,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小苏,来公司还习惯吗?”
她抬起头,露出礼貌的微笑:“习惯的,田姐,大家都挺好的。”
“家不在这边,平时住宿舍还方便吧?”
“方便的,公司安排得很好。”
我顿了顿,看着她的侧脸,那个角度,尤其像照片上的人。我状似随意地感叹:“看你长得这么俊,真像我家一个远房表妹,她也姓苏,不过好多年没联系了。”
苏晓整理资料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有些惊讶地看了我一下,随即笑容依旧:“是吗?那挺巧的。我姓苏,这个姓不算特别少见。”
她的反应很自然,惊讶也只是对突然提到长相相似这种事的正常反应,看不出丝毫异样。要么她演技太好,要么,她真的对老林,对那张照片,一无所知。
我不死心,又试探了一句:“我表妹老家是北边山里县的,那边姓苏的好像挺多。你们家祖上也是那边的吗?”
苏晓摇摇头,眼神清澈:“不是的,田姐。我家祖辈就在本地,没听说有北边山里的亲戚。”她答得很快,很确定,不似作伪。
这条路,似乎走不通。苏晓这里,问不出更多了。她就像一滴偶然滴入水中的油,看起来与周围格格不入(因为那张脸),但实际上可能真的只是偶然。但那个“任务进度”短信,和老林的“百分之八十”,又怎么解释?
我越发焦躁,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秘密的边缘,却始终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不清真相。老林依然按时上下班,沉默寡言。但我注意到,他最近请了半天假。回来后,人似乎更沉默,也更……紧绷了。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弓弦,随时会断裂。他眼里时常掠过一种极深极沉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他在焦虑什么?是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遇到困难了?是墓园那边不顺利?还是……和那个“苏苗”有关?
我几乎要按捺不住,想直接去问老林了。但我知道,这不可能。以他的性格,我贸然去问,只会让他像受惊的蚌一样紧紧闭上壳,甚至可能打草惊蛇,让本就隐秘的一切沉入更深的黑暗。
就在我一筹莫展之际,事情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那是一个周五的傍晚,同事们陆续下班。我手头有点事没处理完,加了会儿班。办公室里只剩我和老林——他似乎总是最后离开的几个之一。天色渐暗,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老林坐在他的位置上,没有开台灯,整个人陷在昏暗里,像个凝固的剪影。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光停留了很久,他却没有滑动,只是死死盯着,仿佛要把屏幕看穿。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沉重无比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着太多东西:疲惫,如释重负,深不见底的悲伤,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决绝。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了一个东西。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看清,那是他桌上那个永远反扣着的相框。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将它翻了过来。
他没有看它,只是用粗糙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极其轻柔地摩挲着相框的玻璃面。动作珍重得,仿佛在触摸一个易碎的梦,或是易逝的魂灵。
他就那样坐着,摩挲着,直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夜色吞没。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将相框重新反扣回去,收进抽屉,锁好。站起身,拿起那个磨得发亮的保温杯,脚步有些蹒跚地,慢慢走了出去。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回荡在空寂的办公室里。
那天之后,老林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他依旧沉默,但那种紧绷感,好像松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或者说,是一种认命般的等待。他不再频繁看手机,更多的时候,只是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茫,不知落在何处。
又过了大约一周,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激起了千层浪。
老林死了。
不是病逝,不是意外。是自杀。
消息传来时,我正在核对一份报表,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出老远。办公室里瞬间死寂,随即是压抑的、难以置信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听说是喝药……”
“在哪里?”
“就在他家里。他儿子回去发现的……”
“为什么啊?孩子都成家了,眼看要享福了……”
“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没听说啊……”
“前两天还好好的……”
“……”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耳边嗡嗡作响,同事们压低的议论声变得模糊而遥远。眼前晃动的,是最后一次见他时,他在昏暗里摩挲相框的侧影,那一声沉重的叹息,还有他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决绝。
任务进度80%……最后的20%……立碑……
难道,他认为立碑就是最后的任务?任务完成,他就……可以解脱了?不,不对。如果只是这样,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在他收到那条“任务进度:80%”的短信之后?那个“苏苗”是谁?是催促?是提醒?还是……判决?
一种巨大的惊悚和荒谬感攥住了我。我忽然意识到,我所窥见的,可能仅仅是冰山一角。水面之下,是更深、更黑暗、更难以想象的真相。
老林的葬礼,比周师傅的更加冷清。来的公司同事不多,毕竟他不是什么重要岗位,加上死因敏感,很多人避之不及。他的儿子和女儿都来了,脸上是巨大的悲痛、茫然,以及一种被彻底击垮的颓丧。他们大概想破头也不明白,为什么苦尽甘来,父亲却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我去了。我必须去。我需要一个答案,或者说,我需要确认我的恐惧。
葬礼在城郊一个更小的殡仪馆举行,仪式简单到近乎仓促。没有太多的悼词,只有亲属低低的、压抑的哭泣。空气里弥漫着比上次更浓重的悲伤和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
我站在人群后面,目光缓缓扫过灵堂。正中间挂着老林的遗像,是他很多年前的工作证照片,表情严肃,眼神有些空洞。两旁摆着寥寥几个花圈。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遗像旁边,一个不大的相框上。
那里放着的,不是老林自己的照片,而是那个他珍藏着、总是反扣在办公桌上的相框。现在,它被端正地摆在了这里。里面嵌着一张黑白照片,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发黄模糊,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人。
是老林和他年轻的妻子。他穿着那个年代最常见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年轻的脸庞甚至能看出一丝俊朗,只是眼神已经带着点惯常的拘谨和忧郁。他身边,挨着他站着的,正是我在周师傅葬礼照片上看到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鹅蛋脸,温柔的笑容,微微眯起的眼睛,眼角上挑的弧度……
我死死盯着那张照片,感到一阵眩晕。果然是她。老林的妻子,和周师傅照片里的妻子,是同一个人?
不,不可能。时间对不上。老林妻子去世二十多年,周师傅的妻子也去世多年,但两人是各自结婚,各自有家庭,怎么可能“共享”同一个妻子?除非……
一个更加惊悚、更加荒诞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缠上我的心脏,让我几乎窒息。
除非……这两个女人,是双胞胎?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疯狂地滋长,盘踞了我整个思绪。如果是双胞胎,分别嫁给了老林和周师傅,又都早逝,那么长相一样就说得通了。可是,苏晓呢?苏晓和她们长得一样,又怎么解释?苏晓是独生女,父母健在……
等等。我猛地想起老王的话:“老周那媳妇……我没啥印象了,好像不太出来见人。” 以及关于老林妻子的传言:“身子好像有点弱,不大出来走动。”
如果她们是双胞胎,又都“深居简出”,有没有可能,在有限的外人印象里,被模糊、甚至被混淆了?有没有可能,当年嫁给老林,或者嫁给周师傅的,其实……是同一个女人?而另一个人,因为某种原因,顶替了她的身份活着?或者……当年死去的,根本就不是同一个“妻子”?
这个想法太大胆,太骇人听闻。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老林和周师傅,知道吗?如果知道,他们在这漫长岁月里,各自扮演着什么角色?老林二十多年含辛茹苦,独自抚养两个孩子,他抚养的,真的是他自己的孩子吗?周师傅呢?他那对双胞胎儿子……
还有那个“任务”。抚养孩子成家,或许只是“任务”的一部分。剩下的,是不是与这个秘密有关?立碑,是为了真正的亡者,还是为了彻底埋葬某个秘密?那个“苏苗”的短信,是不是在提醒他,这个“任务”的进度?而“任务”完成(立碑),就意味着秘密可能永远沉埋,同时也意味着,他这个“任务”的执行者,或许也到了该“退场”的时候?
所以,他选择了自我了断?用死亡,为这个可能延续了二十多年的巨大秘密,画上最后一个句号?
我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和恐惧。我踉跄着退后一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站稳。灵堂里压抑的哭泣声,香烛燃烧的味道,此刻都变成了某种诡异背景的一部分,衬托着那张黑白照片上,女人永恒温柔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
那双眼睛,透过遥远的时光,隔着相框的玻璃,静静地望着我,望着这灵堂里的一切,望着老林冰冷的遗像。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哀伤,一丝淡淡的嘲讽,还有……一丝解脱?
不,我不能确定。这一切都只是我的猜测,是基于零碎信息拼凑出的最疯狂的一种可能。我没有证据。也许,她们真的只是长得像而已。也许,一切都是巧合。苏晓的相似是巧合,照片的相像是巧合,“苏苗”的短信是某种恶作剧或者误会,老林的死只是长期抑郁的爆发……
可是,那声叹息,那摩挲相框的手,那“任务进度80%”的刺眼字样,还有这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它们像冰冷的钩子,牢牢钩住我的理智,将我拖向那个黑暗的、充满阴谋与悲剧的猜想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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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公司。老林的办公桌已经被人简单清理过,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桌子和一把空椅子。那个磨得发亮的保温杯不见了,那个永远反扣的相框,也随着他一起,去了另一个世界,或者,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异样,大家默契地避开那个角落,也尽量避免谈论老林。但私下里,窃窃私语并未停止。人们唏嘘着,感叹着,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着这个悲剧:长期压抑,心理问题,觉得人生没了寄托……
没有人知道,我曾窥见过怎样的碎片。没有人将他的死,与另一场葬礼上的一张旧照片联系起来,与一个叫“苏苗”的神秘短信联系起来,与一个叫苏晓的新实习生联系起来。
苏晓依然在公司实习,偶尔出现,笑容清澈,眼神干净。她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这张脸,曾掀起过我内心怎样的惊涛骇浪,更不知道,她可能无意中踏入了一个尘封二十多年、刚刚以最惨烈方式重新闭合的漩涡边缘。
几天后,我听说,老林的骨灰,和他妻子的骨灰合葬了。碑,大概也立了吧。用的是他早就选好的那块普通的墓碑,上面刻着他要求的那两个字:爱妻。
“任务进度:100%”。
我在心里,默默地为那个不曾存在、或许只存在于老林和他那神秘联系人之间的“任务”,补上了这最后一句。
窗外,夕阳依旧每天将老林坐过的那个角落染成金色。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一切仿佛从未改变。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不同了。那个沉默的、像影子一样存在过的男人,用他最决绝的方式,完成了他一生的“任务”,也带走了某个可能永远无法被证实的、黑暗的秘密。
而我,一个偶然的窥视者,被留在这一地狼藉的猜疑和彻骨的寒意里。我开始害怕看到苏晓的脸,害怕听到任何类似“任务”、“进度”这样的词汇,甚至害怕去深想,在这个看似平静的世界上,究竟还藏着多少类似老林这样,背负着不为人知的沉重“任务”,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走向生命终点的孤独灵魂。
老林的抽屉钥匙,在他死后被行政部收走了。但在清理他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时,我在最底层的夹缝里,摸到了一张边缘毛糙的、折叠起来的小纸条。它藏得如此之隐蔽,以至于之前清理的人都没有发现。
我趁着没人注意,快速将纸条攥在手心,躲进了洗手间。
展开。纸条很小,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迹有些颤抖,但很清晰:
「她回去了。苗。」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她回去了。” 谁回去了?回去了哪里?
“苗。” 是那个“苏苗”吗?还是别的什么?
这行字是什么意思?是老林留下的?还是别人给他的?
我盯着这行字,直到视线模糊。它没有解答我的任何疑问,反而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激起了更多、更深的、黑暗的漩涡。
我将纸条撕得粉碎,冲进下水道。看着那些白色的碎屑旋转着消失,仿佛看到老林的一生,和他所保守的、或许永远无人知晓的秘密,也这样无声无息地,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只是,那张温柔带笑的黑白面孔,和那个青春明媚的鲜活笑靥,却时常会重叠着,毫无预兆地闯入我的梦境。在梦里,她们都静静地看着我,不说话,只是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无比苍白,又无比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