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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跑下楼,打开门,高槿之走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然后走到绣架前,看了很久。
许兮若站在他身后,有些紧张。她知道自己绣得不错,但高槿之的评价对她来说,比任何专家、任何媒体、任何奖项都重要。不是因为他多懂艺术,而是因为他最懂她。
“好看吗?”她问,声音有些小心翼翼。
高槿之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不是好看。是美。”
许兮若不懂“好看”和“美”有什么区别,但她看到他眼里的光,忽然就懂了。好看是眼睛看到的,美是心感受到的。
他走过来,伸出手,轻轻地、非常轻地,碰了碰她的手指。那些被针扎过、被锉刀磨过、被铜屑染黑过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群累了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
“手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许兮若说。其实还疼,但她说谎了,因为她不想让他心疼。
高槿之没有拆穿她,只是握紧了一些。
第二天,沈建国来了。
他不是来教做顶针的,而是带来了一个消息。南市文化局要启动一个“传统手工艺振兴计划”,第一期项目就是“一针一顶”——一个专门扶持苏绣和顶针制作技艺的公益项目。项目的内容很简单:在全市范围内招募对苏绣感兴趣的年轻人,由许兮若的工作室提供免费培训;同时招募愿意学习顶针制作的人,由沈建国传授沈师傅的手艺。
“文化局的人找我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沈建国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他们说这个项目如果要做,必须有你来牵头。不然光教顶针,学的人学会了也没处用;光教刺绣,绣的人没有好工具。这两样东西,本来就是分不开的。”
许兮若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沈师傅的话——“做顶针和做绣品,说到底是一回事。”她一直以为沈师傅说的是手艺上的相通,现在才明白,他说的不只是手艺,而是更根本的东西:没有顶针,绣花的人没法好好绣花;没有绣花的人,顶针做得再好也没有意义。它们是一根绳上的两股线,缠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这个项目,我做。”许兮若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培训不只是在南市做。我想把一部分培训放到那拉村去。那里已经有了一批基础的绣娘,她们可以当助教,也可以带动当地更多妇女加入。苏绣的根在农村,如果只待在城里,它会变成一种……一种‘文化遗产’,挂在墙上供着,慢慢就死了。它得回到土地里去,回到那些愿意一针一针慢慢绣的人手里去。”
沈建国想了想,点了点头。“文化局那边我去说。应该没问题,他们本来就希望项目能辐射到周边地区。”
安安从外面走进来,正好听到后半段对话。她把包往桌上一扔,双手抱胸看着许兮若。“你又要搞事情?”
许兮若笑了。“对,又要搞事情。你帮不帮我?”
安安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往上翘的。“我什么时候没帮过你?”
事情定下来之后,许兮若的日子更忙了。
白天,她要在工作室带徒弟,要准备“一针一顶”项目的课程材料,要跟文化局的人开会,要回复各种邮件和电话。晚上,她回到公寓,坐到绣架前,继续绣她的《归处》系列。有时候绣到凌晨一两点,高槿之催了好几遍才肯去睡。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累。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累,但那种累是好的累,是做完了一天该做的事情之后,身体疲惫但心里踏实的那种累。不像以前,有时候忙了一天,躺在床上却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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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会了。现在她每天闭上眼睛的时候,都能清楚地知道自己今天做了什么——今天教了林芝一种新针法,今天打磨出了一枚像样的顶针毛坯,今天在《巴黎的雨》旁边又开了一幅新稿。这些事情像一根根线,密密麻麻地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网,把她托住了,让她不会掉下去。
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许兮若正在工作室里给徒弟们做示范,门口忽然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脚上是一双黑布鞋,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印花布。她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了一下,目光落在许兮若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就是许兮若?”
许兮若放下针线,站起来,走过去。“我是,您是哪位?”
老太太把竹篮子放在桌上,掀开蓝印花布,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块手帕。每一块手帕上都绣着花,牡丹、梅花、兰花、菊花,针法算不上多精湛,但每一针都走得极其认真,配色也雅致,透着一种老派的、不张扬的美。
“我叫陈桂兰,今年六十三了。”老太太说话不紧不慢的,带着浓重的南市口音,“我年轻的时候学过几年苏绣,后来进了工厂,就没再绣了。去年退休了,在家闲着没事,又把针捡起来了。绣了大半年,攒了这些。前几天看了你的展览,觉得特别喜欢,就想拿过来给你看看,你要是觉得还行,能不能收我当个学生?”
许兮若愣住了。她收过十几岁的徒弟,收过二十几岁的徒弟,但从来没有收过六十三岁的学生。
“陈阿姨,您不用当我学生,您这个水平,已经很好了。”许兮若拿起一块手帕仔细端详,“您这个梅花,用的是散套针吧?过渡很自然,比很多专业绣娘都好。”
陈桂兰的脸一下子红了,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真的吗?我还怕自己绣得不好,不敢拿出来呢。”
“真的。不过您这个梅花的花蕊,如果用打籽绣,会更立体一些。我教您,您回去试试。”
陈桂兰的眼睛亮了,连连点头,然后从竹篮子底下拿出一张纸,上面用工工整整的字写着她的姓名和电话。“我把联系方式留给你,你有空了叫我,我随时都能来。”
许兮若接过那张纸,忽然想到一件事。“陈阿姨,您退休之前在什么工厂上班?”
“纺织厂,干了三十多年。天天跟布和线打交道,所以退休了也离不开这些东西。”陈桂兰笑着说,笑容里有一种很朴素的、不张扬的满足。
许兮若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她把那个念头压下去,没有说出口,但它在心里扎了根,开始悄悄地发芽。
晚上回到家,许兮若坐在沙发上,把陈桂兰的事情讲给高槿之听。高槿之听完,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你收的徒弟,也许不应该是那些想靠这个吃饭的年轻人?”
许兮若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是说,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能像你一样,一坐就是一天,一绣就是几个月?他们学手艺,要么是为了考学,要么是为了赚钱,很少有人是真的因为喜欢。但退休的人不一样。她们有时间,有耐心,不缺钱,学手艺纯粹是因为喜欢。而且她们有生活阅历,绣出来的东西有温度,不像年轻人那样浮。”
许兮若怔怔地看着高槿之,忽然觉得他说得太对了。她自己就是在玉婆婆身边长大的,她知道一个真正的手艺人需要的不是天赋,不是技巧,而是那种“我愿意为这一针花上一个下午”的心境。这种心境,在年轻人身上越来越少了,但在那些退休的、有大把时间、不需要为生计发愁的老人身上,反而更容易找到。
“槿之,你有时候真的很聪明。”她说。
“我一直都很聪明。”高槿之理所当然地说。
许兮若笑着锤了他一下,然后拿起手机,给安安发了一条消息:“安安,我想做一个新项目,专门教退休的老人学苏绣。你觉得可行吗?”
安安秒回了四个字:“你又来了。”
过了几秒,又跟了一条:“明天见面聊。”
许兮若把手机放在一边,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她听到窗外又下起了雨,不是巴黎那种细细密密的雨,而是南市夏天常见的、来得快也去得快的阵雨。雨点打在梧桐叶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头顶敲着一面小鼓。
她听着那雨声,心里很安静。
这几个月,从巴黎回来到现在,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移栽的树。根还在原来的土里,但枝叶已经伸向了新的天空。她不知道这棵树会长成什么样子,但她知道,她脚下的这片土地是好的,有阳光,有雨水,有风,有那些愿意在她身边停下来、看她慢慢生长的人。
这就够了。
她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高槿之的手,十指扣在一起,然后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雨还在下。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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