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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拉村的槐花是在许兮若到达的第三天开始落的。
她站在阿芸家二楼的阳台上,看着满树的白色小花像雪一样飘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落在屋檐上,落在阿芸晾晒的绣布上。没有人去拂。村里的人习惯了,槐花年年开年年落,像一场每年都会回来的老朋友。
“许老师,吃早饭了。”阿芸在楼下喊。
许兮若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厨房里已经坐了三个人——阿芸,阿芸的母亲杨婶,还有隔壁来学绣花的张秀英。桌上摆着一锅白粥,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鸡蛋,还有一篮子刚蒸好的馒头,冒着热气。
“昨天晚上睡得好不好?”杨婶给她盛粥,粥勺在锅里刮出安心的声响。
“好。村里安静,不像城里,半夜还有车声。”许兮若接过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米香很浓,是城里买不到的那种香。
“那是。”张秀英笑着说,“我们这儿,天一黑就只剩下虫子叫。刚来的人不习惯,觉得太静了,静得心慌。住久了就回不去了,我闺女在县城买了房子,我去住过两天,吵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许兮若听着,忽然想起高槿之说过的话——“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没有让你烦的声音。”她当时觉得这话太绕,现在忽然懂了。
吃过早饭,阿芸带她去绣坊。
绣坊设在村委会隔壁的一间平房里,原来是堆放农具的仓库。阿芸她们把墙刷白了,地面铺了青灰色的地砖,窗户开到最大,让光线尽可能多地涌进来。六张绣架靠窗摆成一排,每张绣架旁边都放着一把小竹椅,椅面上垫着手工缝制的棉垫,针脚粗粗的,但很结实。
绣坊里已经有三个姑娘在绣了。看到许兮若进来,都站了起来,有的叫“许老师”,有的叫“许姐姐”,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兴奋。
“你们绣你们的,我就是来看看。”许兮若搬了把椅子,在她们身后坐下来。
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不是客套,是真的在看。看她们怎么分丝,怎么运针,怎么处理转角的弧度,怎么在颜色过渡的地方做减针。她发现这些姑娘的手法跟她不一样——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而是风格的问题。她自己在苏绣世家长大,从小学的是最正统的技法,一针一线都有讲究,像写楷书,笔笔到位。但那拉村的姑娘们没有这个包袱,她们绣东西的时候带着一种野生的、没有被规矩驯服过的自由。有时候针脚歪了一点,反而歪出了一种意外的生动。
阿芸正在绣一幅新的槐花。跟之前那幅不一样,这次她选了更浅的底子——几乎接近月白色的绢面,然后用一种暖调的象牙白绣花瓣,花瓣的边缘留出极细的缝隙,让底子的颜色透出来,远看像是花在发光。
“你这一稿改了多久?”许兮若问。
“改了四次。”阿芸头也不抬,手里的针走得稳稳的,“第一次底子太黄,槐花显得旧。第二次底子太冷,槐花显得假。第三次底子对了,但花瓣的层次没拉开,看起来像一团浆糊。这是第四稿。”
“累吗?”
阿芸抬起眼睛,看了许兮若一眼,笑了。“累。但是那种累,怎么说呢,就像爬山。爬的时候喘不过气,腿也疼,腰也酸,但到了山顶,风一吹,什么都值了。”
许兮若没再问了。她知道这种感觉。她自己绣《巴黎的雨》的时候,拆了将近一半,每一针拆掉都是疼的,但那种疼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它不是消耗你的,而是喂养你的。就像土地,被犁铧翻开的瞬间是疼的,但翻过之后,种子才能落进去。
下午,村里来了更多人。
不是许兮若叫来的,是自己来的。先是隔壁村的刘婶,骑了四十分钟的电动车,车后座上绑着她绣的两块手帕。然后是镇上退休的小学老师周敏,带来了一幅绣了大半年的牡丹,说想让许兮若看看配色对不对。再然后是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来的,把孩子往地上一放,掏出针线就开始绣,边绣边聊家常,手和嘴都不闲着。
许兮若坐在她们中间,忽然觉得这不像课堂,更像一种很久以前存在过、后来消失了的东西——一群女人坐在一起,手里做着活计,嘴里说着话,孩子们在脚边爬来爬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低着的头上,照在她们手里的针线上,照在地上那些安安静静玩耍的孩子身上。
她想起玉婆婆跟她讲过,从前苏绣最兴盛的时候,绣娘们就是这样干活的。不是在什么工作室里,就是在自家的院子里、堂屋里、屋檐下,几个女人凑在一起,一边绣一边说话,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学堂,谁家的媳妇做了新衣裳。那些细碎的、温暖的、不值一提的日常,和她们手里的丝线一起,被一针一针地绣进了绢面里。
“许老师,”刘婶忽然叫她,“你帮我看看这个叶子,我怎么绣都绣不出那种翻卷的感觉。”
许兮若接过来看了看。刘婶绣的是一片荷叶,叶子的边缘向上翻卷,露出背面较浅的颜色。她用平针铺了叶面,用较深的绿色绣了叶脉,但翻卷的那个部分,颜色过渡得太生硬,像刀切的一样。
“您试试这里,不要用一整片颜色去铺。”许兮若拿起针,在荷叶的边缘处示范,“翻卷的地方,丝线的方向要跟着卷的弧度走。您看,像这样——从深绿慢慢过渡到浅绿,每一针都比上一针短一点点,颜色就自然地淡出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绣,手稳得像从来没有离开过绣架。刘婶看得眼睛都直了,嘴里念叨着“原来是方向的问题”,然后接过针自己试了几针,翻卷的部分果然柔和了许多。
“许老师,你这双手是怎么练出来的?”张秀英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
许兮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有针扎的痕迹,右手中指的第一个关节处有一块薄薄的茧,是常年抵针磨出来的。这双手不漂亮,甚至有些粗糙,但它们能做她想做的任何事情。
“没怎么练。”她说,“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绣错了拆,拆了再绣。时间长了,手就记住了。”
她没有说的是,这种“记住”是用无数次失败换来的。就像婴儿学走路,摔了无数次之后,腿自己就学会了怎么保持平衡。手艺到最后不是脑子在控制手,是手自己知道了该怎么走。
傍晚的时候,阿芸的父亲老杨从地里回来了。
老杨是个沉默寡言的人,皮肤被太阳晒成了深褐色,手上的茧子比许兮若厚十倍。他进门的时候冲许兮若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到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洗脸洗手,水哗哗地响了一阵。
晚饭是杨婶做的。槐花炒鸡蛋,清炒小白菜,红烧肉,还有一盆槐花疙瘩汤——用新鲜的槐花和面粉搓成小疙瘩,下到清汤里煮,出锅前撒一把葱花,香的整个院子都是。
老杨吃了几口饭,忽然开口了。“许老师,我问你个事。”
许兮若放下筷子。“您说。”
“阿芸这个绣花,到底能不能当饭吃?”
桌上安静了一瞬。阿芸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粒。杨婶看了老杨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您问的是哪种当饭吃?”许兮若说。
老杨皱起眉头。“吃饭还分种类?”
“分。”许兮若认真地说,“有一种当饭吃是吃饱就行。阿芸现在的手艺,接订单、做培训、卖作品,吃饱没问题。但如果您问的是能不能靠这个发财,那我要说实话——靠手艺发财的,一百个人里面不到一个。手艺养人,养的是另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
“心。”
老杨沉默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疙瘩汤,放下碗,抹了抹嘴。
“她小时候,”老杨忽然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总想让她好好读书,考出去,别跟我似的在地里刨食。她没考上,回来那天哭了一夜。后来她说要学绣花,我心里不痛快,觉得那东西不能当饭吃。但她非要学,我也拦不住。”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阿芸。阿芸还是低着头,但筷子不动了。
“这半年多,我看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绣,晚上点着灯还绣。手扎烂了也不吭声,拆了绣绣了拆,跟魔怔了一样。我就想,这孩子是真喜欢。”老杨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辈子能找到一件真喜欢的事,不容易。我这个当爹的,没啥本事,给不了她什么,但也不能挡着她。”
院子里忽然很静。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阿芸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出来。她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饭,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和着饭一起咽下去。
许兮若看着这父女俩,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她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从来没有说过支持她学苏绣的话,但也从来没有拦过。他只是在她每一次拆了重绣的时候,默默地把饭菜热在锅里,等她从工作室出来。那些无声的时刻,后来成了她记忆里最温暖的部分。
“老杨叔,”许兮若说,“阿芸那幅槐花树,下个月要挂在南市美术馆。”
老杨的手停在半空中,端着的碗微微晃了一下。“什么?”
“南市美术馆。就是市里最大的那个美术馆。她的作品会在那里展出,和很多专业的艺术家的作品放在一起。到时候您和杨婶一起去,我给你们留最好的位置。”
老杨没说话。他把碗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院子里去了。
杨婶悄悄对许兮若说:“他高兴。他就是不会说。”
过了一会儿,许兮若看到老杨站在院子里的槐花树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槐花还在落,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他没有去拂。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人,哪一部分是树。
那天晚上,许兮若睡得很晚。
阿芸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她,自己跟母亲睡。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阿芸小时候的奖状——“三好学生”、“作文比赛二等奖”、“劳动积极分子”。奖状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被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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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兮若躺在床上,听到隔壁房间里阿芸和杨婶在低声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软软的、绵绵的,像水一样,从墙缝里渗过来,把她包裹住。
她拿出手机,给高槿之发了一条消息。
“那拉村的第三天。今天教会了刘婶绣翻卷的荷叶,看了阿芸新稿子的配色,吃了杨婶做的槐花疙瘩汤。老杨叔问了我一个问题:绣花能不能当饭吃。我告诉他,手艺养人,养的是心。”
过了几分钟,高槿之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