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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绥懵里懵懂的在准备放弃P1剩下的十分钟时,被江在野赶鸭子上架又带到了赛道上。
事实上换一个人她可能也不太吃这套,状态不对硬出什么洋相呢?
但她知道江在野肯定懒得听她废话这种有的没的……
正如现在他都不用回头看她。
宝蓝色车尾灯在前方,一亮一暗——
直道开油多少,T1 前刹车点往广告牌哪一块压,在哪个下倾点身体提前往弯里送,出弯那一瞬间油门要稳在几分……
以上。
那张天府国际赛道的鸟瞰图在过去的一个月内涂涂改改,每一次赛道测试,每一回数据推翻与调整,到了最后,睡前闭上眼时,睡后的梦里,都是那些最终确定下来的数据。
之前有那么一刻孔绥觉得自己大概是忘记了。
但现在,当「UMI」俱乐部的榻榻米上,赛道鸟瞰图的对面握着笔的男人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当他们经过第一个T1弯道,江在野用红笔标注着“就在这里入弯”的声音清晰传入耳朵……
就像是灰白色的赛道突然有一场倾盆暴雨,酣畅淋漓的落下,大雨将朦胧的意识冲刷,隔绝世界的薄膜被剥离——
世界突然有了色彩。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清楚楚。
孔绥跟得很死。
T1过后,仅仅只是一个弯,她的意识开始回炉,刚开始还有点慌,生怕一眨眼,前面带路的人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要挂在他裤腰带上比赛的。
已经坦然的接受了这个没出息的事实,可跑到第三圈的三分之一,过了标志性的长弧之后,孔绥突然发现,好像从T10开始,她不再总是频繁试图寻找前方的宝蓝色雅马哈R3。
她的眼睛开始有余裕地,去抓取更多东西——
红白路肩的距离;
刹车标牌一块块掠过去的节奏;
发动机转速攀升和前叉下降的呼应;
当在头盔中的呼吸频率温热且平稳,疲惫和无力如潮水般褪去,熟悉的感觉在身体里慢慢回温。
从“啊这里错了,越做越错”到“这个弯压得不错哦点位都踩对了下一个弯是什么来着”,她的血液后知后觉的开始兴奋奔腾……
整个人贴在ninja 400上时,好像再一次的和车合为一体。
心思活络,整个人几乎为眼下这种“哪哪都对”“油门都拧的如此完美”的节奏而感到欢呼雀跃时——
忽然,她的余光瞥见,前面的蓝色车影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小动作。
在出了T10的下一段直道上,雅马哈R3没有再继续迅速压弯切进T11的弧线内,而是提前在右侧打了个微微的方向,车身往外挪到半个车宽的位置,顺着外线滑了一点。
毫不犹豫的让线。
孔绥愣了一瞬,油门下意识丢开一些,甚至趴在车上的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厘米——
就在这时候,前方的R3连油门都减弱了,减速,车头一摆倾斜切向外线……
没有回头确认,这一次甚至连手势都懒得做。
领跑的人始终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或者是千里眼,顺风耳,在她找回状态的第一时间,将本圈的主动权让给了她。
总是笑着逗弄她“挂在我裤腰带上跑比赛啊”的人,在比赛半途把她扔下了自己的裤腰带。
孔绥咬紧牙关,果断补回那一点因为诧异丢开的油——
车身往前窜了出去,从雅马哈R3车侧掠过的一瞬间,风压重重拍在头盔侧面,她甚至来不及看他一眼,只能感到那一瞬间他大概是侧目看了她一眼……
然后前方忽然空了。
没有蓝色的车影引导节奏,也没有尾灯可以盯,他将赛道还给她,于是比赛又成为了她一个人的比赛,所有的点——
刹车标、弯心 apex、出弯点……
从现实化成了抽象的2D平面,每一个点位,化作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水性笔和马克笔的墨迹,落回了那张这一个月来盘到包浆的赛道鸟瞰图上。
孔绥深吸一口气——
于T12的点位丢油、刹车、下档,身体侧挂,车身一躺,任由长弧入口的那块阴影从视野边缘掠过!
视线抬远,油门开合线拉顺。
出弯开油,直道拉转,没再为仪表盘上的数字焦虑,单纯去感受那股被拉长的力量,车的引擎发出柔顺的吹哨音,这是最好的状态——
再往后几个弯,灵魂回归了本位,她的肾上腺素与身下的ninja 400处于同样的高位转数,每一次出弯甚至都要刻意忍住 “再多给一点” 的冲动,压抑住如猛兽出笼的凶猛!
最后一段进站前的小直道,抬一抬头,她看到了龙门架,意识到终点就在眼前,她大油挺进,毫不犹豫得如一把利刃,
冲过计时器线的一瞬,油门收掉,打灯,缓缓进进了减速区……
余光看见当她冲过线时,观众席上突然好像有了一些骚动,许多的人忽然站了起来,摇旗呐喊什么——
冲着她的方向。
视线飘忽着定格在一个她勉强能看到五官的陌生人脸上,那大概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这会儿一只脚踩在观众席栏杆上,他眉飞色舞,上蹿下跳,嘴巴在飞快的动,似乎在喊什么……
不清楚。
应该不是骂人。
车停在维修区前方,孔绥撑脚落地,把着油门的手都有点抖——
跟疲惫毫无关联,相反的,是那种过度兴奋后还未回过神来的亢奋,从谷底被人硬生生拎回状态的强制性愉悦余波,带着多巴胺,还在血管里乱窜。
计时板亮起来的时候,孔绥还没完全缓过心跳。
天府速度环主直道上,电子大屏始终在滚动 P1的成绩。
参赛车辆一辆辆与她擦肩而过,孔绥耳朵里还有风噪残留,她推开头盔防风面罩,伸长了脖子去看大屏幕上的信息——
哦。
上一次她看向大屏幕时,都没办法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找到自己……
但现在,她莫名其妙好像又来了一点点信心。
前几名果不其然是熟悉的各家厂队老面孔,完全预期之内,江在野的名字死死的定格在P2的位置。
距离P1结束还剩五分钟左右,孔绥微微眯起眼,决定多浪费了一分钟试图找自己。
【SUI KONG 2′59″88 P12】
……?
哎呀。
那一瞬间,跨骑在ninja 400上,小姑娘甚至有点反应不过来。
脑子里刚才那一圈的画面还在回放——
长弧入口咬着刹车点,T6 出弯稳住油门,侧挂稳如花果山的猴,挂了多久她抖都不带抖一下,浑身使不完的猴劲儿……
离开「天府长弧」,她心想,啧啧啧这圈骑得真有点东西。
但没想到,这哪里只是“有点东西”,练习赛中她从未跑进过2字头,最好的成绩也是3′03″68……
结果。
居然在正经比赛中做到了?
……居然在正经比赛中做到了!
最后五分钟也不用跑了,P1结束时,因为成绩站得太高,和后面的中庸之辈拉开距离,孔绥也就是被后面一位春风MOTO的厂队新人超了一名——
P1结束时,【SUI KONG】的名字定格在P13的位置。
孔绥抬起手,挠了挠头,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头盔还没摘,只挠到了光滑的头盔……
她愣了愣,又傻乎乎的去掀自己的头盔,摘下头盔,一头短发乱得像被驴舔过……
但她立刻听见震天雷般的掌声,如潮水般几乎将她淹没。
赛事解说的声音远远传来。
“让我们把镜头和掌声,毫无保留地交给她——
CRRC 系列赛历史上第一位、也是截止到目前唯一一位女车手!”
……
“她用毅力与精湛车技向所有在场的各位阐述一个事实,敲响一个警钟:摩托车赛事作为为数不多不分参赛者性别的体育竞技,这一规则存在即合理。”
……
“P13位次,让我们期待孔绥选手在正赛更出彩的表现!”
……
现场的掌声在赛事解说的鼓动下比刚才更加热烈,孔绥把车推进维修区,「UMI」俱乐部的技师和维修师萧胖子一同迎了上来……
“女将军!女将军!”
“哈哈哈哈哈高三刚毕业的心理素质就是猛啊啊,这是什么比赛型选手,练习赛没见你进过2′,比赛里你倒是可以了?”
“前面几圈我还以为你不行了呢,嘶,是我狗眼看人低了我的鸟——”
“漂亮!漂亮!”
同俱乐部的人大喜过望的围上来一声声的赞扬她,几个其他俱乐部的几个技师顺着视线同时看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冲她举了一下计时纸。
孔绥冲他们紧绷地笑了笑。
说不清现在是什么感觉——
旁观者的赞美已经足够,所有的质疑一扫而空,好像她光是到这里,踩在了一个实打实的台阶上,就已经足够。
但从一开始闯入2′开始的欣喜之后,她又忍不住抬头,往上一看,发现原来高处还远得一塌糊涂。
前面还有十二个人,不说登上领奖台,就算距离奖牌也要再往前爬三位,距离她所想要的“赢”,她还有足足1″多的差距。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
江在野跟在几个宗申厂队的车手后迟迟进入维修房,走到她身边,先仰头看了一眼维修房内排位大屏,再低头看她一眼。
视线如射线,从她额前被汗压乱的碎发、还没完全平稳的呼吸、到握着头盔的手指,从头到尾全都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微微皱着的眉心上。
“外面你的粉丝数量快要超越Lady gaga。”男人嗓音平静,“你在这苦大仇深的拉拉个脸给谁看?”
孔绥“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差一点点进前十能抢发车位。”
江在野侧了侧头,想了想,总觉得自己好像能猜到她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差不多得了,放你进Q2你也抢不到杆位(*第一发车位),别总想着跟我肩并肩,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
有的人,嘴巴跟着他,要辛苦劳累一辈子。
孔绥这下不苦大仇深了,把拎着的头盔往他怀里一扔:“讲话那么难听,抢不到杆位我当个第三行不行——是不是在你眼里我都不配当第三!”
“为什么是第三?”
“第二留给你啊。”
“……谁说我要当第二?”
“你现在就是第二。”
江在野有心跟她讨论两句,比如他早先就说过了他不喜欢Q2阶段就争第一……但又觉得较这个真干什么,毕竟她也不是真的关心他Q2阶段到底跑第几,她只是想吵架。
“CRRC又不是开完这个分站就倒闭了,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我就要!你怎么不盼着我好!”
江在野觉得自己被骂得挺无辜的,成为了她野心得不到满足下的炮灰牺牲品,唉声叹气,眉毛尾端下耷——
脚下却跟得很紧,脚跟脚地跟在小姑娘身后。
于是整个维修房大部分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的集中在这两个人身上……
一位是今日份炙手可热的赛道霸王花,都不用看手机,想必今日摩托车圈圈内地震,相关热搜怕不是都是她的英姿;
另一位更不用说,三十分钟的P1他拢共就正经跑了三圈,就硬是焊死在第二的位置上……
第一那位下场摘了头盔就在骂,说感觉屁股后面有只鬼在慢悠悠的追,吓都快让他吓死了。
这会儿,这位鬼倒是垂眉顺眼、一脸温良地跟在人家小姑娘屁股后面,当上了中华田园犬。
走在前面的小姑娘还在嘀嘀咕咕:“要么你就别管我,偏偏还在赛道上还管东管西!”
“哎,你这是狗咬吕洞宾。”
江在野顺手把手中两个头盔塞给刚刚凑上来、让他俩大庭广众之下不要随便吵架的萧胖子。
男人腾出手来,立刻伸去捏前方小姑娘的脸——这会儿刚跑完比赛,她整张脸热腾腾潮乎乎的,还软,像刚出笼的包子。
手感挺好的,就没忍住多捏了几下,他的语气倒是挺平和,还试图跟她讲道理:“怎么不管?跑完两圈回头一看你跟脱水黄瓜似的,又蔫又绿,很难忍住不去那咸菜缸子里捞一捞。”
“……结果手把手捞完也就P13。”
“这是CRRC,多少职业车手齐聚一堂,不是在临江市的总长1.5KM的小型赛道举办的野鸡杯赛。”江在野眼里终于有了一点笑意,“而且也没手把手,后面半段不是你自己跑完的么?”
孔绥怒气冲冲往前冲的身形一顿。
开始回想刚才那一段——
宝蓝色的车影带着她把节奏和心气找回来,跑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就突然往外挪线,把剩下的路线留给她。
仿佛一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在他眼里,现在这个人人夸赞的排位,与他毫无关联。
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套,摘下来,指尖被汗和用力后充血撑得有点发涨,挠挠下巴,心里那点灰沉沉的东西忽然凭空消失了一点……
噢。
蛮多。
孔绥抬起头。
“所以,其实,我是不是应该高兴一下的?”
“小小文排在你后面五位,这会儿在外面,脸绿得维修房都不愿意进,估计是不想听你狗叫着笑话他。”
江在野轻叹。
“所以是得高兴一下吧,嗯?”
……
第二天是别的组别的预赛,400cc组别的正赛被安排在两天后。
当晚宗申厂队有聚餐,厂牌经理找到江在野,双眼放光的问他徒弟要不要一起来,江在野毫不犹豫地说不来。
也是没想到这年头有人能拒绝自己拒绝的如此干脆,经理指着江在野,骂又不敢骂,犹犹豫豫半天,心想难道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你别挡了你徒弟的璀璨星途。”
江在野回头看了眼这会儿正跟「UMI」俱乐部一群人凑在一起嘻嘻哈哈看自己比赛录像切片的小姑娘……
这会儿头发乱得也没好好梳一下,头顶一根呆毛翘起来。
怎么看也没看出来她能成什么天王巨星——
“你要想签她当个正经车手,就老老实实三书六聘,聘礼给足,诚意到家,自然水到渠成……酒桌上聊能聊得出什么?”
并不觉得自己的发言像足了满心想卖女儿发一笔横财的老父亲,江在野面无表情。
“我不同意。”
经理“你你我我”磕巴了半天,最后挤出一句:“你他娘的凭什么不同意?”
江在野挑了挑眉——
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车手,其一生身边可能够产生亲密关系的男性角色,无非是,老父亲,未来的丈夫,还有把屎把尿训练她的恩师。
而这三个角色显然已经被江在野一个人包圆了(PS:老父亲的角色是被刻板印象摁头认领的,他并不想要)。
“就凭你要签她,合同上我来签字都行。”
江在野无比自信地说。
厂牌经理顾不得形象也顾不得人生安全,气呼呼地给他比了个中指,提醒他:“刚才还看见你们在维修房吵架。”
江在野:“她是小白眼狼。”
江在野:“我不跟她计较。”
厂牌经理:“……”
两人正说着话,那边孔绥一抬头,看到江在野和一个陌生的大叔正转着头看她,两人的脸色微妙,看着不像是在说她什么好话。
于是“呲溜”一下就从沙发上滑下来,小姑娘拎着挂在腰间的连体皮衣蹭到江在野身旁,问:“说我什么?”
一边问一边很不老实地拎起连体皮衣的袖子打他,打得“啪啪”作响。
江在野说:“宗申想签你做厂队车手,问你愿不愿意。”
孔绥随意晃来晃去的动作一顿,整个人被点了穴似的,“咻”一下转头看向身旁那个大叔,微微瞪圆了眼看向他——
让谁被这么乌溜溜、水灵灵的圆眼看着也招架不住啊,经理笑了笑:“正赛好好表现,我跟总部打申请。”
孔绥点点头,说:“好的。”
江在野在旁边“嗤”了声。
……
晚上回到酒店,孔绥玩了会儿手机,以前打开手机看机车相关全是江在野,今天再刷都是自己,于是后知后觉的兴奋起来。
兴奋了一会儿后选了点今天的照片发朋友圈,配字是:CRRC,第一次来。
林月关点了个赞留言说她凑嘚瑟;
江珍珠问她几时正赛,要来看;
吴蝶说我勒个去,你这么牛逼……
这次朋友圈光明正大,不用再屏三次元”这个分组,于是点赞成山一样的堆积起来,大多数人都在给她抠问号,震惊的问,这是你吗?
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