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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无陵做了一个梦,梦里的天空是晦暗的,宫墙和来往的人也是,暗沉沉的好像永远透不出那口气来。
唯有有人死亡的时候,淌出的血液是鲜红发黑的,就像是终于得以脱离了这座宫城。
几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死去,受不了刑罚还被克扣了饭食的小太监,阉割之后没能熬过去的小太监,不知道什么时候溺死在恭桶之中,直接被拉出去的小太监,淹死的,被罚的,受不了刑的……这座宫城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笼,最底层的人,不,最底层的无法称之为人,最底层的只能被践踏欺辱,不知会在哪个角落无声无息的死去。
想要活着,想要喘气,就要往上爬,即使踩着别人的尸体,脚底沾着血液,也要一步步拉扯着,攀登上去。
江无陵第一次爬的有些顺遂,他认了一个师傅,端茶倒水,捶腿捏肩,就像是伺候主子一样小心侍奉,得了许多伺候主子的经验,被人称为了江公公,连身上的剑衣都比刚入宫时好了很多。
爬上去显然是有好处的,人人阿谀奉承,带着显而易见的假面,即便不甘不愿,也得来捧着,因为他们也同样想往上爬。
就像……就像堆叠起来的蚂蚁。
不断的攀爬上去,不断的扭结掉落。
然后他也成了掉落下去的,因为他的师傅死了,能够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万幸,江公公变成了小江子。
从高处坠落下去的蚂蚁,能够踩上一脚,似乎都比踩上身旁的蚂蚁来的畅快很多。
被欺凌,吃不饱饭,克扣饷银。
同处一片天空下的蚂蚁们无需能够决定它们生死的贵人们一脚踩下,自己便在互相消耗。
想要出去,便只能依靠它的规则,攀爬到最顶端去看看。
他险些死了,十八皇子救了他一次。
他打死了为首的太监,几个小太监吓坏了,纷纷保证不敢说出去。
也吓坏了那个本该是金尊玉贵,却生活的十分潦倒的小皇子。
他甚至哭着求他别杀他。
想要保守秘密,死人才是最安全的。
但一旦人的心坏到了连恩人都能够毫不犹豫杀死的地步,大概就再也找不回身为人的部分了。
“如果你说出去一个字,你和你的母亲都会死。”江无陵听到了自己略显青涩的声音。
染血的,晦暗的,冷漠的。
因为他活不了,拉下同为血肉之躯的所谓贵人,却是易如反掌的。
棍棒扬起,首领太监无法活,毒药入腹,贵人们也不会多上一条命。
都是一样的!
他们都不过是这片天空下的蚂蚁,即便是手握生杀大权的贵人们,也会畏惧蚂蚁的反噬。
因此宫人相伴,侍卫护佑,一旦与下人生了龃龉,便会调离身边,或者连根拔起。
他们也在畏惧。
因为都是人而已。
保证封口的小太监们只是一时畏惧,但脱离了巷子,用不了多久,就会畏于更大的权势,反咬一口。
所以他们一起死在了那个巷中。
往上爬,碍事者通通去除,谄媚也好,算计也好,剔除了阻碍,自己才会有康庄大道。
他爬的不算快,因为有资历之分,即便奴才做了对主子有大利的事,也往往是应该的,顶多赏些银钱。
宫中之人也理所当然的觉得是应该的。
一切的变数来自于春日的那场围猎,他替帝王挡了一箭。
无所谓幸不幸运,也无所谓忠不忠心。
只是知道那是攀爬上去的捷径。
左肩的暗伤和不错的样貌获得了圣心,他又重新变成了江公公。
而那一挡,他接触到了权势滔天的司礼监,掌印,秉笔,随堂。
那几乎是太监权力的顶峰。
掌印太监不可靠近,但他幸运的察觉了随堂太监刘福的心思。
太监无子,入宫之人多是早已与亲人断绝关系,年迈之时即便是权力顶端的人,也会畏惧无人照看的日子。
他需要一个忠孝的徒弟,即便他有一朝失去权力,也会孝顺的徒弟。
而这样的人在宫中是很稀缺的。
抱成一团的人,随时可能因为利益而割裂,恭谨服从的人,或许图的只是地位和银钱,一旦被攀附者落下去,便会毫不犹豫的舍弃和践踏。
少有人逃得脱,因为太有良心的人,早早就已经被埋葬了。
看起来残酷,但这就是这座宫城的规则。
它只允许最无心,最强者站上顶峰。
江无陵侥幸过关了。
帝王的垂青,拥有权势的师傅,让他得以站在高处去看看,去呼吸上面的空气,去看看外面的天空。
然后他发现,天空很远,围着蚂蚁的城墙之外还有更高的城墙,将帝王,后妃,皇嗣,天下人一并圈在其中。
只是各分阶层,层层压制,帝王处于最顶端,他的一句话,似乎可以决定所有人的生死,但外戚,后妃,甚至于看起来忠心耿耿的司礼监,无一不是蒙蔽与掣肘。
而他的能力不足,被挤到了权力的边缘。
师傅虽能给指点,但一切还需自救,宫中不留无用之人,连自己都保不住的人,师傅也不需要。
他重新拾起了从前觉得无用的书本,偶尔在那座宫廷之中获得了心灵片刻的安宁。
一切都并非记在书中,但看的多了,对情势的辨别就会越明。
而抓住权力,曾经的贵人们也会围绕而来,试探讨好,就像是那些曾经巴结他的小太监一样,想要获利。
柳家与图家,柳皇后与图贵妃,帝王十八子,波云诡谲,争夺着这个天下。
权势争斗之中,要勘破乱局,选好站位,才能够占得先机,立于不败之地。
他与图家联合,拉下了司礼监的掌印周子安,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大印握于手中,提督东厂,掌控宫城。
即便是太监,人脉也是能够铺出去的。
当处于顶峰一致对外时,曾经会彼此撕咬的团体,反而能够抱成最紧密的一团。
而最后一步,选择下一任帝王。
图家无皇子,清理皇子的速度却快。
图家需要一个血脉相连的皇子,而他需要一个易于掌控的。
柳皇后被废,柳家败落,权力之争到达最焦灼的时候,老皇帝驾崩。
帝王的死亡以驾崩来代称,似乎与普通百姓不同,但在病床上垂垂老矣的模样,与普通人没有半分不同。
他原本以为,是帝王定下规则,将人分为三六九等,同样是人,他却被一刀断去青云之志,赌上一条命,来伺候宫中贵人。
江无陵初时不明白,为何他们敢信被如此对待过的人,后来发现规则早已刻入人心,帝王在上,许多人早已敬畏到不敢有丝毫反抗,而上位者却不是完全放心的,时刻在防备着。
元宁帝不是规则的制定者,只是普通的延续者和得利者。
他也在其中,他们都在其中,被这套规则永远束缚着,除非有强大的外力击碎,否则难以轻易挣脱。
元宁帝生前下令,命已然有了成年模样的十二皇子齐云琢登基为帝。
旨意被更改了,因为他与图家都需要一个好掌控的皇帝。
规则不能打破,但有捷径,帝王成为傀儡,谁能够掌控帝王,谁就是天下真正的掌控者。
图家无血脉相连的皇子,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都不会有。
否则即便皇十八子不谙世事,也会被图家彻底除掉。
让他登上帝位,既有自己的私心,大约也想要报一报那一面的救命之恩。
图家配合,小皇帝的登基很顺利。
他是一个听话的孩子,只需要吃饱穿暖就会乖乖听话,而他还有着一个十分明显的软肋,他的母亲。
母子相依为命,因为位份太低封不成太后,一切也皆在掌控之中。
后宫朝堂,官员往来,他已站上了权力的最顶峰,成为了很多人敬畏的存在,甚至有人为讨好,称九千岁。
但这个王朝却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稳固,它千疮百孔,风雨飘摇,岌岌可危,而其中握有权势者,却仍在大肆搜刮,竭取它的最后一丝气力。
图家为首,但即便是图太傅本人,也早已难以掌控所有局面,而他还贪婪,贪婪的想要得到最顶端的权力,却任由朝堂混乱,只为私利。
他似乎看不到它的岌岌可危。
也看不到当它垮塌时,所有人都会从其上跌落。
或许真到那一刻,所有的规则都会坍塌重建。
但重新建立起来的,也只会是一样的,只是会死很多人。
小皇帝的生母李太妃去世了,她曾经位份太低,也受了宫中太多的磋磨。
跟这座江山一样,一切皆在失控的边缘,而人心尚且不齐。
那一夜的宫宴是司礼监安排的,小皇帝赐下的酒水,酒水馥香清澈,小桂子帮忙端过来的时候手抖的不停,还洒了不少。
周围埋伏着刀斧手,杯中的是毒酒,只有一丝生机留下。
那么近的距离,足以让他挟持住座上的帝王。
脆弱纤细的脖颈,未必比一个太监来的结实,足以让那个被他亲手送上帝位的孩子脸色苍白。
“怕死还敢离奴才这么近?”江无陵提着他的脖子,用他的身躯挡住了所有指向的刀剑。
图家安排的人,但他们也有一种让江无陵觉得费解的思想,那就是只有齐家的血脉登上帝位,似乎才是名正言顺的。
即使已经握有兵权,也难以撇去那样的思想,又或许是因为天下人本就难以撇去那样的思想,他们皆会畏惧天下人的言论,却又不会真正在意天下人。
“江无陵,你敢弑君?!”图太傅如此呵斥。
啊,因为这样看起来不像乱臣贼子,而像是正义之士。
“你杀了母妃……”小皇帝浑身发抖,看向他的眼睛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恨意。
这是小皇帝的软肋,也能够变成一把尖刀。
“我没有杀她。”江无陵看着他讶异却不怎么相信的视线回答道。
不过也无所谓他相不相信了,因为帝王的信任从来都是不牢固的,他也并不相信他,只是当做棋子而已。
必死之局,是成王败寇。
江无陵弯腰,从那酒壶之中倒了一杯酒水,酒香浓郁,小皇帝瑟瑟发抖。
“别怕,不是给你喝的。”江无陵看着那惊恐的视线,将其递到了自己的唇边饮下。
毒酒入喉,鲜血便已经涌出。
“陛下啊,你的结局跟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一样的。”江无陵的手指失力,眼前发黑,大殿之上灯火晦暗,刀斧直指,如临地府鬼域,鲜红之色在其中滴落弥漫,大朵大朵的盛开,他大约倒了下去,距离帝王的神色越来越远。
跟这座王朝也是一样的。
“报!外域十八部联合进攻,边疆军战败,请求支援!!!”
声音绵延不绝,一切变得混乱和黑暗。
他也脱离了这座宫城。
人死亡之后会去哪里?地府?他这样作恶多端之人,大约会下传说中的十八层地狱。
但谁也没有见过那座地狱,不过是世人绘画编纂,就像是君权神授一样,让很多人乖乖听话。
视线重新变得明亮了起来,意识重回时有金龙在其中盘飞,温热浅淡的香气附着,平和的让人有些恍惚。
江无陵略微侧眸,看着那几乎半趴在他身上,呼吸靠在颈侧睡得十分霸道的人,眸中情绪有些复杂。
因为那场无比真实的梦境之中,九皇子齐云珏早已在他跌落的第一次,冬日坠入冰湖之中,重病缠身而亡。
他们几乎没有碰过面,但这个拥着他入睡的人,真的是齐云珏吗?
皇九子未死,一切都与梦中不同,元宁帝早死,柳皇后未废,许多原本死去的皇子活了下来,图家满门抄斩,边疆军坐镇北方,粮草充足,兵强马壮。
殿选在即,各地军营整合,帝王有意试行养廉银制度,防止官员因为生活贫瘠而擅自伸手贪墨。
而拿了养廉银还要贪墨者,移三族。
虽然效果不知,但那个已经处于倾覆边缘的王朝,已经被从岌岌可危的边缘拉了回来。
连他的命运也跟那时不太相同了。
巧合?江无陵不相信巧合。
而这个帝王,比齐云珙危险了不知几何。
呼吸轻沉,江无陵的视线落在了帝王安然入睡的脸上,他生的极好看,每一根睫毛都像是墨笔的细细勾勒,是宫城之中的晦暗雪景无法比拟的存在。
要论,就像曾经的九皇子府邸中那一树栽种的梅花,梅花初栽,连花苞都未生出,只有乌木蜿蜒,被白雪飘落其上,湿润发亮。
从廊上走过,那一处雪景悠然静谧,遗世独立,干净的令人向往,往往会驻足一观。
可它只是表象如此,谁若是敢没有丝毫防备的靠近,又或是沉溺的太久,都会被冻僵于那一片雪地之中。
拥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轻拥着让气息略有变化,贴在耳际的声音困倦中带着亲昵:“几时了?”
“陛下,辰时了,该起了。”江无陵收回视线,看向帐外透进来的天色回答道。
两段记忆交杂,曾经的结局在提醒着他帝王的反复无常与危险性。
即使是年幼者,在退去最初的感激后,也能够因为旁人的话语和一己的揣测而挥下刀来。
帝位已然稳固,失去作用还有可能夺权之人,他们之间的信任又能够维持多久?
“今日不上早朝……多睡一会儿……”帝王十分干脆的,连腿一并搭了上来,断绝了江无陵起身的可能性。
“陛下,奴才想去如厕。”江无陵感受着颈侧渐沉的呼吸开口道。
搂在腰上的力道微松,那原本禁锢的力道放开,帝王未给言语,但已然用行动表明同意了。
江无陵起身,略掀开锦被,下床时弯腰,将其轻拉上了安然入睡之人的胸口处,视线从那毫无防备的颈侧一划而过。
那场梦太过于真实,真实的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他的手指甚至还记得掐上小皇帝脖颈的触觉,温热又脆弱的,一拧就会断掉。
面前人的脖颈比之要细腻好看的多,冰肌透骨,修长如玉,随着呼吸略有起伏,无论是从侧面看还是从下方看时,都有着极致的美感和张力。
它不像小皇帝那么脆弱,也不似从前那样孱弱,江无陵试过握住收紧时的触感。
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动了杀心,就像现在一样。
只有死去的顶峰权力者才是最安全和无威胁的。
但他手中没有合适的人能够推上位。
他理解了图家曾经的目的,除了死人,只有婴儿这种没有思维的皇帝是最好操控和安全的。
其他的,皆有风险。
被角轻掖,那双安然紧闭的长睫颤动,略微睁开时笑着询问道:“如了厕之后还回来吗?”
江无陵垂眸起身,很自然的避开了他的视线道:“自然回来,奴才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帝王闻言轻笑,也不在床帐中寻觅,重新闭上了眼睛。
江无陵起身,从床帐之中穿出,一朝梦醒,即便是熟悉的宫殿,也有着微妙的恍如昨世之感。
“师傅。”出了内殿时,凑上来的小桂子让江无陵的脚步一顿,这样的感觉好像加剧了。
“陛下要起了吗?”小桂子殷勤问道。
陛下。
熟悉的称呼,但又不是同一个人。
“今日不上朝,陛下要多睡一会儿。”江无陵开口道。
“那小人给您拿衣服来。”小桂子不觉有异,只是带着几分无所适从的殷勤道,“昨晚就准备好了,昨晚小人不是故意抬头看的……”
他就是起身的时候一时好奇心没忍住。
“不必,还要回去。”江无陵看了他一眼道,“把奏疏抱过来。”
那一场宫宴之上,手抖成那样,显然对于那一杯毒酒是知情的。
甚至于不仅知情,还是参与和背叛者。
“是,师傅!”小桂子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江无陵去偏殿解过手,看着那干涸的布料,略微思索过,饮了一些水,在小桂子抱着奏折过来时接过,端着进入了内殿。
内袍收紧,只是弯腰之时自己也能看到其中痕迹,那是半夜的欢好温存留下的。
爬上龙床后悔吗?
江无陵将奏折放于龙床前的桌面上,起身掀起了一侧的床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