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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觉得我不敢吗?”江无陵对上他清明的视线,却未放开自己的手。
这像冰雪一样似乎能够随时消融的人,颈部之下,也有着同样有力的心跳。
平缓的,温热的,没有一丁点儿的紧张。
“你敢。”床上的人轻笑着给出了这样的判定。
江无陵的眸轻轻敛了起来,手下的心跳声那一瞬似乎是共震的。
他的确敢,皇子的脖颈和太监的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只要扼住了呼吸,一样会送命。
只是这个人即使被扼着,好像也不甚在意。
那略微收紧的手缓缓松开抽离,他没用多大的力气,那白皙的颈侧却似乎被掌心烫出了血气的色泽,就像是雪色之中掉落晕染的朱砂,一瞬间拥有了活人的气息。
“留下痕迹了?”雪白的手指摸上了那处,其主人略微垂眸,虽是看不见那处,却是一瞬间摒弃了所有的活色生香。
好像他们之前并非要死生诀别之人。
“过一会儿就会好,殿下别担心。”江无陵垂眸细看了一眼回答道。
云珏闻言笑了一声,撑着床坐了起来,在靠到那由床畔之人取过来放好的软垫上时笑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江无陵动作微顿,坐在了床畔,从始至终左臂都未抬起:“多谢殿下关心,已经好了。”
“你要知道,只凭你如此无礼,我就能够治你的罪。”云珏看着身旁为他拉上锦被之人道。
“殿下也应知道,若您的情况暴露,便是陛下仁慈,免了欺君之罪,京城内外的豺狼虎豹,也能够生吞了您。”江无陵并未避开他的视线。
这是命门,只要握住一个人的命门,往往就能够让其乖乖听话。
当然,也有可能物极必反。
让唯一的知情者去死,这样,秘密就永远只是秘密。
“看来,你更想亲手弄死我。”云珏轻抵着下颌沉吟笑道。
“殿下说笑了,奴才怎么敢呢?”江无陵略微敛眸笑道。
而这一瞬间,他再度感受到了如那晚揣测时一样的心跳。
但比那个时候更剧烈。
因为面前的人如此鲜活,毫无形销骨立之态。
一眼便能够辨出他的目的。
让他想看看,他隐藏了这么久的目的为何。
而用其他人的手段去除掉他,无疑是无聊的。
这样的兴趣很危险,这个人也无疑是危险的,因为他掌握了他太多的野心和信息,让他想要除掉他。
但此时动手,无疑是两败俱伤。
他们都还被人掣肘,不在最顶峰。
“你笑起来真好看。”床上之人眉眼轻弯,说出了这样听起来极为诚恳的话。
江无陵气息轻动,不见那眸中丝毫狎昵之情,红唇微扬,眸中亦多了几分真诚道:“多谢殿下赞誉。”
他知道,对方只是在夸赞他的样貌,就跟夸那只画眉鸟长的可爱叫声动听没有什么区别。
此一语,剑拔弩张气氛似乎尽消。
“要留下来吃饭吗?”云珏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问道。
“此次出宫,是为了替陛下探视九殿下的身体,还得回宫去回禀详情,多谢殿下美意。”江无陵说道。
“你的伤刚好,父皇就让你办差啊。”云珏沉吟道。
“这是陛下倚重,奴才自然尽心竭力,感慕皇恩。”江无陵学着刘福的样子,向天空右侧拱手,略施一礼笑道。
“春猎的那一箭,是图太傅之子图明州安排的。”云珏仿若闲谈般开口道。
“殿下的消息竟然比锦衣卫和东厂都快。”江无陵眸中情绪微动,却并未怀疑他所说消息的真实性。
因为没必要。
人若想行事,总是难免会留下蛛丝马迹,从抓捕到的人身上查起,即使查不到三族,也有弓弩用料,衣衫,接触过何人。
江无陵在此事上并不是熟手,但底下的人已经多少摸到了蛛丝马迹。
图家。
柳家和图家,图家看起来像最不可能的,但此事柳皇后首当其冲,其他皇子人人自危,它看起来又是最有可能的。
“哼哼……”云珏轻抵着下颌,略微侧开眸轻笑。
478深藏功与名。
“多谢殿下告知此事,可惜没什么用。”江无陵瞧他得意神情道。
即使是图家做的,但无论是锦衣卫还是东厂,都有图家的人,即便是司礼监的周子安,也未必能够完全分辨的清。
而即使有蛛丝马迹,也没有证据。
此次春猎,伤到的不过是他江无陵一人而已。
“江公公真乃大气量之人。”云珏看向他笑道。
“殿下谬赞。”江无陵恭敬回道。
“好了,你快走吧,我有些饿了。”床上之人又看了眼天色催促道。
“殿下……”
“嗯?”
“奴才突然觉得想在此处再探望两个时辰。”
“……乖,你不想。”
……
“回禀陛下,九殿下冬日里一直卧病在床,春时和暖,病情稍见起色,请陛下勿要担忧。”江无陵垂眸回禀道。
“饮食可好?”元宁帝对此虽有些意外,却更加关切。
膝下诸子,也唯有九子不像其他人一样狼子野心,时时盼着他早亡。
他若死了,九子的命数恐怕不如今日,说不定也会早早相随而来。
“奴才去时殿下正熟睡,还是不可食油腻荤腥之物,只是粥水比之冬日能略多进两口了。”江无陵回答道。
这分明还是病逝缠绵之态。
元宁帝略微叹气:“罢了,让他好好休养,朕记得今年东洲还进献了两支野山参,下次去,都给他带上。”
“奴才遵命。”江无陵行礼道,“殿下若知陛下惦记,定会感慕天恩,日日遥祝陛下康健。”
“嗯……”此话元宁帝听着十分顺心,“你此番辛苦,朕也有赏。”
“奴才多谢陛下隆恩。”
……
“唔……”云珏双手交握,撑着下颌,看着桌面上打开的盒子沉吟。
【宿主,有什么问题吗?】478好奇问道。
自从那两支参送来,宿主已经快盯了两个小时了,让它严重怀疑宿主是饭后不想看账本。
【你确定这东西有八百年?】云珏看着盒中像生姜长须一样的东西问道。
【是的,宿主。】这是478的检测结果,货真价实的八百年野山参。
【如果再过两百年能成精吗?】云珏打量思忖道。
【这个世界应该是不能的。】478说道。
这个世界灵气匮乏,草木虽能吸收,但即使修上万年,也难有神识。
【下个世界我能做个参吗?】云珏沉着气息问道。
八百年,是他寿命的几倍,一直被埋在土里。
渴了喝露水,饿了吸阳光,其他的时间就是用来思考和睡觉。
【能成精的那种。】云珏补充道。
【不能的,宿主。】478十分无情的拒绝了他,【成精的那种最起码属于中级世界,宿主现在进去很危险的,说不定刚扎根就被寻宝的人直接挖出来了。】
统子试图恐吓。
【谁会挖刚扎根的人参?】云珏思索问道。
【就,就不懂的人呗。】统子心虚,恐吓失败,【但做一根参真的很危险的……】
【好,我听你的。】云珏笑道。
【嗯?】478终止了劝说的长篇大论,【宿主真乖!】
不愧是它挑选的宿主。
中级世界。
云珏伸手,从其中一根上揪下了一点须子,将盒子合上唤来了人道:“用这个给我熬一碗粥来。”
“是,殿下。”侍从小心用丝帕包好捧过,生怕丢了,匆匆去了。
中级世界,也就意味着他所处的还是低级世界,而其上还有更高等级的,精怪,穿梭太空,甚至修炼成仙?
盒子被收进了库房,云珏很快吃到了那碗由参须熬成的粥,没什么特殊的味道,也不……
鼻尖湿润,嘀嗒两下。
云珏看着手上的血道:【小系统,我要死了吗?】
【宿主,你补过头了!】478探查道。
这可是八百年的野山参,即使是须子,也是威力巨大的。
【啧,那就好。】云珏用帕子擦了擦。
只是鼻血虽然很快止住了,云珏却是前所未有的容光焕发,小云珏也同样的容光焕发了一晚上。
而野山参因为影响到了主人的睡眠,被锁进了库房的最深处。
……
图明州死了。
弩箭自山间射出,当胸一箭,图明州从马匹上摔下,当场毙命。
消息传入京城,朝野再度震惊。
“谁做的?谁!!!”图太傅难得失了仪态,站起来质问着那传信之人。
“回大人,已经派人搜寻了,暂未发现贼人踪迹。”侍卫屏着呼吸说道。
那弩箭的射程实在太远了,几乎能够隔着一座小丘,那么远的距离,人眼几乎都看不清,射箭的人却极准,非神射手不可为。
“派人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是谁敢在我图家的头上动土!”图太傅青筋毕露,沉着气息下令道,“若查不出,提头来见。”
侍卫呼吸止住,接令道:“是,大人!”
图家受损,锦衣卫与东厂皆出,几乎是紧跟着当时春猎之事,忙的不见归时。
可各方查探,箭头却未查到出处不说,射箭与受击的两处测量,让锦衣卫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么远的射程,怎么可能正中的?”
“这里看人,几乎如同老鼠大小。”
“若有人真有此等本事,只怕陛下都要寝食难安。”
“查不出踪迹,便只能挨家挨户搜了。”
“图太傅那里只怕很难交差。”
“搜吧。”
京中混乱,九皇子府却十分安逸,春日少有果子,但嫩菜刚刚破土不久,蘑菇遍地,稍微烹调,便可尝尽鲜味。
而跟着主子,下人们也能够分上一杯羹。
做工时井然有序,闲时玩闹。
柳树成茵,风筝高飞,云珏拉开了手里的千里镜,轻闭着一只眼看着其上书写的名字,决定赐个婚,再添个妆,好事成双。
……
巡河御史林文锦死了。
春汛未至,宾朋满座,饮酒过度,回到房中不久就死了。
而其他官员发现时,其屋内怀中有着大笔待数的金银,远超其俸禄数千倍。
巡河远行,自然是不必带那么多身家的。
消息传至朝中,元宁帝大怒,勒令抄没其家产,再派官员前往巡河,若再有此事发生,株连九族。
朝堂风声骤紧,以往收受贿赂的官员几乎都闭门谢客。
“公公,你说我们不会有事吧。”小桂子战战兢兢,连着几日熟睡时,都觉得脖子上有刀落下。
“冷静。”江无陵抬眸看他一眼,重新看回了手上的奏报道,“春汛之事乃是大事,若修堤之财尽被贪污,一旦决堤,花费银钱远超当前数倍,陛下才会如此震怒。”
而决堤的后果自然不止如此,洪水泛滥成灾,无数房屋冲垮,必然导致百姓伤亡,耕田被毁,若不能及时安抚,便会成为流民。
大灾之后,必有瘟疫,瘟疫一旦蔓延,便会大伤国库,动摇民心,严重时还会有揭竿而起之人。
流血伤亡不可避免。
而这一切都源于贪赃之人。
林文锦的确该死,也死的恰到好处。
江无陵的目光落在了奏报某处,在看到其上十分熟悉的名讳时,手指略微收紧了些。
图明州之时尚未查出线索,但林文锦之事却摸到了蛛丝马迹。
林文锦所饮之酒自然经过了无数人的手,当地官员,仆从官婢,其中有着千丝万缕的人脉,宫中不少官员也有牵扯,只是其中一条,在江无陵看来格外显眼。
九殿下齐云珏府中宋四曾与林文锦大人身边小厮赵鸣有过碰面。
市集之中,打听事本是寻常,但如此风声鹤唳之时,便不能寻常视之。
线索虽不明确,江无陵却在揣测着两者之间的联系。
人若出手,必留痕迹。
即使只是毫末痕迹,也可能引来后患。
林文锦在朝中官职不算顶尖,但人脉错综复杂,能够捞到巡河这样的肥差,自是不俗的。
其后有人,无数人等着瓜分他带回来的孝敬,自不会现在杀他。
而有理由,又最没有理由杀他的,齐云珏。
杀一人,可保万人。
林文锦之死不甚重要,不会直达天听,而这样不甚重要的事,会经他的手。
只看他愿不愿意抹除痕迹。
不愿意,便是会被各方所觉察,愿意,便会无声无息。
“这段时间京中的事也太多了。”小桂子哀叹道,“一件接一件的,我真怕哪天小命……”
“你先出去。”江无陵开口道。
小桂子止声,看他神色一眼,连忙行礼退出了此处:“是,公公。”
门被关上,江无陵将手中奏报放下,指甲掐入指腹时,唇边浮现了笑意。
他又被算计了。
图家势大,他想要除掉图明州,必先除掉图家满门。
毕竟即便坐到司礼监掌印,想要动手,也不可能毫无痕迹。
图明州是一份大礼,一份报他肩上之仇的大礼。
用来换这份痕迹的抹除。
虽说即使对方不给,他也会做,但这份礼物,他收下了。
江无陵提笔,拿出空白宣纸,将奏报重新誊抄,只是短了一行。
而原本的那页被置于火上,成为了火盆中的灰烬。
……
“殿下在锦衣卫也有人?”江无陵看着站在院落中尝试着开弓的人道。
春日已末,叶片浓绿,那原本躺在榻上总是气弱无力之人,如今开弓的力道甚至胜过常人许多,堪称神迹。
“算是拿捏了一二命脉吧。”云珏松开弓弦,看了他一眼,从箭筒中抽出箭搭在其上笑道。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纵使锦衣卫多无后顾之忧,深受皇恩,但总有一两个漏网之鱼,可以抹去锦衣卫那边的痕迹。
他松开弓弦,呼啸一声,弓弦震颤不已,箭羽已没入了靶心。
原本轻眯的眸抬起,其中一瞬间的凛冽尽皆消散了,快的江无陵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问了他问题,他给了他答案。
林文锦之死已然确定谁是幕后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