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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的灯很亮,却总让潘付薇提不起精神,她的手被纱布包好,还吃了止疼和消炎的药。也许是药的缘故,她有点昏昏欲睡。坐在对面的警察问她:“汽油是哪儿来的?”
她想了一阵子,说:“是老邓的。”
“谁是老邓?”警察问,“老邓全名是什么?”
她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怎么样也想不起来老邓到底叫什么。
警察很有耐心,他们说:“没关系,你慢慢想。”
她想,她使劲想。她一头扎进沥青般厚重黏腻的往事中去。一路到底,海底的陈泥被惊扰,打着滚儿,转着圈儿,带着无数个人名翻涌上来。
最先涌进眼前的画面是老爸那已经有点泛黄的眼底,除了黄,还有一丝惊恐和不舍。已经看了好几家医院了,大夫说的都差不多,潘卓意识到了自己得了可怕的顽疾,生命正渐渐流逝。人生渺渺,有不少大好岁月已经被他蹉跎过去了。他的心底怅然,一个人倒卧在软椅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厨房里的潘付薇听。
“前一阵子天气还行,我感觉也还可以,坐了三十七路车去植物园转转,下了车,离老远看见一人,我就瞅着眼熟,心想那人谁啊,死活想不起来,进了植物园,转了好半天了,才想起来,那不就是那个焦雯琳么,还烫个头,穿得挺花哨挺好看的……”
潘付薇端着荷包蛋过来,放在潘卓跟前。老爸说的话,她只听见了一半,但她不知道焦雯琳是谁,也压根没有兴趣知道。
“肚子涨得很,不想吃,你吃吧。”潘卓说。
“我吃过了。”潘付薇说。说完就是沉默,面对老爸,她的话总是不多。
“三十好几的人了,老是一个人也不是个事。知道你小的时候受了委屈,我那会年轻,说话做事有时不经脑子。你呢,也得向前看。要不然你也别在外面晃着了,给你招个女婿,你们结了婚,搬回来住。有个人照顾你,那我就是死了也放心了。”潘卓抬起眼皮看了潘付薇一眼,“你妈那边你是指望不上了,不过到时候结婚的时候还是得给她说一声,她要是还有点心,也该给你拿点钱操办一下。”
潘付薇还是没吭气。她回来看老爸确实是有话想说,但跟结婚找对象无关。她想问潘卓要点钱,但还没能找到开口的机会。
已经这把年纪了,可对她而言,潘卓还是有无法被忽略的压迫感。端饭给他的时候,离他近了点,潘付薇都觉得一阵难受。
“我托人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是个卖卤味的,结过一次婚,没娃。人还可以,你去见见。”潘卓拿起手机,点了一阵,“你把人家的微信加一下。”
潘付薇的心沉得越来越低,“结过一次婚……”她木然地重复。
“结过婚的咋了?离婚又不都怪男方?你只要实心实意跟人家过日子,管人家的过去干啥?谁还没有个历史?你没有历史?”潘卓的口气里带着点愠气。
潘付薇低下头。历史。她想,她的历史很长,要追溯到十三岁和异性跑到外地夜不归宿的那个时候。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作为怪人作为魔女的历史就开始了。
“我需要钱。”她终于开了口。
潘卓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是得好好拾掇一下,你看着比人家焦雯琳还老。”他在手机上给潘付薇转了几千块钱,“你去买点衣服,做个头发,买点化妆品啥的……”
“不够。”潘付薇小声说。
“那你还要多少?”潘卓问,“等你和人家谈上了,人家也看上你了,再说。”话毕潘卓就抱着胳膊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
借高利贷的事潘付薇压根没敢告诉潘卓。她知道自己在父亲面前永远是小鬼,父亲是地府里的判官,他瞪过来的眼神,因为生气而紧闭的嘴唇和伴着飞沫脱口而出的话都是地府的生死令,决定了她接下来的路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在父亲那里,她早已经是鬼了,早已经不得好死了。
她去见了那个做卤味生意的邓姓男人。后来那人在微信上问她对自己感觉怎么样,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男人在她的眼里都一样,是那扇从很多年前就被牢牢封死的门。
那男人说对她印象不错。她终于问:“你知道我以前的事吗?”她想快快地提起来,然后让他知难而退。可男人说:“知道啊,谁没有个年少轻狂啊。”
她跟着那人出去吃了两次饭,第三次的时候,男的执意要送她回家,问她住哪儿。她说了北晴路,想着让潘卓看见是个男的送她回来,也许一高兴就会给她点钱了。可车开到一半拐进了另一个路口里。开车的男人脸上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吓得潘付薇手脚冰凉:“我都给我爸说了要回去的,他还在家等我。”
那男的一脸无所谓:“你爸知道咱俩在一块,他不会说什么的。”说完又笑了,“一把年纪了,怎么还像个小女孩一样,又不是姑娘了……”
直到后来潘付薇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男人不知道从哪儿打听来了潘付薇的所谓历史,话传来传去,在男人那里被理解成了她年少时跟着黄毛私奔失身,黄毛意外身亡,她也受了刺激,心理上一直没接受这事,所以行为举止停留在了那个时候,整个人有点奇怪。
下车的时候他过来给潘付薇开门,说:“别怕,上去坐坐,认认门,喝口茶。”
进了屋,果真给她泡了茶,和她聊天,说了点自己离婚的事,后来还拿了一些卤味给她,又把她送回了北晴路。潘付薇的心里为错怪了人家感到隐隐的不安。
再见老邓,老邓骑了辆摩托车,载着她出去兜风,也许是许久没有这样开心,摩托车一路骑到快没油。老邓去加油站加了油,又载着她回到她的住处。这次她没说北晴路,而是说了自己的出租屋。老邓搂着她的肩膀,笨嘴拙舌地说了点甜言蜜语,就要上来亲她。她吓得浑身发抖,但还是被老邓抱着亲了几口。直到她说,我来例假了。老邓才悻悻地松开,倒头睡下。
她躺在老邓旁边,闻着空气里自己并不熟悉的男人的味道。拿起手机,再次查看那上面是否有那个药铺男人回复的消息。如果他还在自己的生活里,该有多好。她想。她倒是可以跟他说一说老邓的事的。
她在黑暗里翻阅着那些他发给自己的消息,其中的一条,鼓励她如果不讨厌一件事,可以去试一试的话让她心里一热。她想,自己并不讨厌老邓,只是讨厌与他亲密接触,如果自己跟老邓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如果老邓能够接受,那说不定他们可以继续见面。
第二天,她起了一个大早,去外面买了早餐。老邓醒过来,看着摆好食物的桌子和潘付薇脸上的笑,不由心情大好。他把这看成是来自女方的某种弥补和某种暗示。
他兴致勃勃地一边吃饭一边说过几天还要带潘付薇去兜风,又开玩笑地说自己得带个油桶过来,省的玩得太欢又没油了。第二天,他果然拿了一只空油桶过来,放在潘付薇出租屋的储藏室里,除了油桶还有自己的几件T恤内裤和一双拖鞋。潘付薇明白,油桶只是幌子,那些衣物才是主角。
和老邓的关系终结在他第二次试着留在潘付薇家过夜的那个晚上。老邓算好了日子,潘付薇不能再拿生理期当挡箭牌。事实上,他觉得自己够有耐心的了。快四十岁的两个人了,搞个对象还扭扭捏捏地像两个小屁孩,这又不是在演纯情电视剧。
潘付薇不得不直面自己的恐惧,她浑身僵硬,迎面躺着。老邓一边自己脱衣服一边安慰她,说:“男人女人想要过日子就总得迈过这个坎的。”他的语气里流露着轻快,觉得自己像是在安慰一个奔四的老处女,既荒诞又有趣,“你就闭上眼睛,想点高兴的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温柔,然后整个人慢慢地俯下身去。
身后的灯光被他一点点遮住,就在潘付薇要被这黑暗完全包围的时候,像是突然看明白了什么似的,她猛地睁开眼,坐起来,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大叫。
她的额头撞上了老邓的鼻子。老邓捂住鼻子,忍不住骂了脏话。他已经发动的身体让他看起来像只可耻的野兽。他没了兴致,哆哆嗦嗦地把裤子穿好,衣服穿好,临走的时候吼了一句:“妈的,你要有病就先去治病,不要出来祸害人!”
说完摔门而出。
潘付薇压根顾不上她。她陷在自己的意识里,眼泪夺眶而出。
她得谢谢老邓,如果不是老邓,有些东西怕是会永远在她脑海里沉睡。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云昌的那间小屋里,半梦半醒间,她觉得有人在俯下身看自己。那人嘴里呼出的气扑打在自己的脸上。他跟屋子里的另外一个人在说话。
“睡着了。”那人说,“这小严,还真的把人给带出来了。”
“睡着了,那就不用绑了吧。你快点过来帮我找找。”是个女人的声音,“那小孩也真听你的话,你让给带到这来就带到这来。不过那小孩跑哪儿去了?”
“不知道啊。”男人说,“我还是把这小女孩给绑起来吧,别咱们正翻着呢,突然给醒了,吓得叫唤起来,连个缓冲都没有。”
“那你轻点,别绑太紧。”女人说,“找了一圈儿了,也没钱啊。”
“不是跟你说了么,不是找钱,是找彩票。”男人说,“拿了彩票,开了奖就可以领钱。”
“那还没开奖呢你怎么知道会中?”女人问。
“我就是知道。”男人说,“小严从来没跟我撒过谎,他指天誓日地跟我说,要和我有福同享,说他有认识的人知道彩票的内幕。”
“人家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还来偷彩票?”女人开玩笑地说。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也好奇想看看他自己买的号码和跟我说的是不是一模一样。”他从另外一张空着的单人床的床板下面摸出来一张彩票,仔细看了一下,说:“这小子还真的是个实心眼……”
男人捏着彩票,走过半梦半醒的潘付薇身边,盯着睡眼惺忪的她看了一眼,然后笑着对女人说:“行了,咱们走吧。”
就是那个笑,让多年之后的潘付薇回过神来了,那温和的,善良的,节制的,睿智的笑——是那个在网上看了自己写的文章后接近自己的他,是那个拐弯抹角和她聊起云昌的他,是那个对她说,“有些事还是忘了好的”他。
什么导师,什么大树,什么真正懂自己的人。全都是假的。他只是个居心叵测的故人罢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潘付薇都红着眼睛,像个弃妇一样在网上寻找任何可能的关于那个男人的消息。她发帖,不停地发帖。为了再次引他出来,她把原先设置为只自己可见的那些小说又放了出来。心神不宁地等了整整三天,却只等来了几个差评。“什么年代了,怎么还在贩卖女性苦难?真的很恶心。”“为了惨而惨。”“你们这些写小说的,能不能不要把镜头对准受害者,虐女是最恶心的。”
回忆往事太痛。那些小说,都是她基于亲身经历而写,是她的泣血呐喊,是她的唯一出路。
对着那些苍蝇卵一般的评语,潘付薇的眼泪汩汩而出。这个世界没有留给她的路了。像她这样的弱者是不是不配活在这个世上。弱者没有快意恩仇。可她想快意恩仇一把。她想起了那个油桶,上次拎起来的时候,觉得那里面应该不是全空。
她找了一个空的雪碧瓶,把油桶底部的汽油倒了进去。然后带着雪碧瓶,在城里毫无目地乱转,出门的时候,是周六的大清早,直到大概下午四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来到了西尹路六十七号,那个中药铺曾经所在的地方。
“既然怀疑在当年的事里有事没查清,为什么不报警?”审讯室里的警察问她。
“何不食肉糜。”潘付薇看似答非所问。
过了一阵,又说:“至少我证明我也是能干成一件大事的。”她的脸上浮起一个厉鬼般阴森恶毒的笑,“我现在挺高兴的,高兴得就像那烟儿一样的,在天上飘。”
不知道老唐是怎么跟付培瑶解释的,但她很快赶过来跟杨昌东见了面。她比杨昌东想象中要普通一些,并没有杨庆描述里的自命不凡和颐指气使。杨昌东说了很多话,累得不行,难受地喘着粗气,付培瑶和老唐扶着他,让他在沙发里躺下。
杨昌东看着儿子口中的两个“仇人”在一前一后地照顾自己,内疚之情再次浮起,忍不住老泪纵横。
“付博士。”他艰难地问:“那个,将来,等你完成了现在的研究,有没有可能,你研究一下治疗老年痴呆的办法?”他挤出一个笑,“病人真的很遭罪……”
付培瑶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不用等我,我现在就有学生在主攻这个方向。”
“那就好,那就好。”杨昌东笑了。不停袭来的疼痛让他疲惫不堪,他吃了从医院里带出来的止疼药,趁着药效,他睡着了。
老唐和团队里的其他人开了一个紧急会议,众人都知道留给他们做决定的时间不多了,要不了多久,杨庆就会发现杨昌东和李建升双双从医院失踪,他会做出什么谁也说不准。还有就是杨昌东现在的身体状况,怕是也撑不了太久了。而如果杨昌东想要带着记忆回去创造新的现实,就必须保证他在加入实验的时候还活着。
实验早已经开始了。在那个现实里,付培瑶正和潘卓面对面地坐在文化宫旁边的茶馆里。这片地方他们年少的时候没少来。暑假里,潘卓会站在一楼敲她窗户的玻璃,然后邀请还在埋头看书的她一起去文化宫开碰碰车。“劳逸结合,劳逸结合”,他总这样说。两个人玩得尽兴了,会去小吃摊上吃米线,钱不够的时候,两个人就分一碗。
此时此刻,她坐在这里,向潘卓提出离婚,并且诚恳地道歉。她承认自己的自私虚荣和懦弱,也承认在某种程度上,她利用了潘卓完成了主流社会期待里她作为女人需要完成的事。她说自己不是个好妻子,但她也承认自己唯一爱过的男人就是潘卓,这也是为什么自己在想到结婚生孩子这件事时,只能接受对方是他。
“既然爱我,为什么不能留下来?”潘卓还是不明白她的逻辑。
“我爱你,但是我更爱我自己。”付培瑶坦荡地承认,“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事,这件事会比与爱人厮守更让我感到快乐和有成就感。如果我被家庭困住,变得怨天尤人,那你和孩子也不会快乐。”
“所以说,还是我们不够好?”潘卓自嘲地笑了,“说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干什么?”
“是我不够好。”付培瑶说,“是我配不上你,也不配有家。”
“别,别给我发好人卡。”潘卓说,“别以为你贬低自己就能让我不生气。”
“你有权利生气。我只是觉得,你值得一个和你更同频的人。我是个怪胎,我不能再继续连累你和孩子。”
“你的意思是,你连孩子也不要了。”
“不,我永远都要小薇。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付培瑶哭了,“我只求你,允许我留在孩子的生活里。我也许不能时时刻刻都陪在孩子身边,但我会尽可能地让她感受到我的存在我的关心和爱的。”泪水从付培瑶的眼眶里汩汩而出,她又在心里恨上了自己,这些话,自己当初为什么就没能好好地说出来,当时怎么就觉得,说出这些话会难的像是要了她的命。
她的泪水让潘卓吃惊不小,原来的愠色也褪去了不少,“你,你别这样。”
“我不期待你能原谅我。”付培瑶说,“归根到底,就是我对不起你。”她擦去眼泪,“我是个失败的妻子,但我会努力当个更好的母亲的。”
潘卓表情复杂地望着她,结婚这么久了,他还是摸不透她。
后来他们又进行了好几次有笑有泪的长谈,在那之后,潘卓终于同意离婚。付培瑶跟着潘卓一起去见了潘守标和张祖芬,并为婚姻的失败向公公婆婆道歉。张祖芬落了泪,潘守标皱着眉头抽了半包烟。但两个人谁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去领离婚证那天他们两个人都很平静,走出民政局的大门时,潘卓伸出手,想要再跟她握一次手。她绕开他的手,抱住了他。
她在那一秒里用力抱他。她感谢他,也祝福他。付培瑶明白,这一世,属于自己的爱情故事结束了,可在自己的世界里,还远远有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
杨昌东醒来的时候,惊讶地看到房间里多了几名警察。问起来,才知道原来是李建升自己报了警。报警的理由是杨庆非法限制了他的人身自由。出于本能,杨昌东本想帮儿子辩解几句,可仔细想来,确实有那么几次,李建升提出想出去转转,杨庆却直接问他需要什么,他可以帮着买,就是不让他离开那栋房子。
李建升告诉了警察那个房子的大致方位,警方已经派人过去找杨庆了,相信他们发现那些仪器和那段严智辉被害的影像也只是时间早晚问题。警方要带报案人李建升回局里了解详细的情况,老唐团队里的一个科学家也主动提出要跟过去,帮着解释仪器的运行原理。
李建升离开前,过来跟杨昌东告别,杨昌东知道自己怕是再也见不到李建升了。他握住了李建升伸过来的手。
“叔,谢谢你救我。”李建升哽咽地说,“别怪我。”
杨昌东摇摇头,“你做得对。”他又想起了什么,“还有那个左铎……”
李建升点点头,“我会跟警察说的。”
“他们会信吗?不是说没有证据?”
“我还是想试试。”李建升说。
“如果不行的话,你跟老唐说说,看他们能不能帮你。”杨昌东说,“我以前其实就想说,娃呀,以后你自己的身体要自己做主,别再给人当木偶了。你要按时吃药,好好吃饭,累了就睡,别为难自己。”杨昌东嘱咐他,“好娃,你好好活。”
李建升点点头。
烛心互助会的大厅里,王舒羽微笑着跟那个姓李的男人点了点头,心里浮起一丝尴尬。男人也应付般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看样子应该还是对上次她的胡搅蛮缠有点介意。
烛光中,被众人围坐的左老师正讲到动人之处,有人听到拭泪,王舒羽偷瞄旁边人的表情,看样子,他也已经完全被吸引了。
也许是余光里注意到了王舒羽,左铎的目光扫了过来,王舒羽自然地迎着那目光,故意让自己带着笑意的回望里蕴含着欲言又止的情意。
左铎自信地以他自己的方式理解了这回应,用难以察觉的幅度向王舒羽点了点头。
课后大扫除,随着活一件一件干完,学员们陆续离开。王舒羽故意留到很晚,提着桶拿了抹布去擦最里面一个房间的地板。擦到一半,听见有脚步声。
她以为一定是左铎。抬起头,进来的人竟然是那个姓李的男人。她有点惊讶,她明明记得课程结束后,他已经走了,怎么这会又回来了。
“这个房间我打扫就行了。”王舒羽有点尴尬地说,“再跟您道个歉啊,上次的事是我不对。”
“没事。”他说,“不怪你。”
“你,有事?”王舒羽见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放下手里的抹布,直起身子问。
“你在找杨昌东。”那人说。“我认识他。”
王舒羽大惊,她仔细盯着面前的人,他脸上的神色果然与刚才自己见到时有什么不一样了。
“你是谁?”王舒羽问。
“我叫李建升。”那人说。
“上次在聚云庒,你说你不认识杨昌东,现在又主动提起他来,到底是什么意思?”王舒羽的心里泛起紧张。
“上次你见到我的时候,我确实还不认识杨昌东。”李建升说,“但是现在的我认识他。”
王舒羽听得一头雾水。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问:“你现在这样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杨昌东在哪儿?”
“我不确定在你的现在,杨昌东在哪儿,但在从我来的地方,杨昌东病的很重,快要不行了。”李建升说,“我要跟你说一些事,关于左铎的,很重要。我需要你帮我。”
“什么事?”王舒羽越来越紧张。
李建升努力地组织语言,讲述一个复杂到难以置信的故事,可王舒羽悬起的心却渐渐地安稳下落,一切都好像都有了出处,有了解释。她觉得,至今为止总是蒙着一片灰色雾气的混沌正在她的心底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井然有序的路径。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王舒羽都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些寡淡无趣,没有波澜壮阔的事业,也没有缠绵悱恻的爱情。唯一有些特别的,就是哥哥的离开带来的灰暗的底色,以及与之相关的那个谜。但此时此刻,她觉得,人生里的奇遇也许是有定量的,有的人的跌宕起伏被稀释在了生活里,而自己的,就是在这一天,在此时此刻,以最匪夷所思的形式向自己袭来。
“你真的是从我的未来来的?”她问,声音有点抖。
“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李建升拿出一个东西给她看。像是一个手机,李建升把屏幕按亮,上面显示出倒数的时间。“时间一到,我就得走。”
“你要回到未来?”王舒羽问,“未来的我,是什么样?”
“你写了一篇文章,爆了,然后被下架了。”李建升想了一下,“你还在为查清你哥哥的死因忙碌,但是好像还没有结果。”
“你刚才说,我哥的死跟左铎没有直接关系?”
“是的,推他入海的人是杨庆,杨昌东的儿子。”
“他为什么要杀我哥?”
“我猜是因为嫉妒。”李建升说,“杨昌东和你哥哥是忘年交,他以前在你哥的学校当门卫,两个人关系蛮不错的,他在我跟前也提起过你哥哥,说他是个贴心的好孩子。杨庆是个很自负的人,控制欲也很强,他妈妈生病死掉了,老婆也跑了,事业受挫,自己想出来的报复计划也不顺利,身边就只剩下忠心耿耿的老爹,可在老爹心里,理想的儿子却是别人,他估计受不了这个吧。”
“真是变态。”王舒羽忍不住骂。“他现在在哪儿?”
“他已经被警察抓走了。”李建升说,“但是左铎还没有。在我来的那个世界里,这个烛心互助会已经发展得很庞大了,还成立了文化公司和保健品公司,他的两个哥哥帮他管着,见不得人的脏活也都是他们在做,左铎已经成了人们口中的大师了。”
“他还有哥哥?”
“同母异父的两个哥哥,长得凶神恶煞的,听说底下还养着一帮打手。”李建升叹了口气,“我当初被左铎骗着借了高利贷,去找他的时候,就是这两个哥哥手底下的人堵着我,还有赵怡然也是。你可一定要提醒赵怡然,无论在什么时候,高利贷这个东西绝对不能碰。还有,你要小心小蓝,蓝敏晶,左铎前妻的死跟她也有关系,她知道左铎不少事情,在我的那个世界里,她也已经死了,我觉得就是被左铎灭口的。”
“那你知道杜晓婷吗?”王舒羽问,“她失踪了,是不是也跟左铎有关?”
“杜晓婷?”李建升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这个人啊。”
王舒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你不能留下来帮我吗?”然后她看见站在对面的李建升摇了摇头。
“你不是说,唐博士和付博士他们要用这个机器回到过去,改变潘付薇的人生轨迹,也救下那些人吗?”王舒羽着急地问:“那你为什么不能留在这里,也改变你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呢?”
“我确实想过,但是还是觉得,这里的未来,还是留给原本就在这里的自己吧。唐教授给我介绍了一份工作,在他们的一个实验基地里做后厨和保洁,所以,我自己的情况在变好。”李建升笑了,“而且,也不能说我没给在这里的自己留下任何的帮助啊,如果可以,希望你能多帮帮这里的这个李建升,跟他交个朋友,他人不坏,就是很闷。虽然话不多,但跳霹雳舞其实很厉害的。你们熟了以后,你让他给你跳,他肯定很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