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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培瑶从来都不是一个合群的人,但很长时间以来,她在心里隐隐地觉得,这其实是一个优点。自己从小就学习好,是老师们要求别人学习的榜样,她的前面没人,后头跟了一大群。她如此优秀,自然没有必要转过身去迎合别人。就连老师也说,站在高处的人都孤独,这很正常。
倒也不是没有难受的时候。平常课间,围着她问题的同学们不少,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容,这给了她一种错觉,觉得自己的朋友不少。直到学校里组织春游,同学们都和玩得好的伙伴们肩并肩手拉手地一起走。她却只能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只有老师时不时地过来问问她,累不累啊,脸色这么不好是不是不舒服?她带着微笑,摇了摇头。到了野餐的地方,她也只能和几个老师坐在一起。看着眼前自发成团欢声笑语的同学们,她的心里一半是羡慕,一半是更坚定的决心,上次考试超了年级第二区区三十分,下一次得更多才行。
她不明白眼前愉快祥和的景象为什么会让自己下这样的决心,明明是风和日丽的天气,可自己的心里却泛起一丝凉,下完的决心的同时有了解气的快感,像是完成了某种报复。
付登峰和刘秀兰也问过她,“瑶瑶娃,你要有是玩得好的同学想带回咱屋来一起耍,我们也欢迎的,想吃啥喝啥到时候提前说,我们给你弄。”
她点点头,什么也没说,从书包里掏出作业。爹妈看见闺女要学习了,知趣地从房间里退出来。
直到上了大学,付培瑶才意识到,自己的性格也许是真的有点问题。大学里优秀的人大有人在,有的人即使课业上没有她那么拔尖,可综合素质实在太高,音乐上有特长,体育能力强,艺术鉴赏也有一定水平。最让她羡慕的,是别人自然而热情的交友,成功拓展交际圈的能力。
她也尝试着做出过努力,不过积重难返。也幸亏自己在学习上一直拔尖,这项能力至少确保了自己能得到工作。自己的性格虽然有点冷,但并不是不友好。所以不管在哪个单位,都属于沉默又出色地完成本职工作的那种人。
有的时候和老唐聊起来这些,老唐总和她开玩笑,说:“一个你,一个我,咱俩简直是加重了外界对某些科研工作者的刻板印象。成绩好,不合群,怪,对世俗主流生活里的事物好像没有多大兴趣。”
她也笑。是啊,他俩各有各的怪。老唐的外号本来就是“科学怪人”,她呢,想当科学怪人可又太在意外界看法,要图一个不管在哪方面都是模范的虚荣,于是搞出了结婚生子的烂摊子,又没办法咬着牙坚持,只能懦弱又可耻地逃开。
她说:“咱俩就只能代表咱俩,不能代表别人。”
老唐说:“也对。你看我们单位那杨庆。人家事业爱情双丰收,结婚虽然晚,两口子年龄差距也不小,但感情好,老婆又能干,孩子生了,家里家外操持地井井有条。”
那段时间老唐常提起这个杨庆,说的也都是杨庆的好话。她也见过杨庆。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幽默外向,浑身充满了向上的生命力。虽然工作上杨庆是老唐的后辈,但能力强,在单位里属于是第一梯队。
老唐应该是和杨庆一起在搞一个项目,具体是什么付培瑶没有打听过,她知道有些事情敏感,能说的老唐自然会说。比起他们的工作来,自己的研究项目倒是可以大大方方地分享。基因研究,听起来很笼统,可一头扎进去才知道,简直像是钻进了人的血管里。大血管连着小血管,小血管后面还有毛细血管,密密麻麻都是分支,每个分支都够人研究好多年。
没出校园的时候导师就说过,搞科学是一件极其枯燥的事,不要把它想得太浪漫了。而且大多数的时候,投入了无数的时间心力搞实验搞研究,弄到后面可能什么成果也没有。一头扎进这个世界以前,你们要做好空手而归的心理准备。
但说起来付培瑶还算是幸运的。她属于研究出了成果的人,也因此得了奖,更重要的是,她的这项研究促生出了新的疗法和药,真的救了不少人的命。
那是她风光无限的时候,生活里其他的失败带来的阴影被事业上的巨大的荣光所覆盖,她沉浸在成功带来的喜悦里,无暇顾及其他。只有在夜深人静午夜梦回的时候,她会想起自己唯一的女儿。女儿早已成年,无需自己再支付抚养费。但她来问自己要钱的时候,付培瑶还是无法拒绝。
女儿没有学历,换过不少工作,每一份都干不长。个人生活方面也是一潭死水,没有爱情,也没有什么朋友。和自己住在一起的日子里,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就是醒着的时候也是躺在沙发里刷短视频,脏兮兮的头发贴在头皮上,不运动,也不打扫房间,像个废人。
她提出过,“要不然我出钱,你看你对什么感兴趣,去学一下,外语也行,烘焙也行。”
“没意思。”
“我看你喜欢看短视频,要不然你去报个班,学一下剪辑和推广方面的知识。”她又赶紧说,“人活着总得有个追求不是么。”
“我不想学,脑袋疼。”潘付薇说,“我没有你那么高尚,我没有什么追求的。”她又刷了一下屏幕,然后看着新刷到的视频里笑了出来。
付培瑶没再说什么。她弯腰收拾起茶几上的几个空外卖盒还有汽水罐,心里一阵难过,可又知道自己没有立场没有资格教训她。谁让自己欠她的。她紧紧地咬着后槽牙,使劲地深呼吸,提醒自己要忍,要忍,自己是在还债,只是这债看似好像没有尽头。
潘付薇出事后,在付培瑶不断剖析自省的万般情绪里,自责占了很大一部分,自责的其中一条就是怪自己怎么就不能继续忍下去。就算潘付薇每天像米虫一样堕落慵懒地活着,靠自己这个小老太太养着,那又怎样,最起码她不会发神经跑到外面去放火去害人。
她当时其实提出过的,就把自己现在住的这套房子让给潘付薇住,每个月再给她三千块钱的生活费,如果嫌少,五千也可以。然后自己会找房子搬出去住。她们两个互不打扰。
可这个看来已经算是优渥的条件潘付薇却不同意。她看着付培瑶,脸上的笑有点怪。
“我就想和你一起住。”她说,“我爸管我管了十八年,我也得和你在一起住十八年,这样才公平。”
说完潘付薇还是那么笑笑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的一个答案,但更像是在看她的笑话。
她面无表情,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里屋,心里是绝望的。她没办法想象自己未来的十八年都和这个糟糕的孩子捆绑在一起。生命是有限的,她还有研究要做,从单位回家后,她需要一个安静,清洁的休息空间。可每次她回到家,刚被她收拾好的客厅厨房卫生间又都是一团乱,她无法忍受,只能自己默默地收拾干净。
她不想跟潘付薇发生口角,自己请了钟点工,每日按时上门搞卫生。在第三名钟点工被潘付薇故意找茬赶走之后,付培瑶看清楚了,这个孩子就是要故意折磨自己。
痛定思痛,她决定快刀斩乱麻。当初自己的确是亏欠了孩子太多,但眼下纵容的办法对孩子也不是好事,到后面只会是两败俱伤。她下了狠心,命令潘付薇离开自己的生活。
两个人大吵一架,吵到最后,潘付薇问她:“你爱我吗?你爱过我吗?”
她没有逃避潘付薇含泪的眼神,迎着,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潘付薇像是明白了什么一样点了点头,用长袖子抹去眼泪。
母女同住的日子结束得一点也不愉快。
大概也就是在同一时期,付培瑶从老唐那听说了杨庆家里的事,说是杨庆的母亲病重,忍受不了痛苦,于是趁家里人不注意,自己跳了楼。她吓了一大跳,每次见到杨庆,他都表现的开朗健谈,时时刻刻都是时代弄潮儿的精英模样。没想到家里竟然也出了这样的事。
她问老唐要了杨庆的电话,给杨庆发过去了很长的表达安慰的短信。杨庆很快回复表示感谢,又问付培瑶她最近的研究怎么样了。她有点诧异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如实地作答。杨庆回复说,祝一切顺利。
后来,潘付薇出事,组织上体谅她的情况,说身体要紧,要不然再歇一阵,或者干脆退休。可她不,她知道,现如今不是科学需要她,而是她需要科学这件事来自救。
这是她人生里唯一拿得出手的,踏实的事了。别的方面,她都是失败者,都是罪人。她脸上被黄家人划出的伤口又在发痒了,她要赎罪,她要用自己唯一懂得的事情来赎罪。
她想起那些受害者,那对无比期盼自己孩子到来的恩爱小两口,他们历经艰辛,终于有了孩子,他们为即将出世的孩子准备好了能想到的一切。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却是那样惨烈的结局。
团队开讨论会确定下一个项目的方向时,她毫不犹豫地在A和B里面选择了B,即使说起来,团队里的不少人更倾向于选A。B课题的研究会是更漫长更艰难的一条路,但如果成功,就能找出治疗部分因基因变异而导致的罕见病的方法。受益最大的将会是那些在产检时一切正常,出生后才逐渐发病的孩子。
团队里有人提出反对意见,说:“毕竟A这个课题的研究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展开,只是尚无突破性的成果……”
“那既然是这样,及时止损,放弃也是不可惜的。”她说。她还很少用这样的口气跟组员们说话。一时之间,没人敢反驳。最后大家举手表决,事情就这么定了。
A课题就这样被放弃。付培瑶后来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独断专行了,也软下来,安慰组员,“下次去美国开会的时候,咱们可以跟他国的同行们交流一下,我相信,通过基因编辑找到治愈阿兹海默症的方法这个项目肯定不会被忘记的。”
潘付薇小的时候,北晴路精神病院的管理还不算太严,时不时的,她就去精神病院里找姥姥或者爷爷玩。爷爷是坐办公室的,总是喝茶看报,墙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可屋里还是闷得要命,没什么意思。倒是姥姥,工作的地方在病区。天气好的时候,病人们会有放风的时间,他们穿着同样的衣服,站在阳光下,脸上的表情茫然且不知所措。
她问过姥姥:“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
姥姥望着他们,说:“男要功名女要爱。执念太深,没办法接受失败,受了刺激,卡在那里了。这里面的很多人都是这样。”又说,“他们都是不幸的人,都有很深的创伤。”
当时的她还不能完全明白姥姥话里的意思,但一直记得。后面,家庭的剧变将她变成了一个早熟的少女,她也开始理解这句话了。只是,她意识到,她家的情况与之刚好相反。爸要妈的爱,妈要功名理想。两个人都不肯妥协,两个人各有各的疯。
她爸就是爱她妈,更爱他自己,爱到后面就只剩一个顽固的问题,我怎么就不够好了,怎么就留不住你了。你那看不见摸不到的啥科学真的比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老公孩子热炕头要好吗?
他自我感觉良好,可别人不拿他当回事,于是就开始自暴自弃,怎么自己就不能像别人家的爷儿们一样镇住家里,来个男主外女主内,怎么自己的老婆就不愿意听自己的?
这问题无解,于是无能带来狂怒。他没有胆量去直面前妻,因为他心里明白,人家比自己强。他斗不过强者,只能转过身来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人,那就是潘付薇。
从很小的时候,潘付薇就默默地注视他,观察他。他瞪着眼睛斗鸡一样扯着脖子喊叫的样子真的很像一个被医学验证过的疯子。那个时候精神病院换了新的领导班子,管理变得严格了,就算是职工家属也不能随意进出了。潘付薇也早就不用去那里看疯子了。她的身边就有。
离她一直很远的妈也疯,哪有好端端的,为了工作就抛夫弃子的。抛夫还好理解,亲生的孩子她也不要,冷冰冰的样子像个从未分泌过女性激素的男人一样。她的那份听起来就很高深的工作像是个只露下半边脸的第三者,站在潘付薇摸不到的角落里,得意地挑起获胜的嘴角。
自己是这两个疯子的产物,所以自己的人生再怎么失败糟糕好像也正常。
于是爸爸瞪着眼睛骂她的时候,她望着爸爸的眼神里渐渐生出一种怜悯和悲观。爸爸,咱们都是同道中人啊,都活得那么糟糕,而且你现在疯狂的样子,是不是也就是我的未来呢。
那个时候她已经转了学,新学校里她没有什么朋友。一个是她本身没有什么交友的意愿和精力,更要紧的是,流言也跟了过来,对于她这个神情阴郁的转校生,说什么的都有,传播最广的还是说她跟外校男生搞对象,私定终身跑到外地,后来怀了孕,男生不堪重负投海自尽。她住院就是为了打胎,转学也是因为以前的学校不要她了。
她整日活在这些流言蜚语里,不明白怎么人们对这种下三路的东西都那么感兴趣。除了这些还有人说她是杀人犯,说她手腕很高,把几个男生耍得团团转。还有人说她在以前的学校就老是惹事,就是仗着她妈有钱,能帮她摆平一切。
如果自己真有他们描述得那么冷酷强大就好了。她在心里悲凉地想。自己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可是,没人信。她想写出来,想把她心里的话都写给某个想象中温暖的亲人。可她不能,云昌的事过后,潘卓看她看得更紧。每天的例行功课就是搜她的书包。全身上下的衣服口袋也要翻出来。她不敢让任何文字的东西落入父亲的手里,于是那些话只能被她葬在心中。
她觉得自己在下沉,即使安稳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她也总是快被汹涌而来的海水淹没。她的头隐隐作痛。耳边响起风声,鼻腔里有腥味,那腥味是血,也是云昌的海。有一些以前从未见过的画面正慢慢地在她的脑海里显现。她害怕地叫出了声。课被打断,老师在全班惊讶的注视里送她去了医务室。
她在云昌的时候应该撞到了头,虽然大夫说她丧失部分记忆是因为受了刺激,但她的头就是时不时地会疼。从云昌回来以后,警察一直问她,老师问她,她爸也问她,她努力回想,可就是少了那么一段。她不记得自己胳膊上和腿上的绳子是谁绑的,也不明白严智辉为什么会跑到海边去。她记得自己和他喝啤酒,严智辉很高兴,说好日子就要来了。他们要做的就是再等几天。至于等的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转学以后,没有大人再来问她关于云昌的事了。她也逼迫自己不再去想。有些事就应该沉睡在心底,可被她装进心底的东西越来越多,原本陷在底下的东西反而被挤了出来。
她分不清那是梦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见有个男人悉悉索索的声音。他的脸离自己的脸很近,但她看不清楚他的样子,他什么话也没说,用绳子绑住了自己。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但可以肯定那不是严智辉。那个时候的严智辉说不定已经葬身大海了。
离开校园的时候潘付薇还很年轻,潘卓对于她放弃学业一半生气一半还有某种怪异的欣喜,毕竟在他看来,女人太聪明总会有野心,不安分。
他给潘付薇找了个在餐厅端盘子的工作。潘付薇不管是为人处世还是长相都很嫩,自然而然地,吸引了年纪相仿的男孩上来跟她搭话。她吓得不得了,鹌鹑一样地缩在一边,看都不看人家,倒是把男孩整的一头雾水。也有负责带她的大姐夸她勤快,可她也将信将疑,觉得别人这样说,是不是要整她,等她相信了再说是骗她的,拍着手,在她的痛苦里鬼一样地笑她。
日子长了,她怪异扭曲的性格就成了同事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别人避开她,她也避开别人。她离开学校,走入社会,见到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孤独。
到了二十二,她爸第一次提出,问她上班的地方有没有什么适合的小伙子,她诧异地摇头,这么久了,她一直对男的敬而远之,因为他们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她记得当年自己就是多看男同学一眼她爸都要揍她,现在怎么主动提起要她搞对象的事了。
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她再次确定了她爸的不正常。
她从她爸那来,所以她不正常说出去也合情合理。
她生活里唯一的消遣就是上网。她在网上断断续续地写了一些文章。因为情真意切,被网站推荐到了首页几次后,浏览量变得不错。她在觉得自己被鼓励的同时放松了警惕,开了评论,结果一下子冲进来了不少差评。“又是女性苦难叙事,虐女文学,恶心。”“你写的这些小说,全篇都在致力于把美好的女孩子撕碎。”还有人说,“怎么就不能写一些男人受苦然后被一生顺遂的女人拯救的故事呢?”
她觉得可笑,却没有还嘴的力气。她没有勇气出来承认,她小说里的女主人公经历的那些悲惨的虐待其实都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她的原生家庭糟糕,唯一一次鼓足勇气的出逃却以悲惨诡异的结局而告终,年纪轻轻的她就那样,永远跟一个人的死有了剪不断的关系,她也永远不能确定,在自己昏迷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些小说,是倾诉,是拷问,也是自救。但却被人误解。而误解她的那些人里有不少在自己的主页里大言不惭地说,女孩子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值得被爱。
她决定删掉那些文章,不再渴求从任何地方获得支持。再次翻看那些文章和它们告别的时候,她注意到,评论区里有人替她反驳。这个人还给她发了私信,说她写的文章很好看,鼓励她不要放弃,继续写下去。那人的话情真意切,她觉得温暖。
他们断断续续地在网上联系。一段时间后,她鼓足勇气和那人见了面。她有点遗憾那人是个男人,但又对这个很会说话的人太感兴趣。她早已成年,明白成年世界里男男女女出来见面可能会发生的事,也在心里告诫自己,一旦有一点这样的苗头,就立刻离开,然后拉黑这个人。可见了面之后才发现,是她自己多虑了。他们两个人的交往是脱离了性别的,仅仅是一个人类和另外一个人类的交往。
那人做的工作在她看来也相当不俗,她受邀去他的店里坐坐,空气中泛着有些苦的药材味,那人说,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在他看来是很错的话。一个人如果只是吃苦,只听逆耳的话,那这个人迟早会坏掉的。
她在那人的话里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这还是长久以来一直没有过的时刻。不仅如此,对于这个人,总是有一种熟悉的感觉萦绕着她。有一次,不知怎么的,他们聊到了固山,也聊到了离固山很近的云昌。她终于跟他说起了云昌的事。说完后,她问他,有没有什么药,吃了以后可以恢复一些记忆,让她想起那些事来。
他说:“有些事,还是忘了好。你看看你自己,从那么难的情况里挺到现在,没有依靠任何人,每天还能起床,还能吃饭,甚至还能打工挣钱。这就已经超过了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了,你应该为此感到骄傲。”
“骄傲?”她迷茫地问,“可是我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感到骄傲过。”
“我为你骄傲。”他看着她笑了,眼神里没有一丝污浊,“你应该脱离你原来的那个环境,斩断和那个世界的联系,你生活圈里的人一直都在伤害你。”
“是啊,我为什么要一直待在那样的生活里呢。我真傻。”她说。
“这不怪你,因为痛苦对你来说很熟悉,熟悉会让你产生错觉,觉得那就是家。人都是想要家的嘛。”他悲悯地说,“真的,一点都不怪你。”
每次走出那间药铺,她的心情都会变好。中药铺在一楼,在他的楼上,有一个不小的门脸正挂着招租的牌子。她想要不然自己把那里租下来,开一个小买卖,能和那个人离得近一点。
她对他依旧没有任何女人对男人的感觉。她觉得那人是一个导师,一个领路人,是一棵小树可以依靠的大树。她跟着他一起冥想,一起阅读,听他分析人生哲理,然后觉得自己又被治愈了一点点。
她在网上借了钱,可拿到钱的时候,却被告知那个门脸已经被别人租下了。那段时间中药铺也是时开时不开。她在网上发给他的消息也回得很慢。终于有一天,她再去那里,中药铺已经关了。旁边的商家都不确定原先在这里开药铺的男人搬去了哪里,只说前一阵子有警察来过铺子。
她发消息问他为什么不告而别,对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让她保重,她慌了,求他不要离开。那边没有回复,过了几天,那个账号注销了。
她再次落入万丈深渊。把她往下拽的,还有那些催债的电话。借来的本金她并没有花多少,可利滚利太可怕,债务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数字。她四处借钱,就连她最不想面对的付培瑶也去找了。可那个女人还是那样的冷血,躲在单位里,让门卫打发了自己。
就是在那个时候,一直在她心底堆积沉睡的那些阴郁又懦弱的东西变成了尖刀。她要报复。她茫茫然地走在这到处是人的城市里,找不到一个同伴,找不到一个亲人。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药铺所在的地方,抬起头,原本自己想要盘下的二楼变成了一个瑜伽馆。
老伴被正式确诊前,走丢过两次。第一次是个礼拜天,老太太说去菜场买菜,自己一个人就出了门,一去大半天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儿媳妇在家看孩子,他和儿子两个人把附近菜场超市找了个遍也没见人。后来准备去派出所调监控的时候,儿媳妇来电话,说老太太自己回家来了。人没事,就是衣服袖子不知道在哪儿蹭的灰,裤腿上也挂破了一点。他和儿子心急火燎地赶回家,老太太已经洗了脸,换好了衣服,没事人一样地坐在沙发里看电视。
儿子着急地问:“妈,这么半天,你去哪儿了?”
老太太不吭气,还是跟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乐。
他问:“你不是去买菜了吗?菜呢?”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埋怨地说:“我什么时候说出去买菜了?”
儿子有点生气了:“出门前你自己说的啊。那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
老太太嗓门也跟着大了起来:“我想去哪儿去哪儿,你管不着!”
儿子还想说点什么,在一旁的儿媳妇压低声音接话:“我觉得妈这样子有点不太对,要不然咱们领着她去医院里看看。”
儿子问:“怎么不对?”
儿媳妇说:“她刚才回来,看见我的样子就像是不认识我一样,还有,妈脾气一直都很好,怎么最近变得火气这么大?”
他问:“那她刚回来有没有跟你说她去哪儿了?”
儿媳妇摇摇头。他没再说什么,小心翼翼地在老伴儿旁边坐下,担心地望着她。最近晚上老伴儿也睡不踏实,经常到了后半夜还翻来覆去的,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他觉得老伴儿是不是担心他的身体才导致的精神压力过大,还安慰她,说:“我手术做了,药也一直吃着呢,没事,别瞎想啊。等过一阵儿天气暖和了咱就回祥安去。”
第二次走丢是第一次的两天后。儿媳妇在里屋哄孩子睡觉,老太太本来在阳台上晾孩子的衣服,结果等儿媳妇从里屋出来,就看见大门开着,叫了几声妈,没人应。打她的电话,才发现她的手机就在客厅的茶几上。
他从卫生间里出来,看见儿媳妇惨白的脸色,知道大事不妙。天已经黑了,儿子还在单位没有回来,他披上衣服出去找,然后又报了警,民警调了监控,才找到了人。
看到妻子用望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时,他知道妻子一定是生病了。他直接带着她去了医院,大夫说,这是阿兹海默症,俗称老年失智或老年痴呆。
祸不单行,儿子的工作上好像也出了点事,回家时的火气总是很大。他跟儿子好好谈了一下,分析了一下现在的状况。再次提出要回祥安。儿子说:“妈这样,你身体也不好,回去了你们两个病人怎么办?”
他说:“反正不能拖累你们。本来是过来帮你们带孩子的,结果成了这样,容容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归根到底对人家就是不公平。人家还要上班,下了班还要管孩子。你妈现在成了这个样子。我还是带着她回去,找个医院打针吃药慢慢治疗着看……”
他和儿子都叹了一口气,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病治不好,以后身边二十四小时都离不了人,而且以后会越来越难照顾。
考虑再三,儿子这个犟怂还是不同意他们回去,说:“不光是妈的病,还有你的胃病也得一直治着,这边的医疗水平比祥安的可是高了不少,你回去干啥?”
他又跟儿子提出要不然他们老两口出去租个离这里近点的房子住。儿子勉强同意,说租房的钱他出,然后再雇个保姆帮着他们做饭收拾家务。他虽然心疼儿子花钱,可又不敢跟暴脾气的儿子硬刚,只能点头答应。
可这两件事情到最后也只办成了一件,房子根本租不到。一听说是老人住,房东就跑了一大半,剩下的再一听,这两个老人身体还都不好,就全都跑光了。没人敢承担这个责任。他理解人家房东,都是辛苦半生才换来的房子,压根不敢有任何闪失。
倒是请了一个保姆,可也是干了不到半个月,就不干了。老太太的病情发展得很快。忘性大,情绪起伏也大,一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开口骂人摔东西,大半夜不睡觉要开门出去。一晚上要折腾好几次,搞得一家子都不得安生。儿媳妇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跟儿子在电话里吵架,说,什么时候把你爸妈的事情安排好了,她什么时候才回来。儿子提出要把房子卖了,换成两套小的。儿媳妇不同意,又吵得天翻地覆,儿子气得砸了电话。
老伴也有清醒的时刻,每当这个时候,她又变回了往日里的那个温柔的女人。他觉得老伴的心被劈成了两片,大的那片被怪物占据,并且越变越大,不断缩小的那片里才存留着真正的她。而真正的她,明白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她悲伤,却无能为力。
老伴摸着他的脸,问他肚子还疼不疼,又落下泪来,说:“我对不起你。”
他摇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你跟着我,净受苦了。是我没本事照顾好你,是我对不起你。”
他望着回来了的妻子,明白这样的时刻会转瞬而逝。很快的,诡谲的乌云又盖了上来,妻子的眼神再次变得浑浊,她的心又变小了,力气却一点也没小,他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就一抬胳膊,他手里的碗被打飞,碗里的饭洒了一地。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不能毁了儿子和儿媳妇的生活。趁着儿子去上班不在,他给提前联系好的黑车司机打电话。司机上楼,帮着他,把吃了安眠药,正昏昏欲睡的老伴儿背到了车上。然后一路开去了祥安。
车程过了一半,他才给儿子发了微信,说,“还是决定带你妈妈回祥安。如果你想她,有空的时候多回来看看她。”又发了一条,“去把容容和孩子接回来,跟人家好好道个歉。容容是个好娃,别让人家老受委屈。”
他开始了自己照顾老伴儿的日子。每周也会请一次保洁来家里大扫除。儿子回来看过一次,他问儿子怎么容容和孩子没来。儿子皱着眉低下头,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他也就没再问。
儿子还是让他找保姆,说钱他出。可是哪有那么容易。老伴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大小便已经失禁,手上的劲还不小,有的时候他来不及马上给换给擦,她会伸进去,掏出来,抹得到处都是。陌生人怎么会受得了这个?有的钱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