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

第一章 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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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卓宴请街坊那天潘付薇没去。吃饭的地点就在离家属院不远的川香阁,排面不算大,摆了三桌。日子是提前订的,通知街坊的事全靠潘卓他妈张祖芬挨家挨户敲门。吃饭的时候有人问潘卓,怎么没见小薇呢?潘卓说,孩子今天有点不舒服。那人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没再问。

其实不去也好。潘付薇本来就害羞,到时候酒过三盅,邻居们很难不起哄,闹着让她叫焦雯琳妈妈。孩子腼腆,到时候再掉了金豆子,弄得大人孩子都下不来台就不好了。

潘付薇对焦雯琳倒是不反感,潘卓和焦雯琳登记结婚前潘付薇就见过她好些次。焦雯琳是个好脾气的人,对潘卓也是真心的,所以爱屋及乌,见了潘付薇心里也有怜爱。

每次潘付薇跟着他俩出去,回来都是高高兴兴的。他们去河滨公园坐海盗船,潘卓给潘付薇买了冰糖葫芦和橘子汽水,去人民公园里看花卉展,焦雯琳带着潘付薇去了离人民公园不远的企鹅冰屋里吃了三色球的冰淇淋。后头几次又分别去了动物园里喂了猴子,去照相馆里拍了艺术照,快开学的时候,两口子还带着孩子去了百货商场,除了新的运动鞋以外,还买了一个潘付薇一直想要的西瓜太郎的磨砂铅笔盒。

也许物质收买真的管用,对于焦雯琳马上就要成为自己后妈这件事,潘付薇的心里并没有任何的不愉快。只是每次她跟着爸爸和焦阿姨出去,回到北晴路八十四号大院的时候,总得提醒自己要在路过姥爷家的时候收敛着点脸上欢喜的神色。

上次也是,回来的时候,姥爷付登峰正在一楼的楼道里扫灰,一楼背阴,最近灯又坏了,像个黑漆漆的山洞,从外面往里看,一时间看不到楼道里还站着人。潘付薇走近了,才看清楚了付登峰。她乖巧地叫了一声,姥爷。付登峰应了一声,清了一下嗓子,然后如发射暗器般地朝潘付薇扔过去一包甘草杏。潘付薇不动声色地接住,塞进衣服口袋里。祖孙俩在黑暗里接头一般地咧嘴一笑,黑黢黢的空间里,看得最清楚的就只有对方露出来的牙。

付登峰最近一直躲着潘家人,虽然说起来他和前女婿潘卓的关系不算太僵,但见了面就得打招呼,现在人家又找了新人,面对面没话找话的时候肯定绕不开这个。而且潘卓现在咋称呼付登峰,也成了问题,叫爸,不是了。叫叔,当着孩子面,一个是娃她爸一个是娃她姥爷的,结果爸叫姥爷叔,这也怪怪的。想来想去,也只能叫小薇她姥爷。曾经亲到无话不谈的翁婿俩,现如今成了这样,这让老汉付登峰想起来就心酸,哎,算了,为了避免尴尬,就先躲着吧。

潘付薇上了楼,敲了门,奶奶张祖芬给开了门。潘付薇再按照约定,走到厨房那,从厨房的窗口里探出头来挥挥手,站在楼下的潘卓见女儿安全到了家,也转身离开。

潘卓最近和张祖芬吵了一架,原因就是为了办酒席的事。他和焦雯琳早已经领了结婚证,俩人都是二婚,这次就想低调一点,出去旅个游就行了。可老太太不,她说你们单位上的人你们请不请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可这楼里的邻居你怎么着都得给我请了,这钱我出,到时候你俩收拾齐整,去那溜达一圈讲几句客套话就行。

潘卓还是不愿意,说非搞那形式主义的一套干啥,毫无意义。见他一直犟着,老太太就生了气,潘卓想逗逗他妈,就故意顶嘴,话赶话的,给老太太气个不轻,最后捂着胸口让他这个不省心的货滚出去。

潘卓就走了,他的单位在南郊,父母家在北郊,本来他就不在这住。离婚后,他一个人压根顾不上潘付薇,把孩子给他,老头老太太也不放心,怕孩子挨饿受冻受委屈。反正孩子从小就是在这楼里长大的,在孩子心里,这栋楼才是家,爸爸那,只是爸爸家。

唯一别扭的事就是孩子的姥姥姥爷家也在这栋楼里住,而且还是同一个单元。潘卓和付培瑶还花好月圆的时候,这种情况对于潘付薇来说就是好上加好,俩人离了婚,这情况就一言难尽了。虽然离婚的时候,俩家人都用尽全身的力量保持了体面,可离婚这事,说到底还是伤筋动骨的。手续一办完,付培瑶就抛下一切去了外地工作,潘卓也躲回南郊原来他和付培瑶的家里疗伤。就留下了两对前亲家,一个住一楼,一个住三楼,还是同一边。再怎么尽力避开,可喝的是同一个水泵里泵上来的水,吃的是一个菜场里买来的菜,就连排泄物也是用同一个管道流到同一个化粪池里,颇有点同宗同源,砸了骨头还连着筋的意味。

也就是因为这个潘卓才不想请客。可他也明白,老太太执意要请客的原因也是这个,她想通过请客来一个高调又清晰的宣布,他家儿子潘卓已经开启了人生的新篇章了,不再是被前妻付培瑶无情抛弃的失意男人了。

潘卓再回去,张祖芬还是不肯放弃,改变了策略,开始眼含热泪跟儿子掏心窝子。潘卓也只能顺势就坡下驴。他还是有点为难地问,“那付家,请不请?”

“当然不请了。”老太太说,“就算咱们请,那边也不一定去。想多的恐怕还会觉得咱们在炫耀。”老太太摆摆手,“算了,井水不犯河水吧。”

潘卓点点头。张祖芬又说,“你给小琳说一下,那天去你俩都穿好点,四楼的老殷弄不好又自告奋勇要给你俩照相,然后洗出来一摞摞到处发。”老太太从兜里摸出一沓子钱,“去,去给你俩一人买一身新衣服,然后都去理发店里拾掇一下,看小琳是愿意烫个头发还是做个美容都随人家。那这事就这么订了,就下个礼拜天吧,中午十二点,川香阁,正式开吃。我过会就跟人家说说,把订钱给交了,然后我就楼里挨家挨户通知去了。”

“行吧。”潘卓叹了口气,无奈答应。

奶奶和爸商量的内容,潘付薇在里屋听得一清二楚。她看了一下写字台上的玻璃板下压着的日历,下个礼拜天。她用自己的钢笔隔着玻璃板在那里画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看得到的小圈。

潘付薇是礼拜六的后半夜突然发起烧的,哼哼唧唧地到了清晨,被张祖芬拉起来去家属院门口的诊所里打了针。虽然退了烧,可到了中午还是虚得不行,也没有什么胃口,眼看到了快开席的时间,她给爷爷奶奶说,“你们不用留下来陪我,我睡一觉就行,今天咱家请客,我爸结婚,你们不去不像话,我真没事。”

看着她懂事的样子,张祖芬和潘守标都觉得不落忍了,临走前张祖芬说,“那你乖乖在家睡觉,我们就去露个脸就回来啊。”

潘付薇挤出一个笑,盖好被子,翻身睡去。她听见了爷爷奶奶轻手轻脚离开,然后从外面锁好门的声音。

她应该是很快就睡着了,因为在她的意识里,那个男人出现的时候,爷爷奶奶才刚刚离开不久。那一定是梦。

她只记得那个男人的上半身,他像是《西游记》里站在云中只露出半截身子的仙人一样,也是那么居高临下地对自己说,“潘付薇,潘付薇,你醒醒。你一定要记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现在经历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全都是假的。”

梦中她也是听得迷迷糊糊,她半睁着眼睛,像是被一半幕布遮挡的视线里,那个站在云朵上的男人看起来平平无奇,留着平头,左边的脸蛋上有一颗痣。看起来就像是外面大马路上的一个路人。

她问他,“什么意思?你是谁啊?”

男人皱着眉头,用担心的目光望着她,“我告诉你,你恐怕也不会相信,但是,我不是疯子。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开始写日记吧。”男人继续说,“你记录下你周围的人和事,就算不能改变什么,但日后也算是有了文字记录。一切也算有意义。”

不等潘付薇在梦里再回复他些什么,如同被什么庞大的力量抽离一般,他带着惊讶神色的脸连同那云朵一起消失了。

等到潘付薇醒来,家里已经又有了别人的声音。除了爷爷奶奶,爸爸和焦阿姨也在,听见她醒了,奶奶急匆匆地跑过来看她,又摸她的额头摸她的脸。

“乖娃,醒了?”奶奶笑眯眯地说。“饿不饿?有酸菜鱼。不是吃剩的,是我专门让他们做好我端回来的。”

潘付薇点点头,乖巧地下床,餐桌上已经有爷爷摆好了的碗筷。

她吃着饭,看着爷爷意犹未尽地和爸爸还有焦阿姨聊天。“你俩走到今天不容易啊。小琳,潘卓以前也真是委屈你了。”又转头对爸爸说,“以后你要对人家好点,听见没有?”

爸爸笑着接话,“那还用说?”

他的脸上带着新郎官的喜气。站在他身边的焦阿姨看起来也格外得漂亮。很早之前,潘付薇就隐约听大人提起过焦阿姨和爸爸的事。他们应该是很早之前就认识,焦阿姨也是从很早以前就喜欢着爸爸,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成。焦阿姨嫁到了外地,可并不幸福,结婚不到三年就离了婚,没生孩子。以后就一直一个人过日子。直到一年前,爸爸去外地出差,两人才又相遇。她也才得知原来爸爸也已经离婚。后来焦阿姨调回了北姜市,两个人的关系也水到渠成。

至于妈妈,她和爸爸的婚姻应该从很早开始就名存实亡。只是因为有了潘付薇,所以才勉强维持了那么多年。可到了后面,妈妈还是提出离婚。她并没有爱上别人,从头开始,她最爱的就是她的工作。而爸爸又没办法为了她的事业而放弃他自己的。家里家外一摊事,总得有个人把重心放在家庭上。

但让妈妈放弃工作回归家庭就更不现实,她可是当年全省的理科状元,现如今的北姜一中里还流传着她作为理科女神的传奇故事。就连爷爷潘守标都说,付培瑶长了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好脑子,如果让她回家来操心一日三餐家长里短的,那就是纯粹的大材小用暴殄天物。

离婚后妈妈离开这栋楼这个家属院的那天,爷爷说,“行了,付培瑶人家也算是结过婚了,也生了娃了,再也没人说三道四了,现在就让人家安安心心地去忙工作吧。”

现在,爸爸有了焦阿姨,妈妈的来信里提到最多的依然是让她热血沸腾的工作。一切都在越来越好。更重要的是,所有人对自己都不错。潘付薇这样想着,喝下勺子里的鱼汤。

可她又突然想起自己刚才的那个梦。

“一切都是假的。”那人说。“你一定要记住。”

真是个怪梦。潘付薇笑了,心里觉得荒唐。

客厅里,爸爸正忙着跟焦阿姨介绍楼里的邻居。虽然以前焦阿姨跟着爸爸来爷爷奶奶家的时候也见过几个,可也都是笑着点点头,谁住在几楼,谁和谁是两口子这些她是完全不清楚的。

今天吃饭的时候邻居们对焦雯琳都很热情,不少人都说欢迎她随时来家里坐坐,再加上这楼里住着的都是公公潘守标单位里的人,楼上楼下的,以后也难免要打交道。

“一进楼洞,一楼左手住着的是余金华,她是病区的护士长,有个女儿云云,云云跟着她爸在莼山市那边上学,不经常回来,余金华就一个人。”

“那她娃咋不跟着她呢?”

“莼山是大城市啊,省会,那教学质量肯定比这边强啊。二楼,余金华楼上住的是赵国强,他媳妇方茜。赵国强是药房的,他媳妇是对面消防厂的。然后他们对门住的是常勇。然后常勇上面是咱家,咱家对面是李改霞,李改霞楼上是殷建利,就是那个爱照相的那个,然后他对面,咱楼上住的是王栓科,不过今天人家有事没去……”

“记不住了,记不住了。”焦雯琳笑着摆摆手。

“别难为小琳了。”奶奶笑着说,又望向焦雯琳,“以后你常回家来,见得多了就能记住了。”

焦雯琳笑着点点头。

“注意观察你周围的人,然后把他们记下来。”潘付薇望着眼前的一切,又想起梦里的那个怪人说过的话。自己周围的人,除了学校里的人之外,就是生活在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了。正好最近语文老师找她谈了话,说她语文成绩进步不少,可作文水平还有待提高,鼓励她多写随笔,多记日记。

她抬头看了看爸爸春风得意的脸,想着,或许自己可以用买日记本的借口从爸爸那要点零花钱。她老早就想买个带锁的硬壳笔记本了。

也许是心里高兴,不等潘付薇开口,爸爸就大方地给了她五十块钱的零花钱,让她喜欢什么就自己去买。周五下午一放学,她和娄嫣就去了径一路的小商品批发市场。潘付薇买了一个带锁的硬壳厚日记本和一支写字时会发出香味的笔。

夜里,台灯下,她翻开新本子的第一页,开始写下第一篇日记。

“一九九九年五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这是我的第一篇日记,不知道该写什么,就想到哪儿写到哪儿吧。

今天我和娄嫣在小商品批发部逛的时候,她买了好几本香的韩国信纸。我问她为什么要买这么多本,她什么也没说,却神秘地笑了,后来回家的时候,我们在车站等车,她问我,说如果她告诉我一个秘密我能不能保证绝对不告诉别人。我说好。然后她才说她交了一个笔友,是一个高她两级的外地男生,他们已经通了将近两个月的信了,还说他的字很好看,他们有很多共同语言。说着说着脸还红了。我就开玩笑地问她是不是喜欢人家。她没说话,但也没否认。我又故意逗她说,你连人家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万一是丑八怪呢。她有点不高兴地撇了撇嘴,然后说她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人家给她寄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的人一点也不丑。

我说我想看看,她又说照片她没有带在身上,我又问她那个笔友叫什么名字。她犹犹豫豫了半天,后来公车来了,上车前她才小声说,那人叫严智辉。

她比我提前一站下车,下车前又嘱咐我,让我一定不要告诉任何人。其实我能跟谁说啊。只不过她那慌张的样子让我更加肯定,她一定是喜欢人家。挺想看看那个男生的照片的,挺好奇娄嫣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初一二班里,娄嫣和潘付薇坐前后桌,俩人一个小组,留一样的马尾辫,都喜欢吃话梅,放学回家的路线也一样,所以很快就玩到了一起。但真正让两个人变成好朋友的,还是俩人有些相似的家庭情况。

娄嫣是留守儿童。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她住在大姨家,一年也就只有年节的时候才能见到父母一面。大姨没有结婚,是个库管员。虽和娄嫣朝夕相处,但俩人的关系并不亲近。在娄嫣看来,大姨管她管得太严,每次她带回去需要家长签字的,成绩不理想的考卷,都要挨大姨的打。

大姨那边,本就相貌平平,又因为出入总是带着娄嫣,不明白的还以为她是个单身妈妈,所以大姨的个人问题总是得不到解决。娄嫣父母后来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来了好几次想把娄嫣接走,可临了了,大姨又不同意了。娄嫣虽小,但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她住在大姨这里,每个月父母都会给大姨一笔钱,娄嫣一旦走了,父母不再给大姨寄钱,仅凭她自己那点工资,根本没办法过得像现在一样好。

有一次,学校开家长会,娄嫣大姨专门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紧绷绷的,带着樟脑球味的毛呢套裙,踩着不熟练的高跟鞋,还涂了红嘴唇。那红色太艳,让她的龅牙看起来更加得明显。

娄嫣注意到,有好几个男生看到大姨的样子后都捂着嘴偷笑。这让她气得不行。娄嫣也有龅牙,这是家族遗传,她没见过姥姥姥爷,但看过他们的照片。姥爷就是龅牙,大姨和小舅也是龅牙,三个孩子里最漂亮的就是妈妈,可娄嫣却没能遗传到妈妈的美貌。

看到男生们的目光都在她和大姨的脸上来回跳跃的时候,娄嫣低下头,差点就要哭了。她本就是个自卑的孩子。父母为了寻找商机,卖了本地的房子,破釜沉舟去了南方,把她抛下,却带走了小自己几岁的弟弟,理由是弟弟太皮,别人管不了。

本来要安排她住在小舅家,可小舅说小舅妈不同意,就只能把她送来还没有嫁人的大姨这里。

后来,父母在南方渐渐站稳了脚,也许是良心发现了,想要把她这个寄存出去的包袱取回来,可大姨又跳出来反对,说这么久了,她和小嫣作伴都过习惯了。而且南方人说话小嫣也听不懂,到那边上学怕是会跟不上,南方人吃米不吃面,所以吃的也会不习惯。听大姨这么说,他们也就信了。留下了一点钱,然后一身轻松地跳上火车回到了温暖的南方。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问问我同意不同意?”有一次,在学校操场的单杠那儿,只有娄嫣和潘付薇两个人在的时候,娄嫣伤心地说起了这些,泪眼婆娑。

潘付薇感同身受,但她的情况总得说来,还是比娄嫣要好一点。虽然常年见不到妈妈,但妈妈每个周末都会挂长途电话来跟她聊天,每个月还给她写信,生日和大小节日还能收到妈妈寄来的包裹。自己每个星期也至少能见到爸爸一两次。自己和爷爷奶奶住,姥姥姥爷也住得很近。所有人都对她很好。

“这次代数测验,我怕又是不及格。”娄嫣说,“我大姨又要打我了。”

“那你上次不是说,她要给你找个家教补数学吗?”潘付薇问。

“她那是变着法子想问我爸妈多要点钱。她是去打听了一圈,可都嫌太贵,所以算了。我一问起来她就骂我,说怎么别人家的小孩在学校里听老师讲课就能学好考好,你怎么就不行。”说完她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泪水,“我知道,我爸妈给她的钱她都拿去买吃的了,又是猪蹄又是烧鸡,还有巧克力奶油蛋糕高橙饮料的,越吃越胖,然后衣服紧了穿不上了,就站在大衣柜的镜子前面骂人。我现在真的是不想回家。”

“那你给你爸妈说了吗?”

“他们知道,但是顾不上。”娄嫣说,“我妈说他们生意不顺,亏了不少钱,今年过年能不能回来还不好说。”

又有几滴眼泪落了下来,被娄嫣倔强地擦掉。潘付薇最不喜欢看到自己的好朋友伤心,她希望娄嫣一直是乐乐呵呵的,不为别的,她知道娄嫣一直为自己的龅牙自卑,她也告诉过娄嫣,其实她大笑起来的时候,龅牙看起来很俏皮很可爱。

每次娄嫣难过,想要悲伤地保持沉默紧闭嘴唇的时候,她薄薄的嘴唇总是包不住她的龅牙,每次她咧着嘴哭,凸出来的龅牙都像小刀一样,割得潘付薇一阵心痛。

“要不然,我让我姥爷给你补课吧。反正他老念叨着说要给我辅导。”潘付薇说,“到时候你跟我一起去我姥爷家,他不会收你的钱的。”

“你去你姥爷家,你爷爷奶奶会不会不高兴?”

“没事,只要是跟学习有关的,他们都不会反对。再说,我姥姥姥爷对我也很好。他们大人之间的事我不管。”潘付薇说。见娄嫣还是低下头不说话,她问,“怎么了?你不会是害怕我姥爷吧?”

娄嫣抬起头望着潘付薇,像是被看穿了心思似的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你姥爷,不是特厉害吗?”

“江湖传言罢了。”潘付薇自然明白娄嫣的意思,“再说,那都是他对付坏学生的手法,不会用在你身上的。”

娄嫣“哦”了一声,半信半疑地点点头。虽然此时此刻的她只是初中部的学生,可在她们学校里,又有谁会不知道传说中的四大金刚呢?娄嫣几乎是一升入初中就听师哥师姐们讲过关于四大金刚的传奇故事。“笑面虎”,“马扎势”,“鸵鸟”和“阿煤”。其中“阿煤”就是潘付薇的姥爷,曾经担任数学教师的付登峰。

四大金刚里,年纪最大的就是“阿煤”,他也是目前唯一隐退江湖的,其他三位依旧在职。“笑面虎”是一位常年笑脸迎人,可一旦被惹恼,翻脸速度堪比川剧变脸的冯姓历史老师。上一秒还抿着嘴笑眯眯的他,能在一秒钟之内就怒目圆睁,横眉冷对,而此速度和落差所带来的冲击,实非一般初中生能抵挡。况且,他一旦变脸,那就不是小事,肯定会如老虎般咆哮。学校里还流传着一种说法,说他是全国少儿武术冠军,一套虎形拳威风凛凛,一招黑虎掏心更是他的必杀技。所以,“笑面虎”这个称号绝非浪得虚名。至于最容易让他翻脸的诱因,传说是和一棵树有关。据说这位冯老师的老父亲极其的迷信,他不放心儿子一个人进城上班,为求万全,找了个大仙给儿子算命。大仙看了生辰八字,又掐指一算,对老爹说你儿子命里缺木。于是来城里看儿子的老爹硬是带着大仙的谶言逼着冯老师认了一棵树当干爸。这棵树就在北晴路,不少调皮的学生见了那棵树都会调侃地叫它一声“师爷”。如果谁觉得日子太平淡想寻求刺激,需要做的,就仅仅是在冯老师面前提起那棵树。

“鸵鸟”是一位教政治的姓卢的老师。她个子高,头小,脖子又白又长,训起学生来有点喜欢扯着脖子,这样就让她的脖子看起来更长,于是就有嘴贱的学生给她起了这么个外号。作为四大金刚里唯一的女性,卢老师其实不经常发火。她只是一个严肃的,不怎么爱笑的人。但为了见证她脖子变长的时刻,就有调皮的男生故意跟她顶嘴,招惹她生气。但最大的受害者其实还是一个刚入校的转学生。他是外地人,不怎么听得懂带着本地口音的普通话,对学校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他从同学那里听说了一些关于“鸵鸟”的事,单纯的他也许是没听懂全部的意思,就误以为那就是老师的本名,于是在一次去办公室里找别的老师问题,可与卢老师擦肩而过的时候,为表礼貌,他脱口而出,鸵老师好。据说当时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卢老师当时没说什么,可后面这个男生的下场是什么,就没人说得清了。

“马扎势”顾名思义,姓马,也喜欢扎势。他是体校一毕业就被分来教体育的老师。他年纪不大,不到三十。常年穿着一身蓝底带白条的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哨子和秒表,看学生的时候总是侧着头,瞪着眼,脾气非常火爆,气焰十分嚣张。动不动就罚学生们跑八百米,还经常把身体不适申请见习的女生骂哭。很多怜香惜玉的男生和感同身受的女生都看他不顺眼,再加上他开始追求教生物的盛老师以后,就更是被同学们讨厌。那段时间他脱掉了运动服,换上了西装,头上还总是打着摩丝。盛老师漂亮可爱对待学生们又很和善温柔,在学校里是男生们的女神,女生们的亲姐。姓马的根本就配不上她。

有男生说想找几个人给他堵在巷子里,头上套个破筐子打一顿算了,可也就是过过嘴瘾,完成起来太难,更何况,学校里有人传,说马老师有个姐夫在派出所里管事,所以他这种情况,一般人还真惹不起。于是只能继续背地里骂他过个嘴瘾,说他是土狗扎个狼狗势。日子长了,“马扎势”这个外号就这么叫起来了。不过,值得欣慰的是,盛老师最后还是没跟他,人家嫁给一个玉树临风的高干子弟了。

至于“阿煤”付登峰,早在四大金刚的其他三人尚未成为光荣的人民教师的时候,他就已经练就了弹指神功。不管教室里的哪个角落,不管角度有多么刁钻,只要他瞄准了目标,顷刻间,指尖的粉笔头就会如暗器一般飞出,精准地砸向犯困者的脑门儿。更绝的是,他还能两只手分别连续发射,都是弹无虚发。后来,据说有被击中脑门的学生告诉了家长,娃他爸闹到了教育局,弹指神功才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但付登峰同志并没有一蹶不振,取而代之的,则是更高深更阴毒的洗煤大法。

北方的冬天,总是要烧煤取暖。值日生们去锅炉房打开水时也总要路过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煤堆。没人察觉爱穿中山装的付老师是什么时候捡了一块煤带进教室里的。也没人知道那块煤在付老师的衣服口袋里韬光养晦了多久。但终有一天,期中考试的时候,负责监考的付老师活捉了一个作弊者。学生娃涨红了脸,怕自己挨处分,说自己是一时糊涂,念在是初犯的份儿上,求付老师原谅。付老师没有骂也没有打,只是笑眯眯地掏出了那块煤。

“来。”他把那块煤放进学生娃的手里,“去。”他转身指了指教学楼旁边的水池子,“去那把煤洗白,什么时候洗白了,我就原谅你。”

付老师的表情很认真,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学生娃注视着手里的煤,左右看看,周围人都握着笔对付着试卷,可也都竖着耳朵在意着动静。学生娃没办法,还是去了。已经是深秋,水管子里的水虽然算不上冰冷刺骨,但一阵风过来,学生娃还是感觉到了一阵寒意。他想扔掉手里的煤,可一抬头,付老师正一脸慈祥地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里望着他。他顿时感觉被杀气包围。没办法,只好继续洗。

结果显而易见,煤一点也没有变白,所以,付老师也没有原谅他。他还是被记大过。后来,在办公室里,付老师问他,“以后还作弊不了?”他低下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摇了一下。付老师又说,“娃,你要记住,作弊是下三滥的人才干的事。”

后面,学校里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要求洗煤的人越来越多,“阿煤”这个名号就这样进入了历史舞台。

娄嫣和我一起去姥爷家补课,已经有好几周了。一开始我担心她大姨会不同意,但娄嫣说没事,她大姨最近花钱去了一家婚姻介绍所,周末的时候都要出去和人见面,所以一整天都不在家,只要她晚上回去的时候娄嫣在家就行。我们就约好,每个礼拜六和礼拜天早上十点半,准时在我们家属院门口见。

补课就是姥爷给我们出卷子,我们自己做完,然后他批改,再给我们讲题。姥姥给我和娄嫣一人买了一个新本子,让我们把做错的题目都记下来。娄嫣拿到本子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推脱了好久。姥姥不清楚娄嫣家里的事,只知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还夸她说,一看这娃就知道她爸妈教得好,有礼貌得很。中午,姥姥包了饺子,硬留娄嫣吃饭。饭桌上,问起来娄嫣家里的情况,才知道,她爸妈不在身边,她和她大姨住。

也许是因为爱屋及乌,也许是真的心疼娄嫣,娄嫣走了以后,姥姥给我说,让我以后每次都留娄嫣在家里吃午饭,我问姥姥,那万一人家不同意咋办,姥姥说,那你就耍无赖,说你自己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我同意了。

晚上我想了一下,才意识到姥姥这样做不仅仅是为了娄嫣,也是为了让我能留在她那里吃饭。

一开始,我提出要去姥爷那里补课的时候,我还真的挺怕爷爷奶奶会不高兴。虽然平常我在学习上遇到什么实在不明白的,我说要不然我下去问问姥爷,他们也不反对,但我也明白,他们的心里还是不痛快的。妈妈和爸爸离了婚,这让他们心里对姥姥姥爷也总是有疙瘩。哎,不说这个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就是,每个礼拜六和礼拜天的中午我和娄嫣都在姥姥家吃饭。但这个周末就不好说了。姥姥这几天不在,去我妈那看我妈去了。姥爷昨天上楼的时候楼道太黑,他一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脚给崴了。所以别说我和娄嫣了,就连姥爷自己的伙食都是个问题。

我觉得我得给爷爷奶奶说一下这个事。我虽然做饭做得不行,但我可以帮忙跑腿,姥爷想吃什么我可以去外面的市场里帮他买。还有,得记得给娄嫣说一下这事,她现在跟我姥姥姥爷感情已经很好了,如果知道姥爷受伤了我没给她说,恐怕还会怪我的。

最近娄嫣的心情很好,每天第二节 课一下,她都会跑到学校的传达室里去找信,跑步速度快得像是百米冲刺。她收到信的频率好像变高了,有的时候一个礼拜能收到两封,她买的那些韩国信纸也被她用得很快,有的时候她写错了一个字,就要撕掉从头再写。我问她你用涂改液不行吗?她说不行,很难看。而且她寄出去的每封信都厚厚的,根本不像是只有一页纸的样子。我问她,你怎么写那么长的信啊,都写些什么啊。她说,她什么都写,她和这个笔友已经是无话不谈了。

哎,怎么说,我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她跟我说不定都不能算是无话不谈呢。

昨天上午,她又收到了一封信,看完以后,她整个人跟打了兴奋剂一样亢奋得不行。上代数课竟然还破天荒地举手答题,竟然还答对了,把数学老吴都给震惊了。

下课以后我偷偷问她,你咋了,咋这么不对劲呢?娄嫣笑得合不拢嘴,最后才悄悄跟我说,他要来看我了。我说谁,她说,严智辉。

我问,他什么时候来?娄嫣说,这个周末。我又问,那你们在哪儿见?她摇摇头,说还不知道。

接下来的一天,她经常时不时地就偷笑,还经常把手伸进书包里。我知道那封信就在她书包的最深处,她把手伸进书包里,是在摸那封信。

看她这样,我一方面觉得她怪傻的,挺可爱,可心里也有点吃醋。我天天都陪着她,什么事都跟她说,可很显然,此时此刻,在她的心里,显然那个叫严智辉的男生更重要。

还有,昨天放学路上,已经到了她家住的巷子了,可她没进去,还是跟着我继续往前走。我问她咋不回家。她却问我们家属院门口的那个IC电话还好着呢吧?能用吧?

我说可以啊,昨天还见有人在那儿打电话呢。我问她,怎么问这个,你要打电话吗?

她点点头,从书包里面掏出一张一看就是新的电话卡。

我问她,你是要给你爸妈打电话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没再说什么,跟她摆了摆手,说明天见,然后就进了家属院。

我躲在一棵树后面,故意等了那么几分钟,然后又猫着腰,偷偷地溜回到家属院大门口,娄嫣果然还在那里打电话,她脸上的表情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兴高采烈。所以,我猜,她绝对不会是在给她爸妈打电话,说不定就是给那个叫严智辉的男生打的。

她跟我说过,她大姨卡她的零用钱卡得很死的,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钱去买IC电话卡?我刚才瞟了一眼,那张卡的面额是五十的,她不会有那么多钱的。那张卡会不会是严智辉随信寄过来的。哎。

那个周末娄嫣没去付登峰那里补课,一个原因是付登峰的脚,再一个就是她的心思已经全都扑在了要和外地笔友见面这件事上了。当然老付不知道这事,他还一脸的过意不去,跟潘付薇打听娄嫣的学习状态,又说,这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这个周末我脚不行,看下个周末,你把嫣嫣娃再叫来,我给你俩考前突击辅导一下。潘付薇点点头。

这几天付登峰的饭都是潘付薇从外面买回来的。星期六的早上,付登峰起来,想自己下点菠菜挂面对付一下算了,结果笨手笨脚的,把手给烫了,碗也打碎了。当时厨房的纱窗开着,住在对面的余金华听见了付登峰的惨叫声,跑过去查看情况。后来,帮他把地扫了擦了,又找出药膏来,给他手上烫红的地方抹了点。

“付师,我姨啥时候才回来?”余金华问,“得是去看瑶瑶去了?”

“刚走没两天。不想催人家,让人家在娃那多待待。娃单位事多,过年就没回来。你姨人家前一阵说是做了个梦,梦见娃了,这一下子就想娃想得不得了了,跑到人民街那市场里买点这买点那,十份擀面皮,二十斤酱牛肉,白吉馍,还有中瀚路老顾家的油泼辣子。要不是我拦着,还想把羊肉泡馍都给端到火车上给一路端过去,我说你别操那么多心,你娃人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美国欧洲日本都去过,全世界的饭都吃过,还能少了你那两口?你那擀面皮一路过去不得然糊到一块了?可老婆子不听啊,说外国饭再好再贵,咱中国人也吃不惯。瑶瑶娃从小就喜欢吃擀面皮,还非得是人民街市场里的那家。她这次过去把娃喜欢吃的都给带过去,就算然成糊了,也是那个娃喜欢的味,就是得让娃好好过过瘾。”好几天没人陪付登峰聊天了,他这一张嘴就有点收不住。

“那你这脚这事,我姨和瑶瑶都不知道?”

“没啥大问题,就没说。”

“那,那屋知道不?”余金华指了指楼上。付登峰知道她指的是三楼的潘家。

付登峰点点头,“这几天都是小薇下来给我去外头买饭。”

余金华点点头,说她火上还坐着水,得去看看。付登峰谢了她,她摆了摆手,走了。

过了一阵,潘付薇下来看姥爷,咯吱窝里夹着本数学练习册,手里还端着一碗烩面。付登峰问她是不是又是在街对面的饭馆里买的,多少钱,上次给的钱还够不够了。

潘付薇摇了摇头,“是我奶做的,我爷让我给你端下来。”

已经吃了几口的付登峰愣了一下,没说什么,良久以后,点了点头,咬了一口蒜,继续把碗里的面吃完。

后来也不知道是潘付薇忘了,还是故意为之,那只潘家的碗就被落在了付家。后来,潘付薇又端下来了一次韭菜盒子一次麻食和一次臊子面。等到刘秀兰从瑾泉市回来,厨房里已经多了四只不属于付家的老海碗。

听老付讲了具体情况以后,刘秀兰叹了口气,把那四只碗又认认真真地洗了一遍,又把自己从瑾泉带回来的土特产带着,扶着付登峰一起去了三楼。

虽然她和付登峰没有提前商量过,但在潘家的门打开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微笑。

那天之后,潘家和付家之间原本冻住的冰慢慢地融化了,周末的时候,潘卓带着焦雯琳回来,刚一进楼道就看见付登峰正站在椅子上修楼道里的灯泡。旁边站着的潘付薇正帮付登峰扶着椅子背,余金华帮忙打着手电。

“爸,焦阿姨。”潘付薇叫他们。

潘卓愣了一下,自从离婚后,他早就习惯了和以前的老丈人互相躲着,就为了避免尴尬,但现在,狭路相逢了,还想装没看见,除非现场自戳双眼。

“潘卓回来了。”登高望远的付登峰先开口了,“旁边这是,小焦是吧?”老头呵呵笑着,扶着椅子背,晃晃悠悠地从椅子上下来。一旁的潘付薇嘱咐他,“姥爷,你慢点,小心你的脚。”

付登峰把右手在衣服上蹭蹭,然后朝着焦雯琳的方向伸过去,“你好,我是小薇的姥爷,我叫付登峰。你和潘卓结婚,我都还没来得及恭喜你们。”他又看了看一旁呆住的潘卓,“恭喜你们啊,祝你们幸福。”

焦雯琳自然知道这老头是谁,但老付脸上的笑容还有他说话的语气又是那么的真诚,她也赶紧伸出手跟老付握了握。“谢谢叔叔!”松开手的时候,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还在发愣的潘卓。

“行了,潘卓,你也跟着小焦一起叫我叔吧。”付登峰说。

潘卓依然处在震惊当中,他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呆呆地点点头。付登峰又扶着椅子,晃晃悠悠地站了上去。

还是焦雯琳问,“怎么院里的电工不来修,您倒修起来了?”

“今天礼拜六,人家电工不上班。”余金华在一旁撇着嘴接话说,“就算是上班了,人家也不给你修。这楼道里的灯让人砸坏好几次了,修好一回给弄坏一回,不知是不是哪家的碎娃耍弹弓给砸的。”

说话间,楼道灯亮了。潘付薇忍不住发出哇的赞叹声。她的心里挺愉快,姥姥家所在的一楼亮起来了,她以后想去看姥姥姥爷,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了。

当然,好消息还不止这一件,经过姥爷这一段时间的补课,她和娄嫣的期末数学成绩都有进步。家长会上,老师还专门表扬了一批进步较大的同学,其中就有娄嫣。也因为这个,娄嫣大姨破天荒的没有在家长会后骂她。还给了她二十块钱,让她自己去买点吃的。

娄嫣高兴地不得了,她请潘付薇吃了砂锅米线,还买了一包瓜子和两个苹果,去看了付登峰,算是向他报喜。老头也高兴坏了,直夸嫣嫣娃心地善良,是个好娃。

可潘付薇的心里却总有隐隐的不安,娄嫣告诉她,自己想要好好学习的一部分原因其实是为了严智辉。她说严智辉在祥安市的一所特别好的中学里念书,将来肯定是要上重点高中,重点大学的。她不想比他差的太远。

望着娄嫣一提起严智辉就变得神采奕奕的脸,压不住的嫉妒之情又从心底浮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不管娄嫣在她面前说了多少严智辉的好话,可她就是对那人没有好感,并且总有一股子压制不住的不安在心底隐隐升腾。

暑假里,娄嫣笔友的信都寄到北晴路八十四号,由潘付薇收到后再交给她。暑假结束后升入初二,信还是寄到这。原因是暑假里娄嫣她大姨无意间看到了一张从本子里掉出来的IC卡,大姨问她,这卡是哪儿来的。娄嫣说,在路上捡的。她说自己只是单纯地觉得那张卡片上的图案好看,才捡回来当书签用的。

大姨将信将疑,没收了以后到外面的IC电话那一试,里面竟然还剩了十几块。多疑的大姨坚决不信娄嫣能平白无故地在大马路上捡到这个,她思来想去,最后在心里认定了娄嫣一定偷偷地在和她南方的父母联系,而这电话卡说不定就是她父母夹在信里寄来的。目的就是方便绕过她,他们好直接联系。

她给了娄嫣十块钱,打发她去离家一站地的一个报刊亭买本杂志,自己则趁着这个机会翻了娄嫣的书包,很快就从一个看起来像是草稿本的本子里找到了一篇娄嫣写的文章,读了一遍,大姨大惊,随即火冒三丈。

后来娄嫣哭着解释说那不是写给谁的情书,而是语文老师布置的暑假作业,就是让给想象中身在远方的亲密好友写一封介绍自己最近情况的信。

她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地说,“大姨,如果你不信,你可以问一问潘付薇。”

大姨果真就去了,没带娄嫣。她跑到北晴路八十四号,找到二号楼一单元三楼的潘家,哐哐敲门。来开门的是焦雯琳。

娄嫣大姨手里举着那个本子,一进门就问潘付薇在不在,潘付薇过来以后,她一句寒暄话没说就向潘付薇求证这是不是老师布置的作文作业。潘付薇瞥了一眼就知道那是娄嫣写给笔友的信。她知道娄嫣每次写信之前都要打好草稿,然后再誊到信纸上去。

她挺害怕咄咄逼人的娄嫣大姨的,但还是立刻就点点头。

这时,站在一旁的焦雯琳开口了,“对啊,这就是娃的作业,我刚才还给娃辅导呢,你看,你家娃一写就写了这么多,还是肚子里有东西,词汇量大。”她笑嘻嘻地又看回潘付薇,“小薇啊,你平时也得多读书多看报,写作文的时候才能有东西写。”

听她这么说,娄嫣大姨打消了狐疑的神色,说了声谢谢,然后走了。

“谢谢阿姨。”大门关上后,潘付薇小声地说。

“不客气。”焦雯琳笑眯眯地说。

张祖芬在厨房里和面准备包饺子,等到娄嫣的大姨走了,才腾出手,过来问,“小琳,是谁啊?啥事?”

“是小薇同学的家长。”焦雯琳笑着说,“没啥事,过来问问作业的事。”

“得是娄嫣她大姨?”老太太问。

潘付薇点点头。老太太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又转身回了厨房。

潘守标和潘卓正在客厅里一边看球赛一边摘菜和捣蒜,潘付薇给焦雯琳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人进到里屋。

潘付薇小声地说:“焦阿姨,今天的事你能不能别跟我爸说。”

焦雯琳想了一下,点了点头。潘付薇也知道,焦阿姨一定看到了那篇“作文”的内容了,她也一定知道,那绝对不会是老师布置的作文。因为在调动工作来北姜市之前,焦阿姨曾经当过中学的语文老师。

“你的朋友,她交男朋友了?”焦阿姨小心翼翼地问。

“不算是男朋友吧。”潘付薇说,“一个笔友,经常通信而已。”

焦阿姨点点头,过了一会,她又问,“那他们,见过面吗?”

潘付薇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潘付薇没说实话,放暑假之前,那个叫严智辉的人跑来北姜和娄嫣见了一面。

见面的时间是星期天的下午一点半,地点是桥南的国茂商城。娄嫣心不在焉地在付登峰家补完课,借口她大姨让她早回家就心急火燎地离开。她在大院儿门口的公车站那坐上了五路公共汽车,到了国茂以后,先去厕所里照镜子整理仪容,然后就不安又期待地站在商城门口等待随时会出现的严智辉。

星期一在学校里见到娄嫣的时候,潘付薇问,“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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