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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女士这几日过得却很是周折。
江微从家里跑出来后,单方面切断了和母亲的一切联系,时至今日都没将她的电话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跟老江那边倒维系着基本的交流,却对之前发生的事避而不谈,只偶尔聊聊近况。
蒋志梦当然不在此列,大约是出于心虚,身为始作俑者的她从未开过口,只有在每当丈夫和女儿通电话时到旁边听着,一改往日的咄咄逼人,罕见地保持安静。
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段时间,本以为告一段落。直到某天蒋志梦跟往常一样在楼下择菜,顺便听一耳朵街坊们东拉西扯。
蒋志梦最近有段时间没来,坐下来的一瞬间,周围的议论声都小了许多。她当时忙着收拾手里的东西,便没有察觉。
嘈嘈切切聊了片刻,不多时,她拎着一兜摘好的新鲜韭菜准备上楼,这时恰好一熟人迎上来,往跟前凑了凑,压着嗓子神秘兮兮道:“你家孩子最近可好?”
她感到莫名,“怎么?”
来人原先在燃气公司负责抄表,利用职业优势兼任小区一带的包打听,各家家事大大小小没有能逃过伊的法眼的。蒋志梦在超市上班,平日偶尔给邻居送点夜班后打折处理的食品,此人跟着受了几次恩惠,因此待她格外热络。
没有得到料想的反应,对方以为她没听清,“就前阵子网上闹的女律师出轨那事,你不记得了?”
这话更是摸不着头脑。蒋志梦平时很少上网,手机上最熟悉的功能就是在朋友圈分享没人点赞的心灵鸡汤和养生视频,而对互联网每天风起云涌的热点浑然不觉。直到对面把那些图片递到她的面前,她才知道前段时间在闹得沸沸扬扬的乱子,而这个乱子甚至牵扯到了自己女儿。
蒋志梦的脸色忽青忽白,对方将那跑马灯的表情看在眼里,终于相信她对此一无所知,探听八卦的热情被浇灭,也不好再说什么,悻悻走了。
作别以后,她从社区回到家,一路浑浑噩噩,甚至忘记自己怎么回来的,回过神来时锅里的排骨已经烧焦了,嗞嗞冒着黑烟。她把在一旁擦桌子的老江臭骂了一顿,命令他现在立刻就给女儿去个电话。
电话没接通,老江说什么都不肯再打第二回 。蒋志梦越想越气不打一处来:他们这代人正值青春时,互联网尚未发轫,等到回过神来,时代的列车又早已远去。这类陌生事物于她而言和洪水猛兽无异,尤其是想到那些东西挂在网上人人都能看见,简直和裸奔没有分别。
她收到那人转发过来的聊天记录,还不知在各种群里流转了几手,那些议论的字眼像针一样刺进她的眼球,多看两眼,只觉得头晕目眩。
蒋志梦心气高脸皮薄,瞻前顾后大半辈子,就为在外人那里博得一个好名声,未曾想自己的女儿竟被推出去让人戳脊梁骨。
接着骂老江也无济于事,女儿又和她不相往来,左右不是个办法,情急之下,蒋志梦想起来自己这周就要去办退休,索性一咬牙跺脚,打包行李提前定了车票,决定亲自过去一趟,当面问问清楚。
车次是空调特快,比高铁少二百。尾号床靠近热水和洗手间,不时飘来泡面和上铺大爷袜子的味道,晕晕晃晃一夜,终于到了地方,蒋志梦好不容易凭着记忆从上次的地址找过去,得到的竟是人去楼空的消息。
新搬来的租客对前任的去向一概不知,没好气地回上两句便把门一甩,谢了客。她吃了闭门羹,又人生地不熟,想到女儿独身一人在异乡,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电视上看过的法治栏目剧,顿时慌了手脚,哭天撼地地联系老江。
江微从林家回去的路上接到父亲的电话,才知道母亲竟一声不吭地跑来了东江。
她在电话里简单解释了自己前段时间搬过家,一边安抚着父亲,答应他会把母亲安全接到。林聿淮听见他们通话,说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昨日叨扰一晚,现在又让人平白看了场热闹,江微正不好意思地犹疑,他从车前的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叹了半口气,开口:“不是你说的要重新开始吗?既如此,以后我们之间就不必这么客气。”
江微顿了顿,欲言又止。
昨天晚上她的确是这么说的,在高悬窗前的月色底下。
关于他们两人现在的关系,其实她之前思考了很久,一直都没个结果,原本是打算找个机会和他聊聊的,却没想到在昨晚误打误撞,直接说出来了。
大概是夜色太好,好得令人害怕。她想这月亮可真圆啊,圆得不像话,让人想起许多阴晴圆缺的故事来。几回缺月还圆月,数阵南风又北风。
月亏终有满,人间的事可不见得。
见过这么完满的月,往后再见到缺的时候,大概总会有点遗憾吧。
于是头脑一热,便说要和他重新开始。
即使没能厘清究竟什么才算“重新”和“开始”,不过无论是以何种方式何种身份,他说的都无可厚非。
江微便没再反驳。林聿淮轻车熟路地开回到原先的小区,隔着一条马路就远远看见大包小包站在楼下的蒋女士。
亲母女哪有隔夜仇,蒋志梦和女儿许久未见,正是九曲回肠的时候,上车后噙了两泡泪,牵着女儿的手正要说点什么,眼风一扫,瞥见驾驶座上的人,脸色顿时淡了几分。
江微以为母亲是因为舟车劳顿的缘故,忙着安顿行李。接下来一路,蒋女士没怎么说话,林聿淮和她打招呼,也只是不咸不淡地点点头。江微怕尴尬,也为打消母亲的疑虑,先解释起自己搬家的缘由,还特意提起现在的住处是林聿淮帮忙找的。
她原本想表达就算自己没有工作也能在这儿过得很好,结果这话落到蒋志梦耳朵里,重点则完全偏移,她过分敏感的神经被“房子”二字搅动,险些以为他别有用心——现在是帮忙找房子,下一步是什么还说不好呢。否则的话,一个男人,又非亲非故,会有这样好心?
蒋女士在心里这么大肆编排人家的时候,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初对对方是何等的赞不绝口。
林聿淮大约是看出来这份顾忌,跟着道:“你房子里不还空了一间卧室吗?正好能让阿姨住着,难得来一趟,上回来都没呆几天吧,这次可以带阿姨多逛逛。”
听见他这么说,蒋志梦仍不能安心,一直等到了地方,借着看风水的由头将房子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没有发现第二个人生活的痕迹,才将将松了口气。
没歇上片刻,紧接着开始马不停蹄地收拾行李。
她看见那间空房,也没问过女儿的意见,便自作主张地决定留下来。反正如今退休都办了,回去也是闲着,当然除此之外,她未尝没有存着一点监视的心思。
蒋志梦住了一阵子,倒没发觉有什么异样。女儿除了隔几日带她出门逛街游玩,其余时间就是在房间里看书学习,好几次起夜时看见主卧亮着灯,上去敲门想喊她早点睡,江微趿着拖鞋来开门,鼻梁上架着副宽大的眼镜,掩住眼下一点疲惫的青黑,倚在门框上,无奈道:“妈,您没什么事就赶紧休息去吧,不用管我了。”
怎么能不管?真是孩子大了翅膀硬,从前那么听话的女儿,青春期那会儿都没见叛逆,现在反倒跟变了个人似的,真是奇怪。
上次的事她虽心有歉疚,却称不上如何深刻。她反省那次的事态失控是因为自己操之过急,然而太急不行,不急也不行,既然女儿的事业规划超出了掌控范围,蒋志梦只好把所有精力都转移到其他方面来。
自打来东江住下后,她全方位接管了女儿在这里的生活,从一日三餐到清洁家务大手包揽,不容置喙。
她在一样事情上失去了话语权,就要从其他事情上找到,以证明自己的威严不曾陷落。
她自认为把方方面面安排得井井有条,唯独在一事上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任何发挥空间——江微身边的异性年龄稳定分布在十岁以下和五十以上两个区间,逛水产市场连买鱼都挑母的,而本作为重点监视对象的林聿淮却偶尔才到访一次,并且理由都很正当。
江微最后定的志愿是林聿淮的本科学校,他请留校当辅导员的同学帮忙要了份本科生课表,对方好人做到底,顺便把教材和笔记一起弄了来,上门时手里提了个沉甸甸的袋子,里面装满各种资料。
东西放下,自然要留人吃晚饭。为表谢意,江微亲自下厨煲了汤,用的是今早生鲜快递送来的清远鸡,花胶和干贝提前泡好,蒋志梦看着她一早就在厨房里忙活,叹了口气,只有过来帮忙,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是万分的不情愿。
今时不同往日,之前这男孩儿在她眼里千好万好,都是建立在女儿的婚恋选择对象这一基础上。既然是选择,自然要优中选优,女怕嫁错郎,良禽择木而栖,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道理。她自己就曾经犯了这样的错误,更不能容许女儿重蹈覆辙。
可如今这人成了将江微置于舆论风暴的元凶,毁掉她的名声,就等于掐断了其他一切可能,迫使女儿只能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虽然这棵树非但不歪,相反十分的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