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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微最终还是带了礼物上门。她准备了一罐明前龙井,一盒铁皮石斛,临行前还临时去了趟ole买了水果,付款的时候看到账单肉都在痛。
不过当她坐在那张小叶紫檀几旁时,很快对自己刚才的决定感到庆幸。
客厅的罗汉床教蜂蜡抛得油润,旁边一张束腰圆桌,云石擦得光可鉴人。
即使家里装修得跟座古代行宫似的,林老爷子依旧发扬着艰苦朴素的精神,青磁胆瓶里插的几支蜡梅就是由他亲手从院里裁剪下来,让后边半扇小屏风一挡,愈发地香气侵袭。
老爷子拉着她的手絮絮喋喋。他虽上了年纪,却一向自诩紧跟时代步伐,对前些日子网上的风波了如指掌,正连连称道她的义举。
江微原本是来登门感谢的,反倒先被送上几顶高帽。出于礼尚往来,她盛情夸赞了席上的剁椒鱼头和酒糟鱼,来前林聿淮跟她提过,这几道是老爷子最得意的拿手菜。
林老爷子被飘飘然地那么一吹,心内百感交集,遥想起当年自己妻子怀头胎的时候,两人都没有经验,老大在肚子里又不安生,妻子害喜害得厉害,非要馋那口酒香。后来他听人说孕妇吃高温煮过的醪糟没事,每周从菜市场带回来一条鄱阳草鱼,鱼头鱼块分烧成两个菜,送到她单位去,酒糟都是他亲手酿成,清甜不腻。后来儿子顺利生下来,这习惯倒一直保留着,成了餐桌上的一道常客。
老伴操劳一世,先一步享福去了,独留下他在人间接着给孩子们掌勺,三汤两割,鼓腹含哺。
思及此,他更加热泪盈眶,望向她的眼神愈发慈爱起来。
江微尚不能懂这眼神背后的含义,吃过饭后陪着老爷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他种的大蒜和小番茄,月季丛旁垦出一排排碧绿的菜畦,很有返朴归真的田园兴味。
正说话时,林聿淮从屋里出来,同祖父打了招呼,手上拿着车钥匙。老爷子问他干什么去,他回答说看时间差不多,准备去接林子懿回来。
林子懿前几天开学,如今正苦大仇深地做作业。他整个寒假在渝城玩得乐不思蜀,开学的摸底考试一落千丈,他爸给他找了个半封闭式的全包补习班,一大清早就送了过去。
难怪今天都没看到他的人影。
林聿淮回完话,又问她要不要一起。老太爷表示赞同,说现下刚入春,天气难得这么好,与其在屋里闷着,不如去四处转转,年轻人嘛,就该有活力一点。
说着还抬手挥舞了两下锄头,以示不需要晚辈们侍奉左右。
她不忍拂了兴头,想着自己许久没见过子懿,正好可以去看望一下,便没有推辞。
等开车到了地方,林聿淮说子懿被老师留堂了,需要再等上一等。
“补习班也留堂吗?”
“今天刚好有个测验。”
她哦了一声,林聿淮绕过来把她身侧的门拉开,“车里太闷了,不如出来走走。”
林子懿所上的中学接近东江最中心的地段,补习班就在不远的一条商业街。树影细细碎碎地摇晃,天气的确是难得的好,许久都没有这样好过。
天空是瓷青般的晴朗,空气中布满阳光的裂痕。春日迟迟,光阴被拉得无限长。
走过一小截路,眼前的行道骤然变窄,路口加了两道黄黑相间的栅栏,禁止机动车通行,表明这里已经是靠近学校的路段。不过他们是徒步,倒没有什么紧要。
再往前也没什么意思,江微正想转头问他究竟什么时候下课,林聿淮却先提议到里面走走,说是子懿常在家提到学校里的玉兰花开得特别好,来都来了,不妨看看,就当是踏春了。
她有些迟疑,“能放外来人员进吗?”
“试试吧,说不定呢。”
虽说时值周末,学校依旧正常开放,保安都在岗。林聿淮让她在原地等了片刻,到里面不知说了些什么,回来时居然已大门敞开畅通无阻。
江微没想到竟然真让他试成了,好奇地追问:“你怎么做到的?”
“我把手机里存的班主任电话给了保安,说我是被叫过来开会的家长。”
“那他信了?”
“刚开始没有,后来我登查分网把子懿这次的成绩单调出来,对方看了上面的退步位次,没法不信。”
她听见这回答,跟着笑了笑,“你可千万别被发现,不然跟你有得闹了。”
同他一起从正门进去,迎面是片人造的景观湖,堤岸的垂杨千头万绪。
循着湖边渐行渐远,才知道所言非虚,林立的教学楼掩映在层叠的玉兰树间,枝头早立的白花绽成一片,一路水银泻地地烧到天边。
中间的广场设满社团学期招新的展台,每间小格子前贴着宣传海报和横幅,办得像场漫展。她饶有兴味逛了半天,感叹环境与环境之间的差距真是有如云泥。
江微上小学的第三年,新义务教育法出台,她家所在的街道被划进新的学区。蒋志梦让老江下了军令状,必须要把女儿送进重点初中,然而老江开着出租在家乡接南送北,竟从没认识过一个能帮他从中通融的贵人。
于是人生的前十五个年头里,她严格遵循就近入学政策,按部就班地从子弟附小搬到子弟附中,活动范围不超过家附近半径一公里。学校后门不远的地方有条运输原料的铁路,放学时常常有火车经过,过往的学生们被降下道闸拦住,报警声铛铛不绝,满载着一车车黑色矿石送入工厂,这是她对于初中的最深印象。
所幸江微运气不差,中考发挥尚可,成为班里唯一一个考上一中的人。开学第一天时第一次见到校园里的标准足球场,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才发觉原来的学校实在小得不像话。
而今站在这个地方,又觉得曾经引以为傲的一中居然也小得可怕。
如果非要找出一点相似,除了随处可见的玉兰,眼前的道旁还种了成排的香樟树,正到换新叶的季节,旧叶落满一地,踩上去吱吱嘎嘎,倒和从前比起来相差无几。
渝城湿热,常种常绿乔木,一年到尾郁郁青青,下雪时都是如此。每每到了春天,包干区最难打扫,下雨后的腐叶趴在地上,怎么扫都扫不起来。轮到他们组负责卫生时,林聿淮只让她在一旁打伞,自己戴双手套弯腰一片片拣起。他个子太高,起身时不小心撞到伞骨,她只好踮起脚来,想把它撑得高一点,再高一点。
伞顶上的春雨逐渐风流云散,而站在身边的那个人竟没变过。那人的手掠过她的右肩,拍了拍,提醒着,“走累了吗,要不找个地方坐坐?”
江微从恍惚中抽离,“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跟上他的步伐,走进一幢大楼,来到一间教室前,推开虚掩的门,居然没有上锁。
按下墙上的开关,白炽灯倏地照亮一大片,林聿淮将她引到一张课桌前,“累了的话就在这休息会儿。”
江微不明所以地被按着坐下,“我们可以这样直接进来吗?”
“没事,这就你不用操心了,”他站到她的面前,“有些话我想说很久了,可是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方法,怕让我们之间变得更糟——不过迟早还是要做的,想来想去,觉得可能只有在这个地方才是最合适的。”
她仍旧不太明白:“到底什么事?”
“看看桌子里有什么。”
她依言将手伸进桌仓,手指覆上一样东西,触到时背脊一僵,缓了缓,才慢慢从里面抽出来。
是一本练习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