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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雄摇头：「我来。」
他习惯每日饭后亲自洗净食盒，好让妻子下餐带回。
李玉碟不再坚持，心里却又一次因夫妻两人的默契被触动。
如果她爹当初能有十分之一的温柔，后来，也许就不会那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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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暮色刚落，天边刷上了一层浓淡有致的墨色。微亮的星子初现，将夜空点缀出些许静萧瑟的气味，不过很快便被奔驰而来的少年们给打破了。
他们一到后院，站在了热呼呼的木桶边，随即急不可耐地动手脱去了身上又脏又臭的外衣。
这瞬间，夜空的星子似乎停止了闪烁，整片天顿时亮了起来。
当中尤以狄英志的动作最快。他把衣服往肩上一扯，少年特有的精瘦线条立刻露出来。
不是那种刀刻般的肌肉，而是蓄蕴了生命力那般轻盈结实——像火，又像是会跳动的力量。
而张大壮脱去衣服的那刻，整个院子彷佛都被他挡住半边。
厚实的胸膛、壮得像树干的手臂，动作随便一挥都像把空气撕裂开来的一样，连旁边的浴桶水面都抖了一下。
至于一贯外放的方小虾，不知为何成了最扭捏的。当他把衣服拉到胸口时，突然想到什么整个人僵住，偷偷瞄了后到现场的李玉碟一眼。
趁着她转身时，他才像受惊的小兔子般「唰」地把衣服扯掉——露出一副精瘦匀称的好身材，跟他入队前相比简直天差地远，看得出陈雄这段时间操练的的确扎实。
这个停顿，被眼尖的狄英志捕捉到了，他立刻抓住机会取笑道：
「唷~小虾，没想到你也会害臊呀~放心，碟子老早就看惯了。」
「那不一样啦！！」方小虾整张脸都红到耳根。
芈康动作则慢得很。他半天都没动，像是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些喧闹。
直到木桶飘来阵阵浓郁的药香，像不断在宣示着：再不泡就冷了唷~！才安静脱下外袍。
少年身上皮肤白皙、肌肉紧实，线条干净利落，背上却隐隐现出一道道交叉的淡痕，在星光的照耀下若隐若现。
李玉碟无意间瞥见，根据多年的行医经验，足以让她想象出那些伤口在尚未愈合之前，会是多么地恐怖狰狞，伤者必当时定也承受过极大的痛楚。
基于医者的立场，她忍不住眉头重重一皱，问道：「你这……怕是已经很久了吧！」
芈康一听倏地撇开视线，着急地将上衣重新披上，打算转身狼狈逃离。
就在此时——
「别拖了。」李玉碟一把将他整个人往浴桶推去，「药材多珍贵，你敢浪费我可不会放过你。」
「噗通——！」芈康跌进桶里，激起大片水花。
其他少年见状，也嘻嘻哈哈跳到桶中。水面瞬间炸开一大片暖雾，药香彻底扑满整个后院。
月光照在他们半湿的肩膀、颈际、胸膛上，光线沿着皮肤滑下，像落在新磨的玉石上。
那一刻——他们不是负伤的巡护队员、不是被操练到半死的新人。他们只是四个成长中的少男，带着汗、热气和失控的生命力。
鲜活的模样，让人禁不住微笑起来。
宋承星看着桶里热气蒸腾、生龙活虎的狄英志，思绪忍不住回到了当年桃李村附近，山上的热水池塘。
年幼的他们伙同村子的小伙伴，在水池里抓鱼、捡石，好不快乐。如今，却剩下他和狄英志两个。
不知过了多久，浸泡在药水中的狄英志发现了宋承星脸上被蒸气模糊的水精眼镜下不对劲的眼神，关心问道：「星子，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叫碟子……」
宋承星赶紧打断他正要举起来的手：「不，我只是想起了些旧事……」
狄英志不愧是最了解他的人，立刻接口道：「你想到了我们村子？」
「嗯……」宋承星没有否认，两人情绪双双陷入低落了，直到方小虾丢过来的一句话才打破。
「英志，你和阿星好像不是我们霁城这边的人？」
狄英志回过神来，看了宋承星一眼。
见到宋承星轻轻点头后，才语带轻松答道：「嗯，我和星子住在离这差不多有五十公里远的桃李村，村子在太余山脉附近。」
「嗯……好像没听过。」张大壮拧眉思索。
方小虾猛地一拍水面：「啊，我记得了！三年前，太余山爆发过山火？」
热水溅起，桶里的笑闹声微微收住。
张大壮抬起头：「对。我还听我爹说，那场火烧得天都红了三天三夜。」
芈康闭着眼的那一刹那，睫毛不动声色地颤了下。
狄英志皱着眉，似乎被什么唤醒。
他记得大火、记得夜空红到像快要塌下来、记得自己背着宋承星在山路上狂奔、更加记得村子最后被整片吞没。
可是——
「奇怪……」他喃喃道，「其他的……我怎么想不起来？」
他发现他的记忆像被人挖掉一块，中间整整一段，是黑的。
他忍不住揉着额头，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宋承星却在此时悄悄伸手，在他赤裸的肩膀上拍了一下，要他别再继续。
狄英志抬眼，发现宋承星眼底那一瞬间的紧绷——像在忧虑些什么。
为了不让他担心，因此很快地收束起飘散的心思，把注意力重新移回到眼前。
隔壁桶的芈康则默默睁开眼睛。暗色的眼底像深井一样，把刚才那几句话整个收进脑海，没有漏掉半字。
方小继续往下说：「那时候，城主为了怕火势延烧到我们霁城，赶紧派出了护城军和巡护队远赴灭火，花了整整一个多月才完全扑灭火势。」
「对啦~」张大壮接口：「记得那时候带队的，是刚上任的副城主。我父亲也跟着一起……」
说到这，他突然停了下来，半响过后结束了这场谈话：「没事，总之就是这样。」
方小虾想了想，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补充的。对霁城的居民来说，只要大火没有影响到他们的生活，其余的一点也不重要。
这时，芈康突然从木桶中站了起来，单方面宣布：「水凉了。」说完便穿披上外衣，自顾自地离去。
张大壮和方小虾见状也纷纷起身，穿妥衣服连手帮忙整理后院后也跟着进屋了。
只剩下准备返回陈家的李玉碟和宋承星，以及狄英志。
「我送你们回去吧。」
他接过李玉碟手上的那一大包药渣，准备顺手拿去丢掉。
路上，三人并肩行走，狄英志吸了口气，决定问道：
「……星子，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了。」
宋承星沉默地看着，半响才回道：「告诉你什么？」
是「被火魔附身、李箴为了救他牺牲性命」的记忆吗？
对不起，他办不到！
他始终觉得，狄英志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全是因自己而起。
所以，那些痛、那些记忆，他一个人承担就够了。
最好……能在他死之前，把狄英志体内的火魔之患彻底解决——
还他一段干干净净、正常的日子。
可没想到狄英志竟又补充了一句：「可是，我觉得我好像快想起来了……」
宋承星一听，不禁脸色大变：「你想到什么？」
狄英志搔头道：「我有跟你说过我做的梦吗？」
宋承星摇头。
「我梦到小时候的我们带着一个陌生的大叔，在山里到处逛、到处玩。」
宋承星内心一紧，没想到他竟梦到了李箴：「还有吗？」
狄英志摇头：「没有了。星子，那个大叔是真的存在吗？」
宋承星应该要马上摇头的，但他没有，只低声回应了一句：「你都说是梦了……」
狄英志把他的反应全都看在了眼里，但他也不说破，因为他知道宋承星的一切决定都是有意义的，都是对他好的。
所以他决定不再追问，将这件事再次放回心中。
李玉碟全程都保持沉默，她清楚宋承星所承受的痛苦，但同样也能理解狄英志被封在鼓里的苦闷。
最后，他们三人在陈家前分别。
不过没关系，反正他们明天一早，又会再碰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