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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叔?”
陆修晏僵在原地, 目光在十八娘与徐寄春之间来回打转:“你们是何意?你们莫非认为这具白骨,亦是四叔所杀?”
义庄那扇斑驳木门半掩,露出里头更深的黑暗。
三人静立门前, 各有所思,相顾无言。
野风飒飒,卷起满地的纸钱灰烬。
纸灰绕着三人脚边打旋,又沾上衣摆,却无人伸手去拂。
天地空阔, 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野犬时断时续的哀吠,在四野回荡。
半个时辰后, 仵作走出义庄,躬身禀道:“禀大人,白骨已验毕。观骨相闭合之状,死者年当而立。致命伤在胸前, 其左胸骨遭利器贯穿六处。依骨隙间沉积之物推断,此骸埋于土中, 当有二十年上下。”
除了年纪与死因, 仵作还寻得一处可证白骨身份的关键痕迹:其左胫骨中段,有一处陈年骨折愈合之痕。
十八娘:“任千山曾向我提及,他少时贪玩, 自高处坠下, 左小腿骨断, 调养一年方愈。每逢阴雨天,断骨处还会隐隐作痛……”
徐寄春:“任千山自尽一案,也得重新查了。”
一名自尽于刑州,埋骨于刑州的官员,尸骨却在多年后惊现京城荒郊, 且显系他杀。
倘若白骨为任千山,凶手是陆延禧。
他明知旧骸埋于禺水深处,何故时隔多年,偏选同一处又对周灵宗下手?
周灵宗乃朝廷命官,京畿县令。
一旦失踪或横死,必引三司彻查不休。
届时官府掘地三尺,任千山的旧骸岂能藏住?
陆延禧岂非自投罗网?
唯一的解释是:陆延禧意在借周灵宗之死,引出任千山的旧案。
此念如影,在心中浮沉不定,挥之不去。
徐寄春独自思忖良久,决定告知十八娘:“我怀疑,他有意引官府查案。背后的隐情,可能与你有关。”
十八娘茫然地反问:“任千山一案,怎会与我有关?”
徐寄春:“我们得找出你与任千山的关联,便能知晓他的意图。”
十八娘提议道:“要不,我去问问他?”
徐寄春缓缓摇头:“我昨日问过了,他不愿见任何人,包括你。”
昨夜他与陆延禧对谈之时,无意话及十八娘。
陆延禧手中杯盏一顿,面沉如水,厉声道:“周灵宗尸身未见天日之前,我不会踏出此门半步,亦不见外客。”
“走吧,先回城。”
行至城门处,徐寄春仓促交代两句,便扬鞭催马,直奔宫城方向而去。
春深日暮,归鸟倦啼。
十八娘望向陆修晏,叹道:“马车得还给独孤娘子。”
“嗯。”
半道,陆修晏在外驾车驱马,斟酌着开口:“你们口中的任千山,死于何年?”
一帘之隔,两处天地。
帘外市声浮荡,帘内光线昏蒙。
十八娘始终低垂着头,声音轻渺飘忽,恍若隔世:“永和二十一年,寒露前后。”
“永和二十一年,寒露前后。”
陆修晏跟着低念了一遍,随即陷入长久的沉默。
他依稀记得,正是在那年寒冬,四叔一病不起,形销骨立。
谁也不曾料到,四叔好不容易病愈后,竟似换了个人,整日与祖父高声争论,声嘶力竭,言辞如刀。
从此,杯盘掷地与碎瓷裂玉之声,日日盈耳。
卫国公府的家宴,再无宁日。
当年所有人百般探问,无一人能解。
渐渐地,连他也不再深究,四叔因何发疯?
可是今日,他似乎找到了原因。
他的四叔杀了一个人。
马蹄声在钟离观的宅门前止住。
独孤抱月闻声推门,却见二人立于马车前,俱是垂首不语。她好奇道:“你们怎么了?早间出去时有说有笑,不过一日光景,怎么归来成了一对闷葫芦?”
十八娘:“无事。”
独孤抱月顺手拉她进门,又含笑唤住陆修晏:“快进来,今日道长下厨。”
陆修晏推辞的话已悬在唇边,可身后的清虚道长一把将他推进门,嘴里还嚷嚷着:“贫道今日小试牛刀,正需一位知味的妙人细品一番!”
“……”
堂屋中,四人各坐一方,枯等饭菜上桌。
茶汤续过五巡,清虚道长总算从伙房端来四菜一粥,在桌上一字排开。
左起依次是:荠菜羹、莼菜羹、拌香椿、拌苜蓿,并一锅榆钱粥。
一桌山蔬四色,碧色参差,绿意葱茏。
独孤抱月瞪大眼睛:“道长,这四样小菜,竟需费上两个时辰吗?”
清虚道长一把扯下额上汗巾,没好气道:“你这小狐妖,吃人嘴短,休要挑剔。”
钟离观打圆场:“吃吧吃吧。”
席间闲话,不免又谈及京山县令周灵宗失踪一案。
“其人必已不在人世。上月偶遇,贫道观他印堂发黑,凶气缠身,此乃大凶之兆。”清虚道长双目似闭非闭,一副高深模样。话音落定,却久不闻附和声与称赞语,他赶忙睁眼问道,“小女鬼,你怎么不说话?”
十八娘闷声闷气:“凶手是我认识的人。”
清虚道长眉峰一挑:“何人如此胆大,竟敢弑杀朝廷命官?”
陆修晏放下碗箸:“我四叔。”
“啊……”
“令叔的胆子真大啊。”
清虚道长自知失言,话锋一转,忆起当年旧事:“贫道当年拜入先师门下,堪堪一年,便在城外用桃木剑收伏一鬼。”
烛影昏沉,四人各怀心事,食不知味。
另外三人不言不语,十八娘只得挤出笑容,夸道:“道长,您真厉害。”
“微末之技,何值一赞?若论真神通,当属贫道先师逍遥子,他一生云游,镇伏的妖鬼不知凡几。”清虚道长摆摆手,面上云淡风轻,眼底却藏着一丝得意之色,“你们可知,江湖中人背地里称他什么?”
江湖事,满桌唯钟离观与陆修晏知晓一二。
清虚道长谈兴正浓,目含期许。
钟离观硬着头皮接话:“枕霞山人。因师祖贪看云起,常以山霞为衾枕,方得此名。”
“错!”
“那是什么?”
“酒中鬼!”
钟离观反驳道:“师父,枕霞山人是您亲口说的。”
清虚道长斜睨他一眼:“哄你玩的。他一辈子离不得酒,枕霞山人只是他好面子取的雅号。”
一桩江湖闲谈,众人付诸一笑。
独独陆修晏失神地盯着碗中残羹,喃喃道:“酒中鬼?”
恍惚间,仿佛有人在他耳边絮絮低语。
他仔细分辨,才断续拼出一句话:“有个酒中鬼,反倒捉了鬼……”
若酒中鬼是逍遥子。
鬼,是谁?讲故事的人,又是谁?
夜寂人定,更深露重。
一盏灯笼晃着昏黄的光,映出两个人先后归宅的身影。
回房前,十八娘轻声问出口:“今日是你爹的生辰,你不回家吗?”
陆修晏抬头望向檐外疏影,平静启唇:“爹说,往年每到这日,祖父祖母总要争吵整夜。他不愿见祖母为他庆贺生辰徒惹伤怀,索性与我娘同过一日生辰。”
十八娘眉眼弯弯:“你娘少时最盼生辰收礼,你爹将生辰与她移作同日,她肯定高兴。”
陆修晏眼中也浮起笑意:“我娘每岁所盼,唯生辰为心头第一乐事。”
她倚在门边垂眸,他立在阶下仰首。
隔着檐下的朦胧光影,相视而笑。
“明也,你祖父祖母吵架,从来不是你爹的过错。”
“嗯。”
“你四叔,是好人。”
“嗯。”
她言至于此,指尖将触门扉。
身后忽地传来陆修晏的一句轻问:“十八娘,害你的人,是祖父吗?”
“嗯。”
“我明白了。”
昏夜无月,孤烛摇影,照见一城未眠人。
陆修晏辗转难眠,苦思那则“酒中鬼捉鬼”的异闻。
夜越深,故事便越清晰。
他隐约记起,那个被酒中鬼捉走的鬼魂,好似就是十八娘与徐寄春在寻的……
侯方回。
数十步外,十八娘凭窗独坐,对着案头一张宣纸怔怔出神。
烛影幢幢,满篇字迹如乱麻缠心。
陆延禧既为她杀人,周灵宗的尸身下落,必定与她有关。
她、任千山,周灵宗。
他们三人的重叠之处,到底藏在何处?
而在更远的无极宫偏院,徐寄春垂手侍立在侧,旁观陆延禧用膳:“世子,下官已查明,任千山于永和二十一年十月初入京,十一月中离京归任。然不出两日,他于刑州家中悬梁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