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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旨之中, 藏着一桩前朝旧约。
立约者仅二人。
一人为大周太祖贞元帝,另一人则为邙山天师观开山祖师昆阳真人。
二人当年盟誓:邙山天师观虽奉皇命而建,然若涉道门内部纷争, 当依江湖规矩自行了断,朝廷不得以律法相压。
守一道长劈手从中郎将手中夺过敕旨,一目十行看完,笃定道:“伪造之物罢了。”
成华真人:“真假,唯在圣心。”
单凭敕旨上的玺印, 中郎将已然明了真伪。
眼见守一道长连声催促金吾卫拿人,他直言劝道:“道长, 事涉皇家旧约与道门纷争,非末将可断。为今之计,唯有请您与真人移步,随末将入宫面圣, 恭请圣裁。”
“善人,走吧。”成华真人手持拂尘, 大步迈过门槛。
守一道长抬手直指院中的众道士, 咬牙厉问:“这些人,你又待如何?”
“金吾卫已围宅。”
披甲执刃的金吾卫应声上前。
甲胄铿锵,人影穿梭, 转瞬便将钟离观的宅子团团围住。
“此间众人是擒是放, 皆待圣裁。”中郎将转向守一道长, 右臂微抬,掌心虚引,“道长、真人,请吧。”
“清虚,散些红枣待客。”
随金吾卫中郎将离开前, 成华真人丢下一句话。
闻言,清虚道长拎起枣袋,径直走向门外肃立的金吾卫,一人手里塞上一把:“今日贫道两位高徒同日娶妻,双喜临门。些许俗物,不成敬意,请诸位善人与贫道同沾此喜气。”
燕平十一年春,吉日良辰。
喜堂主位上,清虚道长一身簇新道袍,端坐如松。
他拢着只安稳酣睡的狸奴,脚边还趴了条惬意摇尾的大黄狗。
昏时一到。
两对新人依序入内,在清虚道长面前跪拜成礼。
一室烛火辉映,清虚道长心中百感交集,不禁微微侧过脸,抬袖拭了拭眼角。
见他偷偷摸摸抹泪,周遭观礼的师兄们笑作一团,纷纷打趣:“师弟,小观与子安两位新郎都没落泪,你在哭什么?”
“我高兴得哭了,不行吗?”
今日喜宴拢共六席。
其中五席置于钟离观的宅院,另一席则设在徐宅堂屋。
十八娘已经先一步回家等候。
徐寄春如游鱼般周旋于各桌之间,草草应酬几句,便离席返家。
出门前,他顺手拽上陆修晏:“好兄弟,帮个忙。”
“什么忙?”
“喝酒。”
今日,他以一串糖葫芦为酬,从秋瑟瑟口中套出一个秘密:黄衫客与贺兰妄私下合计,打算今夜联手将他灌醉。
洞房花烛之夜,他怎好让心上人独对孤影?
思来想去,他决定找一个帮手。
徐寄春与陆修晏甫一入门,便望见前方堂屋中,人影幢幢。
灯火通明,几道陌生的人影围坐一桌。
陆修晏眯眼细看:“他们是谁啊?我怎么一个都没见过?”
徐寄春脚步未停:“十八娘的家里人。”
“她家里人,都这般……年轻吗?”
“她也不老啊。”
徐寄春引着陆修晏入席坐定。
贺兰妄率先发难,俯身抱起一坛酒,重重放在徐寄春面前。
其意,不言而喻。
徐寄春不动声色地在桌下轻推陆修晏。
贺兰妄来势汹汹,陆修晏暗自咬牙,硬着头皮站起身:“我帮他喝。”
“……”
见场面微僵,摸鱼儿笑着站出来打圆场,眼风不断扫向主位的相里闻:“慎之,你少喝些罢,明日还有正事要办呢。”
贺兰妄脱口而出:“我能有什么事?明日该鹤仙巡行人间。”
此话一出,孟盈丘与任流筝同时在桌下掐诀。
一团白雾化为两支利箭,直直射向贺兰妄的双腿。
贺兰妄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只好识趣地将酒坛推向陆修晏:“喝!”
堪堪五个来回。
贺兰妄身子一歪,顺着桌腿滑坐倒地,再无动静。
对此,众鬼连眼皮都懒得抬:“不用管,他转眼就醒。”
陆修晏迷茫地凑到徐寄春耳边,气息混着酒意:“他倒了,我……还喝吗?”
“喝!”
坛中剩酒被黄衫客匀作两碗。
他以长辈自居,将其中一碗酒推给徐寄春:“我是十八娘的长辈。这碗酒,于情于理,你得喝。”
掺足了蒙汗药的酒,他就不信灌不醉徐寄春!
他一脸掩不住的得意,徐寄春心知有诈,却碍于他的话无法推辞。
正发愁时,相里闻忽然伸手端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这破天荒的举动,引得满堂愕然。
众鬼瞠目结舌,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在徐寄春与相里闻身上来回打转,又慢慢挪到十八娘脸上。
“……”
“吃吧!”
十八娘与徐执玉齐声热情地招呼起来。
夜风穿堂而过,灯笼一阵明灭。
相里闻面上波澜不惊,向一旁的徐执玉抱拳一礼:“承蒙厚待,感激之至。”
徐执玉眼帘低垂,轻声应道:“不必见外,都是一家人。”
见状,十八娘捧起碗掩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成新月的笑眼。
鹤仙无语道:“你傻乐什么?”
“没什么。”
酒过三巡,席间谈笑稍歇。
陆修晏几番欲言又止,才迟疑着问出藏于心底的话:“诸位皆是京城人士吗?”
“不是。”
“是。”
众鬼看向唯一说错话的贺兰妄。
苏映棠眼风斜斜一扫,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冷嘲热讽道:“你一个相州来的,怎敢妄称京城人士?”
贺兰妄梗着脖子,不服气地与众鬼辩驳:“我只在相州住了十九年,但在京城住了二十多年,凭什么不算?”
十九年加上二十多年?
岂非四十余岁?
陆修晏盯着贺兰妄那张过分俊美的脸看了又看:“兄长,你已过不惑吗?”
贺兰妄:“十九。”
陆修晏茫然地重复他的话:“十九?”
十八娘摆了摆手,嗔道:“明也,贺兰妄逗你玩儿呢。”
贺兰妄?
怪了,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因相里闻在,众鬼不敢太过放肆,只敢逗趣几句。
满堂笑语喧腾间,任流筝指尖摩挲着杯沿,缓缓启唇:“今日是妹妹的大喜之日,愿你二人琴瑟静好、相守一生。我们安心,他……也便安心了。”
她在笑,眼底却透着难掩的怅然。
似喜似叹,缠在字句间。
“筝娘,哪个他,你说清楚些。”鹤仙嘴角一抽,“是师弟,还是讨厌鬼?”
“谢郎。”
十八娘大声回道:“我会的!”
自任流筝始,众鬼挨个开口送上祝语。
孟盈丘:“祝新婚志喜,鸾凤和鸣。”
苏映棠:“愿卿二人,连理交枝,白首偕老。”
摸鱼儿:“愿为双飞鸿,百岁不相离。”[1]
贺兰妄:“你要一辈子对她好。”
秋瑟瑟:“甜甜蜜蜜。”
盼生:“恩恩爱爱。”
黄衫客:“钱如蜜,堆成山;银如雪,积满仓。”
鹤仙:“开心些。”
轮到相里闻时,他面上惯常的冷意竟化开些许,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又郑重:“愿汝夫妇此生安稳,朝暮相伴,岁岁无忧。”
摸鱼儿听出相里闻的祝词与旁人不同,直愣愣地问道:“相里大人,您这祝词好似是长辈对晚辈说的,可您也不是十八娘的……”
“你快吃!”
十八娘眼疾手快,恶狠狠地夹过一只鱼头塞进他碗中,截住他的话。
“我不爱吃鱼头!”
“有的吃就不错了,快吃!”
喜宴临近尾声,陆修晏的目光看着看着,又飘向对面的盼生。他扯了扯徐寄春的袖子:“诶,子安,你看那孩子,怎么瞧着像是我们在孩儿塔见过的小鬼?”
“你醉了。”徐寄春伸出一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住在孩儿塔的是女童,今夜瑟瑟旁边的是男童,不是同一个鬼。”
陆修晏用力眨眨眼,凝神重新看过去。
只见对面那孩子虽穿着一身鲜亮衣裙,头上也扎着双丫髻。
可那张脸圆脸阔额,长得虎头虎脑,分明是个男童。
陆修晏:“他方才不长这样啊?”
“你真醉了。”
满桌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宴尽人散,徐宅门外响起武飞玦中气十足地催促声:“明也,走了!”
徐寄春搀着脚步虚浮的陆修晏出门。
同武飞玦匆匆打过招呼,他便折回堂屋收拾残局。
临登车前,陆修晏醉眼朦胧地转过身,朝着堂屋方向不停挥手,口齿不清地嚷道:“黄兄、贺兰兄、摸……奚兄,相里兄,今日十分尽兴。诸位兄长,改日再会!”
“你在说什么胡话?”武飞玦一掌拍醒他,“什么黄兄、贺兰兄、摸兄,相里兄?”
陆修晏:“里面的人啊。”
隔着半敞的大门,武飞玦抬手遥遥指向堂屋:“哪有人?”
陆修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堂屋烛火摇曳,圆桌旁空空荡荡。那场热闹的喜宴,那些推杯换盏的人影与隐约的说笑,此刻竟无影无踪。
他适才所经历的一切,恍如一场荒唐幻梦。
“他们人呢?!”
他走时,他们明明还坐在椅子上,七嘴八舌地叮嘱他“路上当心”。
武飞玦只当他是醉酒糊涂了,招手叫来车夫,半扶半塞地将他搡进车厢。
马车驶动,陆修晏蜷缩在车内角落,后背抵着冰冷的厢壁,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他想起来了。
贺兰妄是十八娘的鬼友!
而他今夜,并非与十八娘的家里人共席,而是与一桌鬼客,把酒言欢。
辜霜英见陆修晏抖得厉害,拿起手边的狐裘,兜头将他裹了个严实。
马车颠簸摇晃,陆修晏被暖意包裹,不知不觉竟浑浑噩噩地昏睡过去。
“明也,明也。”辜霜英俯身轻唤两声。确定他已睡着,她才挽住武飞玦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大郎,你有没有发觉,子安的娘子,有些像一个人?”
武飞玦:“亭秋?”
辜霜英:“去年,子安曾拿了张写满字的纸,请我落款。我接过细看,纸上字迹的风骨走势,倒有七八分像亭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