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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鸟因为天赋异禀, 三天没能爬起床。
想出用马车跑山颠簸行房的谢水杉,被张弛连同尚药局的一大群医官长篇大论地训斥了一顿,半句没敢回嘴。
这几日刚好谢水杉的情绪低谷期也到了, 她整日和朱鹮躺在床上,两个人除了吃饭喝药就是抱在一起睡觉。
第四天朱鹮好转, 可以坐起来看一看各地送来的奏章。
谢水杉的情绪低谷期还挂一个尾巴,黏在朱鹮的身边, 朱鹮坐着看奏章, 谢水杉就趴在他没什么知觉的腿上,搂着他的腰昏沉。
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平宁。
她甚至觉得这都已经不能算是情绪低谷期了, 因为她的心情并没有半点不好, 也不想死,就只是单纯由内而外地懒洋洋。
第七天, 押送穿越者的人回来了。
一大早天还没亮谢水杉就从床上起来,先去了朝会,同朝臣们商议了整整两个时辰该如何处置各地灾情。
好在各地更换了种植作物之后,种子已经顺利发芽, 漫长的寒冬过去,终于越过了初春来到了初夏, 作物长势还算喜人。
不需要再大把大把的向各地拨帑银赈灾,只需要严格把控住各地的米粮价格,再筹算好各地的粮仓余粮,就没事了。
唯一比较麻烦的,是国库这一次真的彻底掏空, 朱鹮的私库也干净得老鼠都不光顾。
不过蓬莱宫并没有烧,钱蝉大抵是知道皇帝心思动到了她的头上,主动以太后的名义捐赠了不少东西出来, 博了个好名声,也算是帮了她哥哥钱振一把。
加上祭祀禳灾之时皇后施展了真正的中宫之威,钱氏内部的争权夺势暂且压制住。
钱振和皇帝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这段时日各地赈灾改种一事,钱氏没少出人出钱出力。
至少短时间内,整个朝堂之上一片和谐。
谢水杉回到了太极殿,朝服都来不及脱,便急匆匆地问朱鹮:“人押进皇宫了吗?”
“东西呢?东西带回来了吗?”
谢水杉一边问着,一边习惯性走到朱鹮身边,低头亲了亲他。
谢水杉说:“可惜这次没能抓到朱枭,但是没有了那个仙姑,朱枭翻不起什么风浪,被抓住是早晚的事!”
朱鹮顿了一下,正要说话,双唇微张,谢水杉见到他嫩红的舌尖,又没忍住倾身。
待到两人唇色晶亮地分开,朱鹮摸出个锦帕,抹了抹嘴,先前想说的话,被谢水杉舌尖一顿搅和给搅和得七零八落。
两个人真正做了夫妻,纵使朱鹮因此躺了三天,可是他们之间的感觉已经彻底变了。
若说从前是两处慢慢汇合的潭水,如今便已经是彻底融合的深湖。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亲密无间。
如今只要谢水杉一亲近他,朱鹮就会控制不住地浑身发热,不受控地想到那一夜在马车之中的疯狂。
朱鹮热着耳根轻咳一声,将一个小瓶子从袖口摸出来,摆在了长榻的小几上面。
正色回答谢水杉的话:“人已经押到了,正在偏殿,就在先前拴着女刺客的梁柱上面拴着呢。”
朱鹮指着小几上面的小瓶子说:“这个是你要的东西。”
谢水杉眼睛已经盯着桌子上面那个绿色的小瓶子直了。
是营养液。
谢水杉攥住营养液的手指都有些抖,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她把小瓶子捧在手里反复地查看,确认是一瓶没有开封过的崭新的营养液。
侍婢将她繁重的朝服脱下,谢水杉一直攥着瓶子在看。
半晌,她双眼璀璨地对朱鹮说:“这个就是能让中了流霞曲的朱枭爬起来跑掉的药,可以完全治好你的药,你知道吗?”
朱鹮声音四平八稳,实则袍袖之中的手也微微攥紧:“知道。”
谢水杉顾不得摘冠,也来不及去穿侍婢捧过来的衣物,攥着小瓶子走到朱鹮面前,深吸一口气压抑下自己过度的激动。
而后慢慢地拧开了瓶盖。
将小瓶子送到朱鹮的唇边,打算让他立刻喝下。
她迫不及待要看到一个健健康康的、能自如行走的朱鹮!
但是谢水杉很快想到什么,又飞速地将药瓶收了回来。
朱鹮才刚刚张开嘴,见谢水杉收回瓶子,神情有些疑惑。
但是他也仅仅只是疑惑,丝毫没有一个濒死之人见到了“长生不老之药”的那种癫狂与迫切。
仿佛这一瓶能够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谢水杉不给他喝,朱鹮也不会怎样。
谢水杉对朱鹮安抚一笑,先将小瓶子凑到自己的鼻下闻了闻,而后微微倾斜瓶口,伸出舌尖舔了一点点液体。
一阵温热的,如置汤泉的热流,顺着谢水杉的舌尖一路蔓延全身。
谢水杉舒适地叹息了一声,折腾了一早上的疲惫,顷刻之间一扫而空。
是真的。
和谢水杉在系统空间里面喝的那瓶一样。
谢水杉这才再度将小瓶子递到朱鹮的唇边,整个人也上前,一手捏着瓶子,一手扶住了朱鹮的下巴,生怕浪费了一星半点。
朱鹮配合地仰着头张开嘴,任由谢水杉将营养液倾倒入他的口中。
待到把小小的瓶子清空,谢水杉又将桌上的茶盏抄过来,往里面倒了一点水,按住瓶盖晃了晃,继续给朱鹮喝。
等到一滴也控不出来了,谢水杉这才放下了瓶子,捧着朱鹮的脸,紧张无比地看着他问:“你感觉怎么样?”
朱鹮微微仰着头,神色有一瞬间的空茫,这一辈子,他似乎从来没有过像这样舒适的时刻。
不过很快他便回神,开口气若游丝一般地叹息说:“浑身发热……”
“那就对了。”
“除此之外呢?还有没有其他的感觉?”谢水杉又问。
朱鹮好半晌没说话,向后仰靠着谢水杉的手臂,眼中几度涣散,沉沦在无法形容的、慢慢席卷全身的热浪之中。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海中的小船,被巨浪吞没,又不断地抛出海面。
谢水杉半抱着朱鹮,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很明显营养液起效了。
她马上就能看到一个健康……不,健步如飞的朱鹮!
她的小红鸟今后就可以飞了。
真正的振翅高飞!
也不用再等十日了。
谢水杉见他久不回神,一手抱着朱鹮,一手在朱鹮没有知觉的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朱鹮涣散的眼神骤然聚拢,而后猛地聚焦在谢水杉的脸上。
两个人一上一下,近距离地对视,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错愕、欣喜若狂等等无法顷刻言说释放的情绪。
谢水杉笑问:“腿有感觉了对不对?”
朱鹮方才明显是疼了。
朱鹮的胸腔之中像是灌入了一片汪洋,这片汪洋温暖而广博,将他五脏六腑、骨骼肌肤都浸润在其中。
朱鹮不敢太放肆自己的激动,好容易从喉咙挤出了一个“嗯”字。
谢水杉这一瞬间的感觉,不亚于她等在产房外头一天一夜,终于听大夫说自己的老婆给自己生了一个八斤多的大胖孩子,并且大人孩子都平安的那种激动和喜悦。
“太好了!”
谢水杉勾住朱鹮的脖颈,紧紧地把他抱进了怀中,兴奋地双脚在地上都踮了两下。
朱鹮也回抱住了谢水杉,他双臂颤抖,需要拼尽一生的力气,才能够压制住此刻欲要撕裂他的胸腔喷薄而出的热血和狂喜。
他求医问药这么多年,活生生把自己喝成了一个药罐子。
分明青壮之年,却每一天都在体会何为将行就木、风烛残年。
他的壮志,他的人欲,他的尊严,他所有的一切都埋葬在三年多前的那一场宫宴刺杀之上。
他活着,苟延残喘到今日,可他某些部分,早已死在了那场刺杀之中。
他这么多年就像一个一脚踏在阳间,一脚踩在幽冥的恶鬼,全凭着一份不甘心,不肯下地狱。
而有个从山中来的神女,为他而来的神女,教他找回了人欲,又拉了他一把,让他终于……终于站回了人间。
“你快下地走几步!”谢水杉抱了朱鹮一会儿,用简直能把他勒死的力度。
可是朱鹮这次没有感觉到窒息和难以抵抗,被她松开,甚至觉得胸膛有种空落落的滋味。
不过听她说要自己下地走几步,朱鹮脑子嗡地一声,耳边就只剩下敲锣打鼓一般的嗡鸣。
走几步?
他真的能下地行走吗?
他真的……
朱鹮的思绪还没等发散出去,谢水杉已经扯着他的胳膊将他从长榻上架下来,强迫他往地上站。
谢水杉知道,朱鹮已经瘫痪了三年多,就算保养得再好,肌肉也已经萎缩得差不多了。
按照常理,可能需要漫长的复健。
可是谢水杉又觉得根本不用想那么多,因为系统出品的营养液不是能用常理来衡量的药物。
既然是能活死人、肉白骨,那么一瞬间长出肌肉又有什么不可能?
谢水杉实在是等不及,立刻就要验证!
朱鹮被扯下来,本能用另一只手去护自己的头脸,因为这个姿势如果要摔的话是头朝下,那就太狼狈了。
但是“咚”的一声很轻的闷响过后,朱鹮下意识微眯着眼睛,蜷缩着肩背,但那一声却并不是他的头磕在地上的声音。
而是他整整三年多没有落过地的脚,猝不及防踩在地上借力的声音。
谢水杉还半架着他的一侧肩头,拥抱着他,防止他真的摔倒。
但是两个人很快,全都僵死在了当场。
殿内一群从来都像是泥胎木偶一样侍立无言的侍婢们,也全都愕然望来——
江逸拔腿就朝着这边跑,脚底拌蒜,直接整个人拍在地上,巨大的一声“啪!”
就连房梁上面蹲着的玄影卫都掉下来了一个。
“哐!”
就砸在谢水杉和朱鹮身边的不远处。
紧接着,整个殿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朱鹮和谢水杉近距离地对视,彼此红着眼眶,像一对执手相望的小白兔。
朱鹮嘴唇抖了数次,张嘴话还没说,眼泪先涌了出来。
大颗大颗的从他的眼眶之中跳出来。
好半晌。
那应该是一群人窒息的极限。
谢水杉才从喉咙挤出一句沙哑的:“你真的比我高……”
她从来没有在这个视角看过朱鹮,需要微微仰着头。
朱鹮张了张嘴,一股热流便从鼻腔涌了出来。
腥咸的滋味顷刻流入他微启的口腔,朱鹮抿了一下嘴唇,神情有些茫然。
谢水杉的表情遽然一变。
下一瞬,朱鹮就像一台骤然被断电的机器,毫无预兆地软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