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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红鸟自己都瞎了, 还有工夫操心她呢。
谢水杉盯着朱鹮,近距离看他失控又张皇的模样,并没有回答朱鹮的话, 而后直接喊了侍婢过来。
“陛下的体温已经恢复,不宜久泡汤泉, 意识也已经清醒了,叫江监去再寻掌医, 再给陛下看一看。”
谢水杉说完, 叫侍婢过来把朱鹮给抬出去。
但是朱鹮却一直抓着她的手腕,神情慌张得好似一个即将被人同自己的母亲强行分离的孩童。
“你……”朱鹮声音低弱, “你没事吧……”
“我……等一下……”朱鹮被侍婢七手八脚地抬出汤泉, 谢水杉手腕一转,便用巧力, 从朱鹮抓着她手腕的手指捏合处,破开了他力气不足的抓握。
“陛下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我好得很。”谢水杉依旧泡在汤泉之中没出来,靠着汤泉的池壁, 懒散又无情一般说:“你瞎了。”
朱鹮手在半空之中执着抓握,但他什么都看不见, 自然也没有办法精准地抓住甩开他的谢水杉。
听到谢水杉说他瞎了,并不是这里没有点灯,朱鹮整个人都僵住了。
而后被侍婢们给顺利抬了出去。裹得严严实实送回了屋子里头,继续诊治去了。
谢水杉躺到朱鹮方才躺的那处玉石上面,闭上眼睛自己给自己的身上撩着水, 惬意地在水中舒展四肢。
玄影卫是什么时候把医官们带过来,是怎么给朱鹮看诊的,谢水杉根本没有去关心。
她泡在汤池之中, 命人拿了些许皇庄之中自酿的酒和下酒的小菜,晚上就是在汤泉里头吃的。
此处乃是循环的活水,谢水杉汤泉周边还有大片的暖石,又是半敞开式,视野极好的观景场所,她直泡得浑身骨头都酥软了,才命人将她擦洗好,索性就让人拿了软枕和被子,在暖石之上安眠了。
汤泉浸骨温胜酒,醉听琼枝落雪轻。
谢水杉这一整夜睡得格外安稳舒适。
而朱鹮那边,满屋子围着他的尚药局医官,再三斟酌,共诊交流了不知道多少次,才在张弛据理力争之下,定下了有些兵行险招的药方。
张弛此人在民间游走多年,这一身剑走偏锋的医术没有被人给打死,全靠他懂得审时度势,也足够艺高人胆大。
无人敢担保的事情他敢担保,无人敢下的断言他也敢,谢水杉给他搭了一座桥,他就能拖家带口地过河去。
他自己就会抓住这个为朱鹮效命的机会,好确保自己在皇宫之中站稳脚跟,能够庇护家人。
自然也就会全心全力地为朱鹮诊治。
而陆兰芝整夜都在为朱鹮行针,朱鹮这一次是真的败了多年温养的底子,在水池里面刚刚苏醒过来,还能凭借着心中的惶急和意志力,有力气去抓谢水杉。
现如今便活像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人宰割。
偶尔积蓄起些许力气过来,医官们也没有人能看出他想做什么,唯一能看懂他神情是想说话的江逸,今晚第五次凑上去。
不需要朱鹮再开口费力气去问,他便麻木地说:“谢姑娘正在汤泉的旁边暖石上面安睡。”
朱鹮不禁又露出担忧的神色。
他从前来过皇庄数次,知道那汤泉旁边的暖石,虽然整夜都发热像民间火炕一般,还不燥人。
但是那汤泉乃是对着山岭,只建了半开的亭子,纵使四面垂帘放下来,如今这寒冬腊月也是寒风飕飕。
睡在那里,岂不是要受寒吗?
朱鹮只好今天晚上第五次吩咐:“着人好生将重帘压住……莫要……咳咳,透了风进去。”
江逸又麻木应下。
他现在连怨恨谢水杉都做不到,是她的理智和安排,让陛下能这么快安稳下来,陛下此刻有力气说话,也是那谢水杉推荐的医师一剂方子下来的结果。
但江逸观陛下如今待那谢水杉之心,怕是已经跌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江逸不敢怠慢,只得今夜第五次,去着人为谢水杉围好亭子的缝隙,免得她睡在外头受了寒凉。
谢水杉第二日醒来,早上吃过了早饭,就在皇庄之中牵了一匹好马,去绕着皇庄跑山了。
即便是皇庄周遭的路面已经清理过很多次,但是山风不息,轻雪便乘风而落,堆积得道路积雪几乎及膝。
谢水杉穿着昨日滑雪时穿着的、贴身裁制的狐裘,纵马跑在这盘山路面上,比昨日滑雪的危险也少不了多少。
没有人能劝得了谢水杉,也没有人敢劝她。
谢水杉白日跑马,同这皇城外围的猎户进山去下兽夹,收获野物。
她并不抢猎户的地盘自己弄什么陷阱,只是跟着人跋涉进山去凑热闹。
而后出手阔绰地买下一些野味,回来之后扔给皇庄的厨房让他们收拾了,晚膳加餐。
整整三天,谢水杉一次都没有去看过朱鹮。
她知道朱鹮派了好多人每天来看她好多回。
也知道朱鹮只要是有清醒的时候,都在问她。
江逸后来忍不住来找谢水杉,跪在地上求谢水杉,去看他的陛下一眼。
他年岁不小,又素来傲慢在骨血,跪在谢水杉的面前时,是自行折断了所有的脊梁骨头,祈求她对自己的“孩子”,眷顾一次。
谢水杉透过江逸的身形,看到过无数个曾经跪在她面前求着自己放他一马、放他们公司一马的破产老总。
谢水杉心中没有任何怜悯和波动,谢水杉做生意从来都是遵纪守法,她又没有故意欺负谁。
更何况眼前这种状况。
谢水杉居高临下,看了江逸一眼,而后绕开他走。
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我只是陛下的替身,我能为他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
“关心他并不在我们合作的范畴之中。”
谢水杉事不关己道:“又不是我让他跑到这里来的……”
江逸听到最后这一句话,身体猛地一晃。
是啊,她在宫内表述情衷之时,陛下拒绝之后,她甚至没有任何犹豫纠缠,便收敛了一切,自请出宫。
她走之前还为陛下处理了京郊的雪灾、百官罢朝等琐碎之事,到了皇庄之后,也借殷开之口捅破了对陛下至关重要的、世族窝藏皇族血脉一事。
她确实能做的都做了,已经仁至义尽了。
江逸对着谢水杉的身后膝行转过来,咚的一声头磕在地上,声音诚挚地致歉:“是奴婢先前猪油蒙心,理智全无,言语之上冲撞谢姑娘,谢姑娘若是心中有气,奴婢愿自罚一百鞭,只求谢姑娘不要因为与奴婢置气,便冷落陛下……”
江逸说得真心实意。
一百鞭足以把他这样的老头儿,给抽得不剩半条命了。
谢水杉脚步微微站定,隔着一段距离看着江逸哂笑一声:“你算什么东西?我会因你如何?你也太给自己长脸了。”
“要死离我远一点死。”谢水杉掸了下衣袍,脚步轻缓地绕过回廊。
谢水杉可不吃这套道德绑架。
谢水杉跑了一天马,第二天又滑雪,这次滑的是双板,已经成了山下猎户,包括来往香客口中的“神仙”人物。
第三天,谢水杉哪都没去,她的情绪低谷期彻底来了,躺在暖石上面,滚了整整一天,昏昏沉沉,睡睡醒醒。
而朱鹮和她睡觉的地方,就隔着一个院子,却像是隔着两个世界一样,任凭朱鹮无论派出去多少人,也无法再抵达谢水杉的“世界”。
朱鹮先前还觉得,她是“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如今发现,她从未耽溺情爱,她察觉心意丝毫不曾扭捏遮掩,但是被拒绝之后,也是一夕之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毫无痕迹。
仿佛她……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他一样。
不再看他,不再关心他,即便他这三日数次病重将死,她分明在外间的亭子之中什么都听得到,却也不肯迈入屋内,再对他展露任何的怜悯与怜爱。
朱鹮虚弱地躺在床上,双眼之上缠着白纱,他听玄影卫来报,说是江逸给谢水杉下跪,自请鞭刑也未能让她松口。
朱鹮勾唇惨笑,他算什么薄情君王?
谢水杉才合该是最适合做这天下共主的那一个。
动如雷霆,覆水不收。
朱鹮这两日眼睛不那么涩痛了,模模糊糊地能看到一些影子。
而且谢水杉一力要保的这张弛手法果真神异,下药虽然同尚药局的医官大不相同,却令他恢复迅速。
尚药局的医官对朱鹮说,张弛给他用的都是一些虎狼之药,颇有以毒攻毒的意味,恐怕长久如此用药会掏空他的内里,耗费他的心血。
朱鹮听了不以为意,他还有什么内里?
从三年之前中毒苦熬过来,从阎王的门槛里面爬回人间,朱鹮就一直都在朝不保夕。
而且世族手中捏着新的皇嗣,朱鹮根本没有时间去好好地温养身体了。
他必须尽快恢复,再思索如何利用世族手中的这个皇嗣,让他们自食恶果!
不过……眼下当务之急的甚至都不是这些。
是将谢水杉哄回来。
朱鹮这些日子,只要是做梦,梦中都是她,只要是醒来,脑中都是她。
他这个情窍,可以说是被谢水杉活活凿开的。
倘若不是看到她被暴龙吞噬,“死”在自己的眼前,朱鹮永远也无法想象自己竟然会因为一个人,产生那么激烈到如遭雷轰的恐惧。
现如今,他就像个已经破损的、无法再自行闭合的蚌,将内里所有的软肉、珍珠,都一股脑地,摊开在谢水杉的面前。
任她拨弄,探看,取走他舔舐了无数次,才孕生的那颗珍珠。
天可怜见,蚌壳凿开之前,朱鹮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体内是有“珍珠”的。
可惜的是,如今的谢水杉,看都不屑看他一眼,更遑论收下他的“珍珠”。
不过朱鹮其人,倘若是一个真的懂得什么叫知难而退的人,也不会事到如今身残将死,连继承人都没有,他也非要以残躯盘踞龙椅,死都不肯退让半步了。
因为他觉得皇位是他的,自从他被扶上皇位的那一天,再没有任何人配从他的屁股底下将这个位置抢走。
如今他情窍顿开,谢水杉也已经成了他同皇位一样专属于他的珍宝。
属于他的位置,属于他的人,他纵使是一条苟延残喘的残龙,也一定要盘卷在身体之中,抓握在龙爪之下。
朱鹮已经浑然忘了,就在不久之前,他还觉得自己寿年不永,怎能消耗旁人大好芳华。
但如今朱鹮势在必得。
况且谢水杉没有他,根本活不下去。
她毫无生志,从前在他的看管哄劝之下,尚且愿意勉力地配合治疗,这才几天的工夫,她已经病情愈重。
侍婢说,她根本没有好好喝药。
且她寻死的行径,简直日新月异,层出不穷。
朱鹮但凡是有一点点的力气,就绝不可能继续放任她。
于是这一天,谢水杉情绪低谷期的第二天,最严重、最无法起身,恨不得一觉睡死过去的时期,她昏沉间感觉身边有人。
艰难睁开了眼睛,就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她旁边的朱鹮。
他的眼睛上,还覆盖着谢水杉用来挡雪光那样的白纱。
他显然也在睡,安逸而沉静,仿佛本来这就是他的床。
谢水杉心中烦躁,但是她这个状态,根本没有力气和朱鹮争吵,没力气抗拒他。
于是谢水杉用尽全身力气……翻了个身。
但是再醒来的时候,身边还是朱鹮。
并且两个人是紧紧挨着的,谢水杉一睁眼就是朱鹮放大的脸,她都吓了一跳。
这是夜里,贴得这么近,跟鬼似的!
至于她为什么会醒……谢水杉低头,看着朱鹮拥着她腰身的手臂。
谢水杉气笑了。
她一把将朱鹮圈在她腰上的手丢开,朱鹮无知无觉一样,被甩开了也没什么反应。
谢水杉咬着牙拖着被子,好像个蚕蛹一样,把自己卷起来之后滚远了。
幸好这暖石是建来赏雪煮茶、休息坐卧的,比床铺还要大。
谢水杉滚到一个边边上,继续拧着眉,忍着剧烈的头痛,强迫自己睡过去。
她为什么不能直接就睡过去呢?
睡梦中的死亡恐怕是这世上最舒服的死亡方式。
不过谢水杉没睡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