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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至三更, 乔慧这才将笔停下。
当日栖月崖一别,她久久不能成眠。
在结界中他对她的爱之一字,只沉默以对。她但觉好笑, 方才还口出狂言、咄咄逼人, 这下连正面答她的勇气也没有?他甚至将目光也移开。
“你不敢看我?”她干脆走近一步, 迎着山中清明月色, 坦荡看他。
他的目光终于回转而来, 但仍是不语,眉目墨黑,唇线锋利, 像一张白底墨色的画。苍白清古的画,铺展开来便是墨色滚滚, 他的眼神阴郁而沉重,笼罩在她身上。
晨风从没关紧的窗扉丝丝吹进, 扑到她脸上, 微凉。入眼先是檀木书案和一桌的公文。原来一切只是她小歇时做的一个梦。乔慧伏在案边, 半边颊枕着臂, 光洁的脸上浮出一枚压红的印子。
当日他一字不说, 直接走了。
而今举目而望, 四壁上仍挂着他从前添置的字画,就连她迈步,也是踏在他添的一方蓝底团花地毯上, 一汪青蓝无边无际地从书房铺展开去,如海。
终于, 她伸一下腰,收拾笔墨,收拾书案, 也收拾满腹心情。
披衣,洗漱,梳发,束冠,一气呵成,干脆利落,乔慧收拾了书卷,上值去。
然而街市上,竟无比的喧闹。
一众小童穿街过市、追逐嬉闹,嘴里高声嚷着:
“吐蕃冒犯昆仑,仙君降下天罚!听说吹来大风大雪一阵,把吐蕃皇宫的顶儿都给掀了!”
她怔愣地站住。
儿时,她也曾听过西北诸州的故事,在上一个朝代,西北还是胡汉杂居的乐土,商队连云,彩幡招展。前朝战乱,受封都督府的异族也不再听从号令,西北州县接连失陷,如今虽然收复一二,国土却已大不如前。
对西边的吐蕃与北边的胡人,朝廷虽不语,但民间极力地宣传他们之野蛮形象,百姓每每提起,都深恶痛绝。
因此当吐蕃伤亡惨重的消息传来时,街上几乎是人人相庆,奔走相告。
轰一声,市集上升起一丛火——是那打铁的,扬锤、轰击,熊熊火光衬托着这“喜讯”。
一时间大地沸腾,东都中人人议论。
穿过各色摊子,羹汤、面食、香饮、头面、冠梳、铜铁器皿,还有算卦、小手艺,黑的白的八卦旗在飘,薄薄的皮影人各持兵戈,在幕前站成一列……只听得人声纷纷,如火星乱冒。
有人说,听闻北边的胡人也相继臣服。又有人说,昆仑仙君庇护中原正统。
热闹彩声中,亦有人唱着反调:“那些吐蕃平民也罪不至死吧,何况,怎么知道昆仑下一步是不是就会是中原?”
乔慧从人群中匆匆穿过,将这纷呈的议论都听遍。
原来所谓的昆仑不会干涉人间,也是谋略家的谎言。
她的心思,和方才出言反驳的群众一样。焉知昆仑下一步会不会就是中原?
胡人、汉人,都是生灵性命,吐蕃侵略中土,若所谓仙君真要问罪,也是问罪发起战争的一干宗亲贵族,那些牧民农奴何辜。
他呢?翻涌起如此巨大的血浪,他有参与吗?
她站在州桥上,见风雨欲来,河水映出灰蒙天色。
*
一如她所想,吐蕃人命祭剑,只是一个开端。
很快,玉简光芒疾闪,传来了师门召在外的弟子速速返回宸教的消息。
大殿内不止师尊,各峰主,各大派的掌门也在,姑射,东海,栖月崖……大师姐坐于师尊下首,而留给另一个首席的位置,空空如也。
道幡下,黄金莲台上,白发金眸的师尊法音传遍大殿:“玄钧已有纠集兵马征讨四海之心,攻上宸教也只是时间问题,还望各位重启当年的仙盟,携手对抗昆仑才是。”
此言一出,一众掌门自是称好。
她与柳月麟坐在玉宸台弟子的席位之中,耳边各种声音扰扰,似乎是师尊和各位尊座在商量如何布防,如何反击。但那些声音都在她耳畔远去了。昆仑攻上宸教——这么重要的任务,想必“他”会打头阵……
但听殿中的东海君沧溟子道:“听闻吐蕃之事,谢非……玄钧之子也有参与。镇压朱阙宫也是谢非池一手策划,谢非池境界之高,恐怕如今只在九曜真君和玄钧之下,与一派掌门已经无异。玄钧父子都是强敌。”
“真君曾和我等说过的希望昔日首徒能弃暗投明之事,如今看来……”
九曜轻叹一气:“沧溟道友说得不错,确实是本座将非池的心性想得太过简单。”
两位掌门人话音刚落,宸教少年弟子中已有许多人出言议论。
“大师兄竟为了帮他父亲背叛师门……”
“这种时候了,别叫大师兄了吧,谢非池就是个叛徒……”
“是啊,枉我曾经还那么敬重他。”
纷纷扰扰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吐蕃之事,他确实有参与。师门战胜昆仑之后,他的下场又是怎么样呢?一时间,乔慧压根没想到昆仑也有战胜各大派的可能,唯有一片昏黑图景浮在她心海中:
黑云积聚,电闪雷鸣,白玉的诛仙台高筑,他父亲死后,下一个被押上诛仙台的就是他。
冷汗浸透她掌心。但冥冥中,一双温热的手握住了她。转头,是朋友担忧神色。远处东海君沧溟子身旁,宗希淳关心的目光也若隐若现投来。
柳月麟低声关切着:“小慧,你没事吧?”
“没,我没事。”乔慧打起精神来,素净面容上勉强浮出两个酒窝,对朋友一笑。
布防之事,当然由已是内定下一任掌门的慕容冰领衔。
当年师尊分开两半,各自由大师姐和大师兄保管的阴阳鱼符,合二为一原来有调动宸教内的山水地形建筑之用。只是那鱼符昔年给了谢非池一半,如今怕是凑不齐全了,只有一半,大约能只能调动教中一半的……
议论声中,却有一个年轻女孩站了起来。
“我知道剩下的一半鱼符在哪,师姐,待会议散后,我带你去可以么?”
慕容冰的目光转向她。
其余弟子的目光也转向她。
是小师妹。
听说,大师兄和她是恋人……恋人叛出宸教,她是何等心情?
那微微的议论声,慕容冰和九曜自然也听见。
慕容冰笑容和婉:“好,那就谢谢小师妹了。”
座上的师尊也开口,将一殿议论声平息:“既然慧儿你知道,待会议结束,你便和冰儿一起去取那鱼符吧。”
*
那鱼符就在洗砚斋内。
当年,他把师尊给的信物和她送他的一套小笔墨一起放在书房多宝阁中。
晚风吹过,卷起洗砚斋竹林一阵滔滔竹浪。
那曾与她对练、比剑的白衣剑仙,如今又在何处呢?
原来当日栖月崖湖边一见,她说尽情衷,也没能阻止他继续为他父亲效力。他仍是,继续当他父亲的鹰犬……
滔滔狂翻的竹浪下,传来一句温柔的声音。
“小师妹可是在想谢非池之事?”
“是,师姐。”
“无妨,这洗砚斋是他昔年的居所吧,触景生情,也难免。”慕容冰白衣玉冠,与她同行林中,声音平静。
“师姐,你曾经和我说过……”
大师姐并非没劝过她师兄不是一个良配,是她仍执意要和他相恋。如今,他叛出师门,同门对她有微词、有同情,唯有大师姐看向她的目光,仍是平静如许。
慕容冰负着手,笑起来:“哦,小师妹你还记得我从前说过的话呀。有时候我自己都不记得我对旁人说过什么呢。”
“你是你,他是他。他叛出师门,和师妹你无关。师尊是说过请你策反他,但这件事,我之前就觉得……我觉得让你去和谢非池周旋很不妥。”
“出身仙阀之中,谁没有几分野心呢,必要时候,连人情人心也可以舍弃,这不过是千百年来最寻常的故事。既然他无法用一腔真情感化,便是他的心早已坚硬如铁,这和小师妹你又有何干。师妹,你不必自责。”
她眼底温柔笑意,仿佛海上的月光,静静洒落乔慧眼中。
乔慧思索片刻,开口道。
“师姐,我……我不想看到他沦落到万劫不复之地。当玄钧残害人间吐蕃的帮凶,如果再加上攻打师门,为祸仙境,那他……定然要被押送诛仙台,正……法。如果真到了昆仑攻打宸教那一天,能否由我和他对战?”
竹林下,年轻的女孩扬起清透素净脸庞:“我一定打败了他,以免他做出更多错事。”
慕容冰静顿片刻。
“哈哈,好!我就说小师妹你不会为此消沉。”
大师姐纤长雪白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过师妹,以你的境界,要击败他恐怕有点困难。如果遇到他,我和你联手如何?”
“从入门第一天起,我就一直想着和他比试比试,毕竟,这么多年,他可一直压在我头上啊。”
只见师姐仍是那温柔如水笑面。但潋滟水色下,原来也藏着千丈的水底峰峦。
不止如此。
师姐轻易地看穿了她的心情。
“我虽不太喜欢他,但既然你仍对他有几丝情意……放心吧,我和你一起打败他,让他最多只是关押天牢,免受一死。”
乔慧愕然抬眼,眼底隐约有泪花闪烁,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谢谢师姐,谢谢……”乔慧抬手,覆上慕容冰宽慰地拍在她肩上的手。
谢谢你,师姐。
我一定会,一定会,在他做出更多错事之前,打败他。
*
有了阴阳鱼符,宸教的布防很快结束。各大派也分出部分人马,驻守宸教仙山之中。
为免此战波及人间,宸教深处的天门本源,也已暂时封锁。
天门不是人为施法而成,而是上古时就天然存在的传送法门,与其说是各派设立天门,不妨说是各派‘各取一瓢’归于自家所用,此门亘古坚固,千万年来都是开源共用的姿态,为了这一战,才第一次封闭。
万事俱备。一切,只待用人命寄剑之后功力大涨的玄钧,纲常独断地攻上山来。
而这一天,也确实到了。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雪白的仙舫压过云端,仙舫过境处,掀起一片红云。
举世都是那浓烈的猩红,如同血铸的天地。
血天白月,云中浮出数百轮明月,无数惨白的光轮幽幽转着,逼视世间。天剑出鞘,修为灌注,剑柄上黑气蛇行,没入玄钧苍白臂上青蓝血管,可怖的邪兵几乎与玄钧的右臂融为一体。
为了这一战,他已经将朱阙宫中大半人命都用来祭剑。
天剑神光一荡,其余各派停驻在山下布防的飞舟顷刻间灰飞烟灭。
但金光喷薄的一剑,已破空而来。
看见挡在他面前的是何人,飞舟上的昆仑仙君俊美面容流露一丝轻蔑。
玄钧冷笑:“崇霄,你一个人就想阻拦昆仑?你不顾家门荣耀,投靠宸教,说起来,我还要为昆仑清理门户。你,还有你父亲——你父亲已是废人,留在昆仑中也是浪费资源。”
这轻蔑羞辱的语言,确实令紫极峰峰主心中涌起一阵怒意。
但对战中要全神贯注,切不可因情绪而分神。
谢应崇道:“不是我一个人,还有我的师弟师妹和各位掌门——”
一息之间,十数道法光已同时向玄钧袭去。
困兽之斗,真是可笑。
玄钧摇摇头,望着飞身至昆仑飞舟前的几人,仍是八风不动。
“不好,崇霄师兄,他的伤口可以愈合……!”
星衡君拼尽全力在玄钧胸膛斩开一道,转瞬间,那伤口又愈合了,连血色都疾速隐没入白衣之中,纤尘不染。
其余各派见状,也群攻而上。
万剑发出的光芒,足以令那血色天地被明光所覆,猩红黯下。万剑如屏,众志成城,至少,表明上看是这样。
无边的剑雨,浩大剑意足以遮天蔽地。金光耀目,山岳破碎,宫殿倾颓,连江河也惊涛拍岸。
但这样古今未有的轰动过后,风烟之中,一道白衣的身影依然如雪峰伫立。
天剑一挥,层层攻势都在他面前如蝉翼薄纸,轻轻一触便撕裂,他的剑锋屡次指向侄子崇霄君、谢应崇。
玄钧轻轻叹息:“应崇,你小时候,叔父曾经很看好你。我本想在取代大哥之后,依然留你在昆仑效犬马之力。如果你现在改过自新,昆仑不是不能让你回来。”
“你,是你……是你对父亲……”
“那倒没有,他心志不坚,被能者取而代之只是早晚之事。”玄钧神色淡然。
神兵当前,紫极峰峰主也只能抵挡十余招,很快,玄钧劝降不成,对这血亲子侄的耐心已然耗尽。
数百层宫殿在他的剑光中层层轰碎,转眼,漆黑的剑气已如迷雾,将十二峰峰主和各派掌门笼罩其中。
啊,手持天剑的滋味确实美妙。
难怪谢航光那个废物如此执着……这样的好剑,当然是得由他这个即将统御仙境、问鼎天尊的尊者来用,而非那个只想着什么剑道什么飞升的剑痴废物。
无边无际的力量,源源不断在他的丹田深处涌来。
那就在这群蝼蚁死前,作为强者的他最后施舍他们一点怜悯,告诉他们一个好消息吧。
“崇霄,你觉得本座为何在这里看你们的雕虫小技看这么久?”
玄钧脸上流露一抹漫不经心的笑:“在你们如此愚笨地自以为能围攻我的时候,你猜猜你的好堂弟、我得意的另一把‘剑’……谢非池又在何处呢?”
*
这个地方,好熟悉。
白墙,黛瓦,竹林。
猩红天空下,冰冷晚风中,几枝苍翠的竹,潇潇逾墙来,映入他漆黑空洞眸中。
他想起来了,是他还在宸教修行学艺时的学舍……洗砚斋。
从院门前的青石步道一直走,很快就能抵达宸教掌门九曜所在的大殿。
非池,你要杀了九曜。
杀了九曜,待为父加冕天尊后,你就是执掌昆仑的昆仑仙君。
非池,你要杀了九曜,你还要把宸教的人屠戮得一个不留。杀了九曜,屠戮宸教,你就会是我的继任者、雪山上的昆仑仙君,你会飞升得道,你会摆脱庸俗的七情六欲,将来,你还会统御四海八荒,全天下都将匍匐在我们昆仑的山门前,匍匐在,“你”的座下。你不会再有任何得不到的东西和……
对,就是这样。
他要去杀了他的师尊,杀了他的同门,他要杀了所有人!现在、立刻、马上——
但为什么,仍会在这一枝逾墙的青竹前驻足?
风吹竹影动,猩红的天色下,仿佛有一道多年前的和煦日光远远照来,青青的竹枝之顶,曾轻盈地落下一道轻姿瘦影,那个模糊的影子,“她”,笑着抽出她的剑来……
是谁。
师兄,承让。
我一定多加努力,期待可以早点见识师兄的仙剑。
也行也行,还是师兄饱读诗书,这一剑式就叫亢龙有悔。
谢谢师兄你的礼物,你人真好。
对了,我也有个东西要送师兄你……
师兄,我对你……
晚风将那些话从他耳畔吹散。
“师兄!”
但风过后,那枝青竹下,当真出现了一个人。
为什么叫他师兄。
大约是……宸教的女弟子,他昔日的同门,他无数面目模糊的师弟师妹中的,某一个。
非池,你要杀了所有人。
锵然一声,他手中的仙剑天启已经出鞘,那取昆仑雪山之巅的仙石打造的,雪色皎皎洁净的仙剑。天启,开启天之道,而能叩问天道之人,当然是心无一物,如雪空白。
“谢非池,你疯了吗,你攻击小师妹?!”慕容冰紧急拔出她的长剑玉蛟来,飞身格挡。
方才若非小师妹躲避及时,那已臻神速的一剑足以将小师妹一剑穿心。
乔慧手持星垂野,与慕容冰一起将眼前纷繁剑光挡却。
“师姐,大师兄他、他不太对劲……”
在栖月崖遇上他,他分明一直在退让,半点杀心没有。时隔几日相逢,师兄的剑,杀意四起。
他还是他。长袂迎风,雪衣惊鸿,天外白龙一般。
天外白龙。沉默的,被驯服的龙,白衣的鬼。
那双漆黑空洞的眼中,几乎看不到一丝人性。
自己喊他名字,他也全不应答,只一剑剑攻来,雪光乱落,越攻越疾,招招冲着命门而去,其冷酷狠辣,全不似他从前运剑的风格。
一个恐怖的猜想浮上乔慧心头。
“师兄他是不是被……”
“被什么?”战斗的一隙里,慕容冰应道。
“他被玄钧给操纵了!”
冷汗淋淋,从乔慧瘦薄背上滚落。
那个时候,因为想利用他的天赋,谢航光也曾尝试夺舍他,但没有成功。如今,却是与他血脉相连的亲父抹除了他的心智,将他当作傀儡操纵——
慕容冰闻言也是为之一悚,低声道:“居然能对儿子干出这种事情,昆仑还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师姐,师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能也是因为玄钧派他去把师尊给……洗砚斋门前这条路是去大殿最短的路径,如果他是这种杀心尽露的状态的话,我们……我们用那个鱼符!”
听了她的策略,慕容冰干脆利落应了一句好,而后从雪白长袖中将鱼符取出,那掌门亲赐的信物,就这般稳稳抛到乔慧掌心。
“小师妹,既是你的策略,你一定比我更有办法,这鱼符给你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