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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熙山被法器所缚, 又被施了一个噤声的法诀,已不能动弹不能言语。
身侧的昆仑仙客也沉默着,一时间万事万物无声, 异样的虚空。众人簇拥, 也不过是他身旁面目模糊的背景。
人间的河北路, 一月前他也曾来过。山上的寺庙, 月下的松林, 他趁夜去看她。她挽着他的臂,二人相携走过清幽松篁、银白月色。她对他的一番见解颇为不满,但也不过是故作玩笑, “告诫”他不要胡来,她可监督着他!然而那玩笑转眼便成了真的。
这极其无聊的任务, 仅有的一点亮色是此处是一他们曾一起来过的地方。
偶然地,风流云散月开, 一瞬间, 月照千山。但莹莹的山色在他眼中转瞬便枯寂了, 唯独看见远山如灰暗龙尸蟠在大地上, 层层叠叠, 密不透风。
红尘的凡土有千里万里, 即使眼下逗留一时片刻,也绝不可能会忽然偶遇她,眼前这旧景又有何意义?
“少主, 这犯人已擒,还请回去向尊座复命罢。”一仙客见他停顿, 上前进言道。那仙客言行恭谨,相当礼貌,但一双眼睛却自下向上抬起, 在林下幽影中探看他神情。
此人的姿态甚是令他作呕,仿佛有一双幽深法眼正透过他们的眼睛在打量他。
他心中不悦,冷淡道:“回昆仑。”
御风乘云,复归神域雪山,红尘中的一切又远去了,如小寐时一梦消散风雪中。
从入口处的白玉台往下望,天牢层层往下,如一无尽深渊。
昆仑仙峰飘然云气,俯瞰世寰,无一处不清古寂静,神圣而庄严。但庄严的琼宫琳宇之外,仍有一番幽暗天地。天牢他甚少前来,上一次,还是在最底层斩下谢航光一臂。
不过是押解一个犯人,原不需他亲往。但有一事盘桓在他心头:当日那头黑龙。
天牢中收押着他不知道的怪物。
谢非池心下冷笑,他的父亲、昆仑的主人,自然无需事事与他说清道明,何况他一而再再而三忤逆父亲的意思,想必父亲只会更防着他。
他心中有数,仙宫事务渐有他不知的角落,是父亲在对他层层削权。即使是血亲,在父亲掌下的昆仑也不过视乎有用与否。
天牢值守的仙客见他亲临,跪地道:“押解这朱阙宫的罪人交由属下等便是,不必少主亲劳。”
谢非池冷声道:“让开。”
那两名仙客对视一眼,到底给他让出一条路来。因他仍分享着他父亲的荣华。
不必他亲为,身侧有人押解着燕熙山。这名昔日高高在上的朱阙宫首席,此刻已是阶下之囚,满面血污、衣沾泥泞。
噤声的法诀仍在,燕熙山已如僵木、动弹不得,但一双眼睛目眦欲裂,死死瞪视着他。
越往天牢底层而去,越见鬼域百态。
起初,也有人如燕熙山一般双目猩红,仇恨地盯着谢非池一行,但愈往下走,囚众面孔愈发枯败,仿佛失去魂灵的空壳子,双目痴痴呆滞,纵见昔日仇人到来,也视若无睹。
天牢一共十八重境界,正如阿鼻地狱之十八层。昆仑自诩神域仙宫,凌驾九霄之上,自然是优游地摆布着世间一切死生,人犯掷入其中,起初仍有愤怒、仇恨,欲寻一线翻身之机,待受尽百载千年的折磨,便会形如地狱中空洞的白骨架子,洗净希望、洗净心智,洗净一切生机。
燕熙山被押着层层走下,见一路枯朽光景,背上渐渐发寒,心下渗出惧意。
押着他的仙客脚步停下。
“少主,尊座吩咐就将此人囚于第十五层。”言下之意是他们可以就此止步了。
谢非池颔首,淡然看着他们如何施法将燕熙山锁入牢中,幽静地,分出一缕神识沿白玉阑干向下望去。
雕栏玉砌外一片茫茫冰白。
第十五层是倒数第三层,顺着深渊往下看,还可以看见十六、十七层收押着数位重犯。其中有两位曾是昆仑老臣、出自伯父的派系,因有违父亲问鼎四海的雄心而被问罪下狱。
对这两位长辈,他视若无睹,谢非池的神识并不在那二人身上停留,只幽幽向最底层、第十八重扫去。
天牢的狱案上记载第十八重现今并无重犯关押。他神识向下逡巡,在亘古的雪白中撞上一层法力深沉的屏障,不能再往下探查。此屏障是仙宫一贯所设置,因要防重犯逃逸,日夜不曾撤下。即使如今第十八重中无人,依循旧例,设一屏障仿佛也属寻常——仿佛。
以他的境界,要突破这一屏障并非不可能,不过是动静太大,会引人注意。
那点疑窦在他心中一闪而逝,父亲现已对他极为不满,若他私自下到十八层去,只怕父亲对他疑心更深。
月前母亲悄然离去,至今行踪不明。道侣的背叛,九天宫阙的主人绝无法忍受。父亲面沉如水,一日之内命人将天牢中的死囚拖出数十个到山下处刑,见血肉飞溅,他阴郁的面孔方稍稍转和。仙君的怀疑与阴鸷,正顺着仙宫的玉砖缝隙蜿蜒流淌,蛇行至方方寸寸。
他转身正要离去,但倏然之间,耳边传来“铮”一声——
谢非池心神一凛,余光望去,随行的几个门徒对这铮然一声竟是置若罔闻。
这声响不是在他耳畔,而是在他识海。
且是故意让他听见。
昔年,这是一声弹剑声,锋锐无匹,侵入他识海。
但那剑早已不在,如何还有弹剑声?细辨之下,这更像一声敲壁声。一经年累月面对玉砌冰白墙壁的人拼尽全力,凝起一缕灵力,将这一声传入他神识。
有一个人并没死。
三年前他与小师妹共同制服的那邪修叛徒。
身旁犹然传来门徒恭敬的话语:“少主一出手便将那朱阙宫的残部擒回,尊座心中定然欣慰。”
谢非池听见这番恭维之语,只觉甚是好笑,难道擒获一个瓮中之鳖就能令父亲满意吗?父亲天心难测,当日说要他加倍地“赎罪”,岂会就此中断。
他漠然地转身走了。
正如他所想,三日后旨意又降。
朱阙宫大殿。
这片赤色殿宇昔日也曾流淌着美酒、仙曲、弦歌箜篌,闲花总有,弟子鲜衣,瑰丽无极,煊赫奢靡。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恭敬,有谄媚,有仇恨。
不看向他的,唯有几只不知世事的仙鹤。对世事更改全无知觉的雪白生灵,闲雅地在池畔踱着步,咀嚼半残荷叶。朝阳倒映在绵延的荷塘之中,流光万里,如浩荡血色一般。
一座座如火的赤色宫殿向他身后掠去了,赤红,猩红,蛇信红,万千殿宇似青峰吐露丛丛红蛇信,妖异艳丽莫名。
干涉凡人朝廷只是一道丝线,顺着那细丝抽出千万丝线,一条条早已拟定的罪名转眼间压在燕家人头上。
其实有什么罪名并不重要,因为结局只有一个。
宫殿的最深处,猩红幛帷之后,一个中年男人席地打坐,赤袍如火,法仪整肃。据随行宫人所称,他连日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如同入定。
其实就算他不惺惺作态,他也作不出什么动作。因千百枚神魂钉正深深钉入他四肢百骸、五脏六腑、丹田灵台。一旦动用法力,马上便从各处直钉而下,钻透他血肉。
那人见谢非池至,方勉力抬起眼睛。
“谢贤侄,听闻你近日甚是事忙,又是缉拿犬子,又是步临敝地,想必是乃父交代了你许多事务。”言下之意是玄钧对他疑心渐起,要他多方奔劳重获信任。
谢非池神色分毫不变,只静静想道,看来朱阙宫中仍有人冒死作这阶下囚的耳目,为其探听消息。
实在是烦。
他如见雪白织锦上爬着一行蚂蚁,将那蚁群抖落下去,仍有许多细小的蚁悄然爬上,挑战着他的耐心。
剖丹、抽髓、剔去仙骨,掷入迷瘴自生自灭,那些人见识过昆仑的手段,依然如此?
师妹与他作对,父亲百般施压,就连处置朱阙宫这小事一桩不能顺他的意——
“燕宫主,你一番言语不过是出卖了为你奔走的弟子。很快,就从明日起,你曾经的副手就会开始排查是谁为你传递消息,排查,审问,宁杀一千,勿放一个。”
他言辞淡然,如盘踞雪山的白龙,冷眼观看一昔日的长辈面露惊愕、愤怒,形如困兽。
种种神色在朱阙宫宫主面上绽开,最后化为一声冷笑:“他们既忠心于我,为我而死也是应该的。至于那些叛徒,但愿他们的白骨会在昆仑的尸山上点缀二三吧!”
多牵强的话语。谢非池但觉好笑。
他修目平静,一尘不惊地打量这宫殿,环视着,神识探查是何处有漏洞能让外界的消息传入。
然而那手下败将又道:“昆仑为非作歹,你和你的父亲、族人必遭万世唾弃,死无葬身之地。”
见他不动,对方又再搬出他的亲族。
其实听见旁人污蔑他的血亲,他理当心有浮泛。但仰首望见这极尽华美的殿宇转眼成了昆仑的囊中之物,谢非池只觉此人的言语百般无聊。
直到耳畔传来一声:
“我知道,你连日所为是因为你心志不坚,为一己私情顶撞了你父亲……你……连你的道侣也不愿帮你,足见昆仑人心失尽,我就等着看你们自取灭亡,你……”
谢非池的目光倏然间回转到那男人身上。
他眼神一暗,神魂钉已缓缓钻入,朱阙宫宫主吐出一口血沫。
密密层层的神魂钉沿着他的经脉、丹田,越钉越深。
见此语当真激将,那已至末路的人继续放肆狂言,极尽嘲讽:“你与那凡女也是不得善终……!”
朱阙宫宫主满口鲜血,其实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而谢非池冷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俊美面容上覆一层深浓阴影,似无色的宝珠摩尼忽而映照异光。
如清霜月华,一道剑光乍闪而过。
猩红帷幔自穹顶垂下,风阵阵吹拂着,朱红飘荡,如开膛剖心溅出的无边血海。
朱阙宫宫主就此身首异处——
殿门被听见声响的白衣仙客推开一隙,血般霞色变幻千百红光,映照于殿中人身上。
宝剑黯如水,微红湿馀血。
那血光满身的人冷漠道:“回去禀告父亲,朱阙宫宫主畏罪自戕。”神色漠然,如高峰上的松木自云雾中俯瞰。
仙客沿蜿蜒血迹向前一望,只见尸首颈项断面处血骨平整,头颅在殿中滚出数尺远。
这有哪一分像自戕?
但那仙客不敢妄言,只躬身作揖道:“少主奉命行事,尊座他定然欣慰。”
朱阙宫少主永囚天狱,宫主畏罪自戕,燕氏的威信已然四分五裂。昆仑扶植的“新人”,又劳心劳力地为昆仑前驱,受邀前来,拜见过玄钧,甫一回到朱阙宫中,便又对众弟子花团锦簇地盛赞一番真君的圣明,一应人等,不得有异议。
数座昆仑的剑阵亦顺势设立在朱阙宫中,神光威严莫测,剑气冲天,设阵的长老只说设此剑阵守卫朱阙宫安危。
或许暗地里也有个别朱阙宫弟子愤懑:剑阵悬顶,耳目遍地,还留着朱阙宫的名堂作什么,平添屈辱……
不过数日,那别有用心的声音便隐去了,如一抔细沙没入血海,转瞬消融。
“非池,你做得不错。”
昆仑的宴会中不断有人向谢非池举杯,銮座上的玄钧也终于向他投来满意的目光。整座仙宫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盛赞他的心肠、他的手段、他的剑法。
立下功劳、重获真君信任的仙宫少主人,在殿中接受着一众宾客的崇敬。
说是宾客,不过是昆仑本族与依附昆仑的门派。虽也都尊贵雍容,再不似昔年有宸教的同门,有那顽皮精灵的师妹。
谢非池仍着一身雪白华服,银白底云纹腾着锦绣飞龙,龙点金睛,目空一切。一身点缀尊贵纹样的雪色,仿佛汉白玉塑的神像,与昆仑仙宫一色。
“少主此番以雷霆手段肃清朱阙宫叛逆,既彰昆仑威严法度,又为尊座分忧解难,当真崧生岳降,天降英才。”
“尊座得此佳儿,真是如虎添翼!”
“燕氏父子倒行逆施,罪有应得,谢公子明察秋毫,当机立断,为我朱阙宫拨乱反正,我等拜谢不已。”
谢非池听着耳边嘈嘈声浪,不甚在意地答复一二。
笼罩着他的恭维声终于有尽,因这宴会的中心仍是他的父亲玄钧。
为实现昆仑的伟业,众人的意见都是一致的。虽然众人的意见都出自他父亲的意见:
仙道涣散千年,各派纷争不断,徒耗灵脉底蕴。不如由昆仑牵头,整合各派功法灵脉,共谋长远之发展。待仙境归于一体,便可再渡化凡间万民。
“但如今仍有顽固者不肯服膺,昆仑承此天责,当锻不世神锋,一统人心。”
座下群客愕然,不世神锋?
谢非池握酒尊的掌收紧,几乎是瞬息间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当日在天狱中听见的铮然一响,冥冥中已再度传到他耳旁。
嘈嘈朝贺声中,一直随侍他身旁的一仙客垂首迈步,至他面前,为他斟酒一杯。
酒光碧清,晃晃地映出他的脸,如一只冰冷的眼睛在回望他,打量他,洞察他。
斟酒毕,仙客收起酒壶,低声道:“尊座有命,宴会后还请少主前去天牢一趟。少主不是想知道第十八重有什么,亲去一趟便是了。”
*
夜色侵袭。
第十八重前的法障已经撤去了,幽影中如有一只通天的巨手,需通过层层考验,方得它偶一宽容,撤去峰峦屏障,供他观赏族中的一点机密。由始至终,他也不过在那阴影庞然的掌中跋涉罢。
对父亲早已体察他的怀疑,谢非池心中并无惧意,只有萧索的自嘲。通体雪白的神域仙宫,难道就不是另一座森森空白的天狱?他也如囚犯般被时时监视着——
眼前一片无边的白,宛如亘古的虚无,寒气丝丝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