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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随口一说而已, 你不必往心里去,”那厢,谢非池已将话接过, “若你有此心, 有此意, 我们可以再行探索合宜之道。”
瞬息间, 似乎是看出她的不喜, 他又若无其事地,将方才他说的话、他的思想,通通敛藏了。
他容色淡淡, 却徐徐再看乔慧一眼,仿佛正观察她的神情。
乔慧见他这样偷偷摸摸看自己, 心里的惊疑没有了,只觉好气又好笑。她便也作势, 双指朝自己眼睛虚点, 又倒转了, 向谢非池指指点点一下, 道:“你这想法恕我难以苟同。师兄你今后可千万别将你这一套歪理付诸实践, 我可监督着你。”
她不会因三言两语便与谢非池生出嫌隙, 只觉是自己自讨没趣,问谁不好,偏偏来问他。明知他从他父亲处学了许多歪理。
乔慧又道:“种种乱象, 确实是出于法度积弊,依我的想法, 该重拾方田均税之事,且乡村中不止隐田,还有征税、徭役, 青黄不接云云……但我如今也不过有些粗浅的念头,总要回京中禀报了,与部中商议才好。”
“至于师兄你说的操纵人心思想,纯是独夫所为,我从小就最讨厌书上写什么牧民、辖民,咱们老百姓也是有思想、有心性的,不是羊群,也不是鱼肉。”心觉他有错,乔慧便开诚布公与他道来,免得他真用他的神力胡作非为。
谢非池心下轻笑。与其虚耗十年、数十年的光阴去推行改革,颁布,施行,遇阻,与政敌豪强周旋,失败再来,周而复始,便没有一夕将凡民的思想悉数教化来得轻松。不过昆仑无意人间之事,她要如何在人间折腾只随她去就是了。
在他眼底,她像一尾金色的小鲤在海浪中奋力翻腾,他劝她不动,唯有待她蒙难时为她分拂波浪。
谢非池只道:“这一个月你一直奔波,回去后不妨到洛阳半日,为你接风洗尘。”
*
回到东都后,乔慧在河北路、京东路所见悉数上报。
林林总总的积弊,如今地方尚隐瞒不发,如辉煌织锦下潜伏了累累虫卵,待到爆发的那一日,只怕引起大祸。
隐田,兼并,税赋,徭役。
激起司农寺中层层声浪。
有人支持:“事关民生,不可坐视。”
有人为难道:“隐田、兼并还算归寺中管理,但税赋徭役似乎与寺中无关了罢,若是上奏,岂非与户部叫板?”何况,积弊已久,盘根错节,很是难解。
“税赋中有地税,徭役事关河工水利,司农寺也监管部分水利漕运之事,不能算与寺中全然无关。”白银珂道。
亦有人自诩心窗洞明,会上只是沉默,不知长官心意,不好贸然发言。
一堂的目光,渐地都汇聚到上峰的司农卿身上。
若作比喻,朝政好比人之发肤经脉,二百余道骨,六百余眼穴位,各有其用,各有定数,司农寺只能算其中不轻不重的一处脏腑,离首要之心、脑不远不近。虽其长官也是紫袍大员,但总不及台阁、三司。林文渊在这一位置上任职三四年了,心中沉吟着,眼前虽是块硬骨头,亦是难得机会,助益百姓生计,助益司农寺的地位,也助益他官场中前途。总之一举多得。
何况即便现在不上报,日后北方各路也定会难抑民情,上呈京师。
他终于开口道:“诸位所忧,我都明了。但隐田、兼并云云已是积年之弊,若能清查,上可解民困下可固国本。将问题与方略梳理清楚,此事便在常朝中奏状上报。”
一干事由,拍板定下。
连夜灯火通明,部中各人都是忙碌。乔慧伏案,笔墨旁卷宗堆积,都是她从河北路、京东路走访带回的札记。
至于对策,林文渊提点她,先不要写得太过仔细,待看朝中各部商议如何,疏中先写大致建议即可。
方田,清丈,稽核,税制……写到救急处,乔慧笔尖停顿,犹豫片刻,还是蘸墨落笔。
“如遇青黄不接,或可暂借仙术,如催苗引穗,助乡民渡过临时饥馑。但仙术仅作权宜,民生绵绵不绝,根除积弊,授民以渔,方为正本清源之策……”
笔停,她心下不由嗤笑。此举若又被任职司天台的燕熙山知晓,怕是又要引来一番辩驳风雨,言她干预凡俗,有违天规。
三日后,一卷司农寺整理好的北方两路积弊疏依例上奏。
春风中,随小书办的脚步,此疏先落在银台司,后至宰执大臣桌案之上,随后,又流转到户部、三司,林林总总的“有司”。官员们的批牍不断添在页边,道道官门、层层流程走通,呈至御案上时,春意已浓。
数日后,敕书发回。
书中只说方田均税事宜可重拾,至于税制,徭役,兼并……容后再议。
另有一纸旨令,擢乔慧职别级。一夕之间,她从六品寺丞成了五品的少卿。短短半年,青袍换作绯衣,升迁之速在寺中可谓从未有过。乔慧自己也惊诧。
乔慧的升迁小宴设在宣平坊一酒楼内。
暮色渐合,酒楼亮起彩绣门、栀子灯,灯上有各异的民俗故事,梁祝,白蛇,孟姜女,各自在萧萧夜风中打转。
乔慧已换了新作的官袍坐于席间,五品便可着绯衣,朝霞灿烂的罗袍一穿,端的是红气照人。拔擢之喜她不是没有,一点喜意过后,她心中只余思索。一是如何重行搁置十年的方田之事,二是……
“乔少卿少年英才,前途不可限量!”一主簿满面笑容,敬酒道,“天台的那位少卿前不久还来找咱们麻烦,现如今也没声了,听闻朱阙宫在上界只能算第二第三吧,哪里比得上咱们乔少卿是宸教的高徒。”
周遭恭贺之声不绝,同僚们举杯相庆,面上笑容各异。
另一寺丞接口道:“正是正是,乔大人又有才干,又有正道仙法,日后一定大有一番作为。”
白玉京中风云变幻,人间并非全不知晓。
若在宗门中排行,朱阙宫在上界屈居宸教之下,若再算上并不公开收徒的各世家,朱阙宫前面还要再算一个昆仑。
席间,也有二三林文渊的亲信,当日在大相国寺中见过乔慧身旁有一位昆仑的师兄。
这几位笑容更热切几分,举杯敬酒:“乔大人,日后还需多仰仗了。”
乔慧只端起杯,一一微笑应酬。
白银珂见众人都围着她的仙门背景说道,不禁出言:“乔大人升迁凭的是她有才干,有为民的诚心。仙门修行不过是在她履历上添花。”说罢,她也向乔慧敬一酒。
乔慧感念,举杯向她致意。
宴席至夜方散。
走过一街亮堂灯景,乔慧步行回家。因无人留守打理,那小院自是左邻右舍中唯一暗着的一户。她推门而入,坐到院中秋千上,取出玉简来看。
谢非池的传信,一向只是预告他要来,既然他这几日不来,玉简自然也不因他亮起。
当日他说要为她接风洗尘,她急着回部中开会,推却了。此后二人一直没再见面。
乔慧看着那黯然的玉简,心道,但愿师兄不是去干什么坏事了才好!
*
让乔慧始料未及的是,升迁后第一件事并非方田,而是之前司农卿随口提起的牡丹花。
是恰逢千秋节将至。
千秋节,皇后的寿辰,上至朝堂,下至民间,都在作着庆贺的准备。
一国之母,花中之王,牡丹一直是国母之隐喻。先前林文渊问过乔慧催开杂交牡丹之事,今日上值时,便有人被林文渊派来问她能否为城外御苑催开牡丹。
不过是一小法术,而且耗不了多少时间,乔慧点头应下。
她抽半日空闲出城,先是催长杂合花种,再挑其中奇丽珍稀的,移栽御苑中。
各色杂合牡丹中最突出的是一金黄牡丹,花瓣重叠,边缘飞着朝霞般金橙色,宛如霞中黄金台阁,十分的富贵吉祥,殿下亲见大约会喜欢。
乔慧初次来到御苑,观看不尽。
目光轻移,她又见如今虽是春季,御苑的牡丹仍未完全盛放。
宫人已栽好她带来的杂交牡丹,乔慧点点头,取出灵药,向花木间泼洒。法光闪烁升腾,正含苞的芳华应声绽放。姚黄,魏紫,白雪塔,珊瑚台,满园天香宛如新开,恭迎王朝的女主人。
千秋节当日,乔慧也随百官于正殿朝拜,至于御苑私宴,朝中有资格赴宴者只有紫袍的权臣宗亲,她自是没去。
本以为此事就此结束,未料过了十几日,竟有一黄门登门延请,请她再到御苑一趟。
乔慧心觉奇怪,随那黄门登马车至御苑,又有几个宫中女官来带路。
为首的女官说,是娘娘想见她一面。
一座珠帘垂挂的彩亭转眼在前。
“听闻御苑的杂合牡丹也是你带来,”珠帘后,是一个女人端坐的身影,既雍容又威严,“爱卿且起来说话吧。”
乔慧道:“回禀殿下,杂合的牡丹是上林署的同僚栽培,我只是略施一点法术令它们早日绽放,赶上庆贺殿下的生辰。”
引乔慧再入御苑的女官快步走来,将乔慧扶起。
她没想到会再来御苑,还是得娘娘召见。
只听帘后的国母又道:“未料本宫建议陛下开设外官署的女科,能引来仙门背景的女官效力。”
乔慧震愕,原来女子任外官员是娘娘之见,但似乎从未听人提起过。坊间说及女科改革,都说是圣人开明。
乔慧心下颤动,当即再拜:“臣下感念娘娘恩德。”
珠帘相隔,难以看清帘后人真容,乔慧也知不能直视宫中贵人真颜,余光里只依稀见得是一个年逾四十的贵妇人,丰颊方肩的轮廓,仪度极其峻秀伟丽。
但听帘后人道:“当年,我也是从宫中一个女官做起。”思及往事,言语间似有淡淡的笑意。
珠帘摇动,那人已缓步下阶,眼风扫到一旁雍容的金橙色,道:“难得见杂合的奇花,生辰宴上繁文缛节,我还未来得及欣赏。爱卿不妨与我同游。”
乔慧闻言紧跟而上。
铜黄的天光遍洒,花满园,芳华一路。
国母缓步御苑之中,乔慧跟随在她身后,听见前方语声威严:“卿有仙法,此等神通,你希望用它来做什么?”
官员不可抬头面见贵人,乔慧目光朝下,余光里只有牡丹团绣的轮廓。
她道:“禀殿下,臣所希望是地上没有荒凉,仓廪里堆满粮米,老弱幼童不受饥饿。”
“朝中不止你一人有仙法,你所对答与那位司天台的少卿很不一样。”雍容的芳华深处,国母似露一点笑语。
不言神灵,不言长生,不言成全人皇圣心。
“方田之事,自开朝以来也施行过数次,但履施履废,依卿看,有何对应之策?”
乔慧行一礼道:“殿下容禀。此事臣与部中商议过,过往方田难以推行,在乎清丈繁难、触及豪强势力,法行不畅,地方执行亦有漏洞,百姓常受高估田级、勒索钱财之害。”
“对清丈繁难,我略懂些法术,这倒不成问题。地方豪强可以行柔安之策,分化阻力,”乔慧顿了顿,又道,“譬如定一限期,期内如实申报隐田,可免既往之罪,未来二三年可先按半税缴纳,逾期查出者,没其田产半数。豪强超额之田、无主荒地,可为公田,地租取收成三分之一,低于民间对半租……”
“地方上方田,过去只由当地官员负责,难免互相沟通牵连,不妨由京师设御史下巡,更彰公平。”
见那金衣的影子略有点头,乔慧行一长揖道:“一应细则,臣归衙后即刻详拟章程,呈送御览,再由朝中定夺。”
“好,卿确有一番见地。”前方高大的女人微笑。
“司农寺呈上的奏疏中,除却方田,亦有其他议论。你们先行方田均税之事,若能成行,其他事务经过朝议,会逐一启动。官家和我都不愿见土地积弊一代重于一代。”
一朵青龙卧墨池牡丹,被国母随手摘下,别在乔慧发冠侧。
她亲自伸手扶了这年轻的臣下起身。
乔慧抬头,眼神也只看向贵人的下巴,并不直视天颜。但方才一番语言,她已听懂其中暗示。官升两级,大约也有眼前贵人的助力。
见她人年轻,却很是恭敬,也不因身怀仙术而洋洋得意,国母心中对她又满意几分。
“一路来见爱卿甚是拘礼,不曾看过御苑中的风景。牡丹满园,也有爱卿功劳,爱卿且抬头来看便是。”
乔慧的目光这才舒展,仍是避开了国母的真容,只随一脉芳径看向满园牡丹。
天然富贵,恣意宏伟。
既得国母准话观景,她自是眺望无限美好景致。满园牡丹,确实是美。
人赋花意,牡丹雍容,常作荣华富贵之象征。
不过开在她眼中,只是一种美丽芬芳的花卉。得娘娘赏识,政策推行有望,方田后可稍解民困,她心中装的全是这些事情。
*
方田的事情很快开始推行。
方田均税在本朝初年也有有志之臣推行过,也曾有从朝廷到路、州的层层班子,因受多方阻挠,最终不了了之。此事复又再起,消息很快传遍各州各路。
与从前的清流文人不同,这回,力主此事的是一学得法术的仙臣。开国以来除司天监外根本没有官署有修士任职,何况还是来自宸教的修士,又有天子之命直接下达,所以一开始时,方田均税之事确实按部就班地推行——权当给这宸教仙长几分面子。
直至,权贵、豪强们发现这个年轻仙官半个月便完成了京畿路一路的清丈。
半个月。
先皇那位和各路豪强斗得头破血流的能臣,雷厉风行、刚强不怠,清丈一路也足足用了一年。
而且清丈常用开方法,只适用于较规整的田地。至于不规整的土地,都是按各州县的土地原册作为依据,如此一来,便给了各地豪绅钻空子的机会。但这短短半月内清查出的田亩,与真实情况可以说分毫不差。
其实乔慧还嫌半个月慢了,她有法术,一息之间神识便可逡巡数里,京畿路又多是平原,若非期间还要顾及官田中的试验,她心觉十日就能完成。
京畿路之后便是河北路。
上一次来,还是一月之前。彼时她见民生之艰,月下思索如何可消大地上的困苦。
而今再到当日走过的村落,虽不能说短短一月民生便立竿见影,但见税赋果真减少,还归还了侵占的民田,农户脸上明显多了几分喜色。而且最喜人的是,因为有乔慧在,清丈的工作量大大减少,按日折算的清量费可以说近乎于无,农家出个十几文钱就清了丈、减了税,领回被大户侵占的土地,乔慧所到之处可以说户户面露喜色,载歌载舞地欢迎。
但也有人为了避税,主动将田地“寄名”在乡绅名下,而今这些隐田被揪出来,这几户农家脸色甚是难看。
“隐田流弊甚广,不止是税赋枯竭、国用匮乏,还……”随行的几个部员已对农户宣讲起来。
乔慧心道,说什么流弊、税赋、国用,别人也不一定能听懂啊,这几个小同僚还是太年轻!
她上前几步,示意那几个部员暂且退下。
乔慧道:“隐田在大户名下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划算不到哪儿去。他们今天能包庇你们逃税,明天就能涨田租、夺田地,咱们的生计便一直攥在旁人手里。”
见他们面上略有松动,乔慧又道:“以前大户瞒地逃税,许多乡亲无地还得帮着他们缴税,清丈后大户逃不了税,咱们也免了假税,还少了官爷额外征收的‘支移’、‘折变’费,负担大大的减轻呀。清丈后,咱们不过一时半会多缴些税罢了,过几个月看看,绝对是利大于弊。而且现在去登记田亩,隐田的事就不追究了,大家从前也是没办法,这些我们都知道。”
说到最后一句寻常农户配合登记隐田可以既往不咎,那几户人家终于点头。
农户的阻挠甚小,豪绅的阻力才最大。
等官绅们发现这位年轻的仙官清丈工作如此神速之后,数不清的重礼、请柬、拜帖便通通堆到乔慧门前来了。
短短两个月,北方五路的清丈工作相继完成。
接下来便是南方的试点。
为了缩短时间,她在东都的仙驿租赁了一艘仙舫。
不得不说,这仙舫确实带派,一日便可呼啸千里——就是有点对不起和她一起乘坐仙舫的同僚们了。大伙大约也是第一次乘坐这仙界的巨船,起初还兴致勃勃,很快,便在那风驰电掣的速度中狂呕不止。
幸好仙驿的驿主听说她要和人间同僚一起乘坐的时候给她塞了一大包止吐的丸药……
不过两日,江南已至。
从仙舫上往下望,钱塘江如天地间一匹豪奢锦缎滚滚而去,乔慧不禁在心中感叹,亲眼所见果然比书上看来的更震撼,亲身体会,方知天地之宽。
才丈量了一城,就有天外来客到来。
只见烟雨朦胧中立着一白衣身影。甲板上,一双如冰如霜的手,缓缓拂开帷帽下那层雪白的纱缦。
真是万万没想到。
她后退几步,作捧心震撼状:“咦,天仙你是谁?”
“不要妄语。”谢非池摘下帷帽,向她走来。倏忽间,那帷帽已化流光点点,在烟雨中散去。
乔慧道:“师兄你怎么戴个帷帽?唉,还挺神秘挺朦胧挺美丽的,也不用这么急着就摘下来嘛。”
神秘,朦胧,美丽。她竟如此花花巧语。
谢非池面色淡然:“这是一件隐藏气息的法器,我不过试试看它的作用。”
乔慧心道,穿件新衣服配个新饰品怎么了嘛,还得说是法器,爱打扮又不丢人。而且……这“法器”到底隐藏了个啥?她打小就很怀疑话本里的面纱、帷帽真有蒙面之用么,似乎都多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言还休地烘托主人公美貌呢。
此情此景,真如看见一白凤凰超绝不经意间抖擞着自己长长尾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