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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勘察沟渠,都是用的旧方法,逐段巡查、人工记录,因为司稼与诸屯之间消息并不完全互通,不是有漏记,就是重复丈量,白费气力。
既然今年这事由她负责,她要好好改进一番以往种种弊端。
很快,她琢磨出了另一法子。
大幅素绢,张挂于厅堂粉壁之上。
广阔土地缩于素绢图幅的格眼之中,每格代表数里地,按网格来分配人手。
如此新奇的构想,一时颇得司农寺上下惊叹赞赏。
一连主理好几件公务,但乔慧几乎不觉疲累,只兴致勃勃地想道,十年寒窗,三年修行,一夕间便得施展,真是畅快呀。
她终日奔波于署衙与田间,当然没想起十五将至,又该是与师兄约定见面的日子。
等到想起的时候,已经是,倒数第二天……
糟了。
坐在案前,乔慧抱着后脑,心虚地想道,是和师兄解释一番,改日和他相见呢,还是勉强挤挤,挤一天出来?
但没等她想清楚,玉简中,谢非池的传讯先至:他有要务在身,此次十五之约不便前来。
另附长长一串叮嘱,事无巨细,注意饮食起居,勿要劳倦,记得添衣云云。
哎呀哎呀,逃过一劫,逃过一劫。不然屡屡忘了和师兄约会之事,只怕师兄又要小雷发霆……
谢非池人虽不来,却遣了门徒,日日将精心备好的餐食送至她宅中。
她星夜归家,见屋中一片漆黑,案上却已神不知鬼不觉放了数层锦盒。插花插瓶,书斋清供,也一样不落。天,幸好那些门徒仙客都来无影去无踪,要真让她夜色里撞见几个白衣白冠的“仙人”,只怕吓一大跳。
乔慧将锦盒打开。
经过上次之后,师兄还真增添了份量,且稍稍加重了调味。哎呀,至少不再是吃了如吃。
家有仙男的感觉果然十分之好呀,一回到家就能吃上热饭了!
按着她提出的新法,疏浚事务劳而有序。
从前需要十几日的工作,如今六七日便见了成效。
一切落实之后,她已好几天没有合眼过。
吃过这些谢非池给她送来的餐食,初秋的最后一日,风雨稍急。风声雨声里,乔慧倒头就睡。
风雨声声,小窗深闭,一豆烛光飘摇。
眼前一点蒙蒙烛光,逐渐变为无边的金光。
她置身于广袤原野,平原上金光明灭,定睛一看,原是麦子熟了。清风拂过,麦香扑鼻,见此辽阔美景,乔慧一时既想寻一石碑书诗几首,又想取出纸笔来描摹写生。
喜景泼洒眼前,她很想告及爹娘亲朋。自然,除却爹娘、月麟她们,还有一人……但四下一顾,唉,这茫茫原野上空无人影。
大喜而无从相告,她心下有几分空落。
忽地金光闪动。她遥望的双眼随那闪光停住。
光后,有人站立黄金原野中,白衣银冠,长身玉立。
仿佛是她的意志轻轻勾勒,他便应她所思所想,白玉冰雪幻化成形。
“咦,师兄你也在?”乔慧匆匆走上前去。
她心喜,上前握住那人的手。
漫漫麦田已逐渐朦胧,唯独掌中另一只手的触感犹在,如水中冷剑,雪中琼枝。
一道清冷声线,不紧不慢,自耳畔传来:“师妹,已是中午了还不醒来么?”
乔慧迷蒙地睁眼,只觉肩颈处似有冷香萦绕,可几乎是在她醒来的瞬间,那幽香便倏然散去。哎,怎么跑了,半梦半醒间,她心觉此香如梦中云、云外雪、雪中春,下意识要再闻闻,一靠拢,一抓,却又扣住了另一只冰冷的手。
呀,双手都冰冰凉!
师兄雪白俊美的脸,近在咫尺。
谢非池身着墨竹白袍,坐于床畔帐下,俊美如锋的脸被午日照着,如宝玉生光,瑰逸绝伦。
原来方才漫山遍野的金黄麦子是美梦一场。
不过梦中的美男子倒是实打实的。
但这美男子未免太……好在青天白日,阳气十足,否则乔慧真要被这忽现床边的白衣男吓死。你们昆仑的人是全都走路没有声音么?
“师妹见了我就如此害怕?害怕还敢扣着我的手不放?”谢非池举起一只与她十指相扣的手,又淡淡抬眼,稍作解释,“我昨日来时见师妹你甚是疲累,不忍打扰。”
乔慧略一思索,心觉他后一句别有深意。
但他并未再像从前一般,因见她不眠不休便动怒。
眼前俊美的仙人只道:“有些复原精力的仙丹,你且吃几粒。”
那一双与她扣在一处的清癯的手,倒仍不松开。
仿佛漫不经心地,他一样一样问起:“这几日你忙了什么?”
乔慧心道,不是吧,师兄你还学会查岗了?
“我就在寺中、田间处理公务,我们秋天也忙。”师兄虽学会了查岗,但好在不似从前般见她繁忙便指手画脚,也算学会了几分贤德!她看着那俊丽至极的眉眼,心道,唉,要查就查吧,遂如端鱼米喂猫般,将入秋后诸事一件件细说了。
从前,谢非池心觉这些事情没有意义,但经夏日一番争执,这一想法他不愿再表露,只一一细听。末了,他才问出心中真正所想:“你终日忙碌,是否有依时饮食、休息?”
乔慧点头道:“有嘞。”
自然是没有的。
然而她实在镇静过人,谢非池凤眸一转不转地盯了她几息,探看她所言虚实,竟不察丝毫破绽。
“但愿你说的是真话。”对面的人微微眯眼。
即使不是真话,这几日有他在,也要弄假成真。
他只向族中告假一日,如今看来,尚需延宕两日。
只为监督她。
监督之余,亲烹一日三餐。自然,所谓的亲烹,也不过是他屈尊,亲自将门徒料理好的菜式摆盘、装点。
乔慧休沐在家仍伏案书写,双目不曾游离纸上,却有剥好的果品娴熟送到她口中。她目不移视,只张口将莹润葡萄吞下,好几次,唇险些碰到他清癯的手。
连吃了几颗,乔慧忽地眉头紧皱,道:“这颗好酸。”
谢非池神色淡然:“是么,不知谁混进来的,我必然严惩于他。”
其实是这师兄见这师妹镇日只顾写书,不曾理会于他,有意挑了一颗酸的喂她。
桌案旁,那小农之家出身的师妹十分淳朴,对这弯弯绕绕的心机浑然不察。
乔慧道:“别吧,别人误选了一颗葡萄你就要严惩别人,长此以往谁会信服你呢。”
她终于将那册子写完,往后一仰,伸臂舒展一下,谁料竟顺势贴上谢非池的胸膛。他什么时候靠上来的?一时,方寸间皆是他衣上冷香。略一抬头,便见他修长的颈、分明的颔,低头,又见他正用帕子徐徐擦净刚剥了葡萄的手。乔慧心中甚感不妙,此情此景,仿佛已被圈入师兄怀中。
他垂眸而视,漆黑双目中是她的倒影。
她一个鲤鱼打挺赶紧坐直了,又举起那册子,让他阅读自己的发现,转移他视线。
谢非池看出她慌乱,微笑一息,慵闲地接过。
雪白书卷,在他玉树琼枝般的手上翩翩翻过,一页又一页。
谁料才看了片刻,那慌乱神色已从乔慧脸上转移到他俊美姿容上。
他倏然将册子合上,道:“师妹还是不要写这些大逆不道的妖邪言论。”耳廓微红。
乔慧懵了:“怎么就大逆不道了?”
好半晌,谢非池才挤出一句话来:“草木是天生之物,怎会和人一样分雌雄、繁衍生息?何况,你的用词未免太大胆了一些,又是交,又是授……”他皱眉,没有再说下去。
乔慧真服了,这不都是寻常词汇?既是治学,自然如实写来,不然写得云里雾里的,谁知道是什么。师兄平日里高高在上,脸皮居然这么薄,连几个字都看不得。
她拿起书卷,轻拍了拍他的头,当他是根古木般敲敲点点,道:“要是我说我怀疑植物还能像动物一般诞育杂种,师兄你是不是还要大惊失色。”
哼哼,说出来只怕吓死师兄这仙气飘飘的大家闺秀。
那厢,大惊失色自然不致于。但谢非池的眉头已是越皱越紧。
“光天化日之下,师妹饱读诗书,不要口吐如此粗鄙之语。”谢非池眉心紧拧。
乔慧真服了。
她挥挥手:“好吧好吧不说了,和你说也白说,赶明我再誊写一遍,到署中给各位同僚、学者看去。”
“半日来我见你一直伏案不够,还要再誊写一遍?”
乔慧道:“是呀,我为这‘大逆不道’的新发现而激动,脑中思绪万千,有时运笔太快,书写潦草,怕旁人难以辨认字迹。”
她笑盈盈回眸,道:“师兄若是心觉我会累着,不如师兄帮我誊写。谢大公子法力超群,想必瞬息之间便可将一书抄写完毕。”
谢非池皱眉。他确实可以做到。但动用法力为她誊写,那些大逆不道的妖言、妄论,也需先在他识海中如水流淌一遍。他实在不想看见那些……赤条条的字眼。一草一木,都是天生万物,清气所化,怎会是什么雌蕊雄蕊,授粉相交而生?她写这些时难道不脸红么?
“我帮你誊写就是,你休息半日。”然而他实在不想见她又再劳碌。
乔慧闻言大喜,当即起身将座位让出:“呀,那师兄你快快请上座,写完了咱们出去玩。”
见她得意洋洋,谢非池无奈道:“但愿你那些同僚看了,好好驳一驳你的妖言。”
十数年的书法修行,竟用来为她抄写一旁门左道的怪书,谢非池苦笑提笔。一缕清光注入那墨笔中,瞬息辰光,便已抄录完成,字字遒健端严。因觉此书甚不堪读,通篇都是他法力运笔所写。
唯有三个字,是他亲手写就,封面上乔慧著三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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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七夕快乐,昨天没更新我心中十分十分羞愧惭愧自责,明天多更一点[捂脸笑哭]
*本章里小慧发现了植物也有性别也可以杂交!那个嘉穗其实就是天然的杂交小麦哈哈。
目前小慧处于发现了植物可以有性繁殖的阶段。植物可以杂交这是科技史上发明了显微镜后紧随而来的科学发现之一,但是发现植物可以有性繁殖可以杂交不代表发现遗传规律,小慧还要继续琢磨……
*小麦并不是越高越好,现代的育种方向偏向矮化小麦因为抗倒伏,古代人用穗选法和一穗传的传统方法育种却倾向高高壮壮的麦子,也算一种对嘉禾嘉穗的刻板印象了哈哈。传统的选育方法在过去几千年的岁月里做出了很大贡献,但也有一定限制,很难像杂交和基因工程一样综合多种优点,小麦除了结穗饱满单粒种以外还需要解决抗真菌病等问题[托腮]
师兄真是一点做科学家的潜质都没有,很纯正的古代仙男[奶茶]这个封建仙男就是这样,前几章都()了结果看个书又觉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