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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承序这边一路将华春抱回后院, 屋里人见了没有不慌张的。
“快去请大夫!”陆承序将人送进东次间,吩咐慧嬷嬷。
慧嬷嬷连声应着要往外走,被华春扬声唤住, “不必, 我耳房便有药, 涂一涂便罢,不是什么大事。”
陆承序却不许,一面将华春往炕床上放,一面扭头催促慧嬷嬷, “快去,还是让大夫开个清热解毒的方子为妥。”
“诶!”这回慧嬷嬷没听华春的,径直跨出门去。
陆承序将人搁好,掀开她裙摆, 但见一条血痕蜿蜒在两条小腿肚处, 宛如蜈蚣一般, 看得他心口发紧,也越发恼恨云翳, “疼坏了吧?”
着实有些疼, 不过华春却没说, 反而往他身上觑了一眼, “你呢,让我瞧瞧你的伤口。”说罢便要去掀他的敝膝,被陆承序按住手,“行了,我一爷们,皮糙肉厚的,被抽几下无伤大雅。”
华春深看了他一眼, 回想方才云翳那“狠”样,心里还是不踏实,坚持掀开他敝膝,先瞧见的是一块缺了一角的中衣,再往下看,雪白裤腿处浮现好几条血痕,可见伤的不轻,很想替哥哥道一句罪,又说不出口,缓缓地撂下衣摆,眼眶顿时泛酸。
陆承序难得见她肯心疼他,心想这一顿也挨得值,“真无大碍,我也不觉得疼,待会一道上些药便好。”
华春却道,“终究是我连累了你。”如不是为她父亲查案,他也不至于这般冒死。
“胡说!”陆承序握住她发白的手背,面色清润含笑,宽她的心,“我是为朝廷,为陛下,为我自己,即便没有岳父的案子,今日我依然如此。”
他今日那番话,华春也听见了,铮然在耳,岂能不动容,不知当时哥哥心里如何作想,大抵欣慰终是有人不曾辱没士子风骨吧。
“你在江南那些年,回回如此吗?”华春忽然掀帘问他。
这话将陆承序给问沉默了。
那五年分居终究是夫妻之间最大的隔阂,华春提及此事,回回是怨,唯独今日格外平静。
陆承序对上华春清澈的眼神,忽然变得矜持,覆在她手背处的手掌慢慢收回,双手交握到一处,不甚有底气,“还好。”
事实是比今日要凶险万分,在京城,他背后站着内阁,站着皇帝,站着陆府,在江南,他一无所靠,凭着一腔热血与孤勇,一往直前。
若非他手段百出,今日徐怀周便是昨日的陆承序。
不过,并不愿华春因如今他在帮她,便抵消他过去的不对。
“终究是我对不住你,辜负你对我的一腔情意。”
“谁对你一腔情意?”华春高高抬起下颌,眨眨眼,“你是不是想多了?”
陆承序面色微僵,看着她,心里有些落空,“过去在益州,真的没有吗?”
华春理所当然道,“那时你我相处不久,我连你是何底细都不甚清楚,能对你有什么情意?无非是图你一点皮相色相罢了。”
陆阁老:“……”
心底滋味一时难以形容。
原来那些信里说想他是这个“想”。
华春见他神色如打碎了颜料盘般丰富多彩,顿时乐了,“怎么,你对我无情无意,我便得对你有情有意了?”
“也不是,我…”陆承序被她怼的哑口无言,揉了揉额,“那我们重新开始,可好?”
他抬首,认真看着她,眼神亮度逼人。
华春被他盯得面颊一热,听得廊庑响起脚步声,干脆将他往下一推,“都老夫老妻了,还什么情情爱爱的,凑合着过罢。”
陆承序被她推了一把,顺势站起,高高大大的身子杵在她跟前,有些无措,更多的是不满,“谁跟你老夫老妻了,咱这才处多久?自你去岁八月回京,到今日也不过半年而已,咱们是久别胜新婚。”
因廊庑脚步声越靠越近,他不得不压低嗓音,显得人如青葱小伙般窘顿滑稽。
华春凶他,“五年多了,不是老夫老妻是什么?你难不成还想如其他年轻夫妻一般热火朝天?”
陆承序怄得要死,偏又无话反驳。
恰巧慧嬷嬷领着大夫进门,陆承序被迫退开几步,坐在数步开外的圈椅,一张俊脸憋得又白又青。
慧嬷嬷将大夫送到跟前,吩咐丫鬟上茶伺候,偷瞟了一眼陆承序那模样,心下打鼓,暗道这对冤家怎么成日鼻子不对鼻子眼睛不对眼睛的,何日二人能情意款款,柔情蜜意,她就烧高香了。
大夫这边先给华春把脉,开了个清火解毒帮助伤口愈合的方子,随后华春便由丫鬟搀着,去了里间,更衣清理伤口。
大夫留在外间,为陆承序上药。
待收拾停当,外边有人在催,说是皇帝与内阁急召他入宫,陆承序只得拔腿离开。
忙到夜里戌时三刻回府,避开伤处艰难洗了身子,更衣回房。
彼时华春也刚躺下,陆承序跟了进去,与她并排躺好,夫妻二人身上均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睡不着,只能转移注意力。
陆承序犹在为白日之事耿耿于怀,作势与她说道:“抛开五年不说,咱们确实处得不如八弟与八弟妹多,怎么都算不上老夫老妻。”
“八弟与八弟妹如今尚还能琴瑟和鸣,咱们也可以。”
华春顺带伸出手,往他腰间摸了一把,“你是哪儿我没瞧过,还是哪儿没摸过,你对我已不新鲜了,自然是老夫老妻。”
这话听得男人心头酸一阵,热一阵,翻身悬在她上方,“你确定哪儿都摸过?”
灯已熄,拔步床内光线昏暗,她分明瞧不清他的模样,却能感受到他逼人的目光。
当然也听出他言下之意。
“没摸过,又不是没用过。”
“知道我为何让你一月只吃三颗药么?”
陆承序不解其意,“这不是明太医吩咐一月只能吃三颗?”
“恰好我也是这个意思。”
“然后呢?”
“便是防着陆阁老纵欲伤身,久经战场,精力懈怠,且不如好好保养身子,行持久之战。”
男人最受不得激将法,陆承序也不意外,非要捉住她的手往自己胸膛摸来,华春小腿又疼着,力气不及他万一,被迫倚在他怀里,闹闹羞羞,“你不是受了伤么?难道不疼?云都督还没打怕你?”
陆承序也学坏,一手揽住她腰肢将人抱在怀里,一手捉着她的柔荑在身上乱抚。
华春被禁锢在他胸膛,疑似失去所有力气与手段,如一只鸵鸟般依偎着他,任凭他为所欲为,干脆将脸埋在他颈侧,如此便能掩盖面颊的热浪与羞恼。
嘴里却试图转移话题,“我今日受了伤,没能去成你三哥的寿宴。”
陆承序吻着她发梢,深深吐息,咽了一下喉咙,“事出有因,想必他们夫妇不会怪罪。”
帐内气息渐渐紊乱,两人呼吸也不太均匀,华春掌心发烫,心里一面惊奇纳罕,一面艰难地顾左右而言它,“袁夫人傍晚又给我下了帖子,邀我明日去府上吃席,我声称身子不适,予以推拒…嗯,呐……可她…说是用一顶青帷小轿将我抬过去。”
陆承序讶住,“有什么事非得要你去一趟?”
“可不是么,我也纳闷,可她遣来的嬷嬷实在热忱,说是有要事请我们邻坊去做个见证,连府上太太也受了邀,我少不得明日强撑着去应个景。”
话落,陆承序覆在她腰间的手掌慢慢往下逡巡,惹得华春身子纤抖,窜起一身鸡皮疙瘩,非要抽出手腕去推他,他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指腹流连间竟也勾出几分奇妙的滋味来,华春又是难熬又是心痒。
“自昨夜季卫下狱,我明显觉着洛华街气氛凝重不少,七爷,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陆承序唇已自她额尖游移在她面颊乃至耳畔,低低溢出一声闷哼,“外头翻天覆地,也不关夫人的事,夫人只管好吃好喝享受便是。”
“谁说的!”华春抽了一口凉气,因承受不住那滚滚袭来的热浪,猛掐了他一把,疼得陆承序近乎吼出一口粗气,重重在她耳畔咬上一口,“我说的。”
他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风流。
听得人心口发悸。
华春闭了闭眼,身子蜷紧,闷闷嗯了一声,潮汐过境仍觉身子空空,很不痛快,他再如何抚慰都不如他本人来的实在,只是尚存一线理智,不敢轻易越过雷池,二人就这般耳鬓厮磨,疯狂地在边缘试探,缱缱绻绻一夜至天明。
翌日醒来,华春望着殷红的帐顶,满脑子想的均是昨夜之事。
忍不住将手自被褥里抽出,盯着空空如也的掌心,虚握了握,回想那番手感与滋味,华春头一回羞得将自己埋进被窝里。
慧嬷嬷费了好大功夫方将她从被褥里挖出,“好啦,祖宗诶,快些起来,叫嬷嬷瞧瞧你的伤处,爷走时吩咐了,要早些给您上药。”
华春这才顶着一张红彤彤的俏脸,不情不愿起了榻。
巳时初刻,五奶奶江氏与四奶奶谢氏,一道来看望华春。
华春正用过早膳,坐在炕床,任凭丫鬟给她上药,见两位嫂嫂一副出门的装扮,便问道,“你们可是也要赴袁家的宴席?”
“可不是!”
江氏应了一句,不过脸上并无笑容,“华春,我听说盐运司的判官入了狱,是不是会牵连盐运使蒋科,咱们不是与蒋夫人一道投资了那个绸缎庄么,若蒋家出了事,可如何是好?”
这也是二人今日一道来寻华春的原因,盼着能从华春这里得一个准信。
妯娌三人都投了不少,谁也不愿意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打了水漂,
“你们先别担心,这事我一定弄个明白,决不许蒋夫人亏咱们这个钱。”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
二人候着她上完药、换了衣裳,预备出门。
那边袁家还真抬来一顶小竹轿,轿子里铺着暖和的绒毯,来了两个嬷嬷,十分客气。
华春不好意思坐轿子,显得她轻狂,“我走去便是。”
随江氏与谢氏行至留春堂门口,到底疼得站不住脚,最终在众人相劝下上了轿。
路上想起三嫂嫂陶氏,“对了,我还不曾去三嫂处道个不是,五嫂,昨日寿宴还算热闹吧。”
“热闹,热闹,不过奇怪的是,今日清晨我去三嫂院里请安,原要邀请她一块来留春堂探望,却瞧见她正屋掩得紧,三嫂乳娘出来迎我,说是三嫂身子不适,不能见客。我嫁来陆家这么久,哪日不往三嫂院子逛上一遭,这还是头一回被拒之门外。”
谢氏却笑道,“我猜三嫂夫妇定是昨日忙累了,不便见你罢。”
言下之意是夫妻二人夜里闹得晚,清晨起得迟,不好见江氏,故而借口推辞。
江氏也想不出别的缘由,笑了笑,“大抵便是如此。”
心想定是那颗鹿血丸起了效用。
华春听了心里略起了个疙瘩,只是细想两位嫂嫂说的不无道理,一时也没多想,便丢开不管。
一行抵达袁府附近小巷,华春早早下轿来,忍痛行了一段路方至侧门进府,虽说袁府好意,她却万不能在长辈面前托大,显得轻狂失礼。
这一日宴席摆在袁府前院,不仅陆府几位太太,便是崔、萧、许、谢等几家的太太奶奶均也莅临,排场不亚于袁府过去任何宴席。
众人依照长幼序齿落座,袁夫人刻意将自己媳妇拉出来,立在堂中,与众人施礼,
“诸位老太太,太太,奶奶们,今日我舔着脸请诸位入府吃席,实是拜托大家做个见证。”
“什么见证?”首辅夫人崔老太太率先开口问道。
袁夫人举着一盏酒,环揖饮尽,脸上带笑,可眼底却嵌着挥之不去的苦衷与无奈,
“诸位皆知,我那不孝子在外头养了一房小妾,常年不归家,此事一直是我的心病。”
“咱们都是女人,谁乐意与旁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当年娶含芳时,我便与秦家许诺,此生定不许儿子纳妾,可孰知那混账不争气,叫我在亲家面前失信,至今想起,都懊悔求这一门亲,连累了含芳。”
身旁袁少夫人听了这话,却是热泪滚出,扑跪在地,抚着袁夫人的衣角,急道,“娘,您万不能说这样的话,我秦家败落,父母双亡,独一个叔叔将我抚养长大,不过因祖上与袁家略有些渊源,方高攀了这门亲,这些年,即便丈夫不疼惜我,可婆母与公爹待我如己出,处处扶持秦家,我感激都来不及,您莫要说连累这话。”
袁夫人闻言心口钝痛,连忙将她扶起,“孩子,你先起来,听我说完。”
一嬷嬷上前将少夫人搀起,袁夫人揩了一把眼泪,接着与众人道,
“我一直以来,想尽法子,意图断了那孽畜的念想,可那孽畜宁可在外头吃苦,也不肯归家。”
少夫人听到此处,漠然立在一侧,眼神越发空洞无神。
袁夫人深吸一口气,“就在昨日,我亲自去到那孽畜与外室的宅子,租的不过是一间一进的小院,靠着他卖字画为生,那外室亦是身怀六甲,苦苦哀求,我若逼下去,便是一尸两命,我虽不在乎那点子息,却也做不出枉顾人命之事,是以昨日做出一个决断。”
她转身郑重看向儿媳妇,自袖下掏出一卷文书,递予她,“从今时今日起,我与你公爹做主,许你与我儿子和离。”
秦含芳顿时愣住,嘴唇张得老大,不可置信望着袁夫人,至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娘,您这是要赶我走!”
“胡说!”袁夫人断然截住她的话,面对一众失色的女眷解释道,
“我昨日已与那混账一家签了断亲书,许了一万两银子给他,至此他与袁家一点干系也没有,往后其子女永不入袁家家谱,我与他父亲也无需他养老送终。”
“袁夫人……”众人皆为袁夫人这等气魄而感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