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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汉白玉石桥一寸寸浸透琉瓦红墙, 笼罩整座皇城。数名小内使提着绢纱宫灯在前方引路,各路官宦内眷并内廷诸人陆陆续续抵达承光殿。
这一路,陆承序紧紧抱住儿子不撒手, 沛儿趴在爹爹肩头, 眨着一双明亮的小眸子冲华春笑, 华春牵住他垂下的小手,心里却在掂量云翳此人。
陆府与东厂毫无瓜葛,确切地说陆承序还得罪了太后,东厂提督没为难沛儿已然是烧高香, 怎么竟是给了沛儿这么大脸面,冲他今日那番话,京城那些小子怕是不敢再欺负沛儿。
维护到这个份上,实在过于蹊跷。
脑海忍不住浮现云翳那张脸, 隐隐有一个念头破土而出……不, 不像, 五官模样不像,性情也不像, 哥哥耀如明月, 那个人浑身阴鸷之气。
不会的。
哥哥不会杀人如麻。
华春不敢将两个大相径庭的人联系在一块, 拼命压下这个念头。
陆承序也正琢磨此事, 他不会自负到真认定太后在拉拢他,反倒回想起云翳嗔沛儿那一眼,仿佛是旧识,他问沛儿道,“沛儿,你今日可见过那位云都督?”
“见过啊。”沛儿兴致勃勃道,“在马球场旁, 云伯伯捡了我的球,我教他转球。”孩子伸出指尖做出转球的动作。
“这就难怪了。”
夫妻二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陆承序道,“云翳此人喜怒不定,无人能摸准他的心思,兴许沛儿意外投了他的缘,不过此人心深难测,还是远离为上。”他轻拍了儿子小屁股,“明白吗,沛儿?”
沛儿靠在他宽肩,用力点头,心下却哼了一声。
不多时,一行人赶到承光殿。
承光殿在太液池之东,琼华岛以南,东面自乾明门直通宫城内,西面走玉河桥可抵玉熙宫,玉熙宫四周环绕内庭二十四监各大衙门,也叫西苑,便于太后料理政务,夏日太后常在西苑居住。
太后年轻时久居边关,向往京都繁华,故而每年寿诞,司礼监均会为老人家筹备盛大的华灯晚宴,十几艘画舫在太液池上游弋,请来有名的工匠打造各式各样的华灯,每一盏有如船只那般大,状似荷花、蟠桃、上古神兽、鹿虎等等,花样繁多,应有尽有。
画舫便在这些花灯中穿梭,时而哼唱江南靡丽婉转的昆曲,时而排一处大气磅礴的京剧,更有变戏法的杂戏,看得稚儿们欢呼大乐,可谓老少皆宜。
为预备太后寿宴,承光殿前的宽坪扎了两处三阶宽台,宽台上均摆放二十四开龙凤腾翔屏风,十分地恢弘壮丽,太后独自一人高坐东台,帝后一席同坐西台,其余文武官员并王公贵族与使臣等则排布左右。
女眷的席位顺着兵仗局一路往南沿湖排布。每一府单独用座屏隔开,后挂一纱帘遮风,再抬来一炭烤铜炉,瓜果珍馐摆在长几,椅凳若干,喝着烫酒,即便湖风拂面竟也不觉着冷。
因孩子打架一事被耽搁,今日不能去见明太医,望明日能顺利求得明太医应允,华春心里搁着事,又有云翳一事挂心,便无心欣赏湖面千奇百怪的华灯。几个孩子原要去后方宫墙根下玩,崔氏担心又惹事端,将他们拘在屏风内,江氏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把黑白棋,带着几个孩子坐下来玩耍,倒也清净几分。
不一会二姑娘陆思安提着那个金宝塔回来了,百无聊赖往华春跟前一坐,“也是奇怪,我原打算出宫回府去,竟是被人拦了回来,只道太后没说散席,独自出宫便是不敬。”
华春听着觉得不对,“往年也这样吗?”
陆思安将宝塔塞还给华春,摇着头,捡了桌上一块桂花糕吃,“不知道,去年我没来。”
陆承序坐在百官席中,亦是食不知味,放眼望去,只见湖面璀灯如云,歌声缭绕响彻两岸,四处摆设吃食无不精细奢靡,这一场寿宴,花费不知几何,又是多少民脂民膏。
身为手掌国库的户部堂官,对花出去的每一笔银子均是精打细算的,虽这回寿宴开支由内库承担,可在陆承序眼里,与花国库的银子无异,这段时日,经过他处心积虑的筹谋,总算将十三省的秋税与抽分局的税银给拨至国库入账,如此一来,可确保明年开春各部基本用度,然最多也不过撑半年,大晋国税之首的盐税,仍牢牢握在太后手中。
还是得尽早将盐政司夺回手中方可。
寿宴仍在有条不紊进行,高台前的空处歌舞升平,宫女捧着红漆托盘穿行其中,碗盏轻碰的脆响与礼乐声混成一片,河面各色灯盏依次往台前划来,光华流转,将这一片天地映如白昼,就连高台两侧的鎏金铜兽,眼窝里也仿佛倒映华灯五彩,好似要活过来。
百官喝得十分尽兴,不时与太后祝酒,高台之下的第二阶,则是王孙席。
襄王夫妇并小王爷朱修奕坐在东席,雍王夫妇并英韶世子坐在西席,一个紧挨太后,一个毗邻皇帝,泾渭分明。
酒过三巡后,襄王妃起身,奉酒敬太后,“娘娘,昨个常阳来信,问起您的身子,说是在江州捉了好多鳜鱼,赶在年关送来京城给您食用。”
太后听出她弦外之音,“想常阳啦。”
襄王妃眼眶泛红,酸楚带笑,“怎会不想,那孩子心里实则没个城府,被人算计了也不知,还请娘娘看在她素日还算孝顺的份上,让她回京侍奉您吧。”
太后浑不在意,笑道,“她呀豪爽的性情像了哀家,脑子却没沾一点好。”
襄王妃立即陪笑,“她哪能跟您比。”
太后往西席一指,“旨意是皇后下的,你去求皇后。”
襄王妃心里不愿,默了默,却还是沿着台阶来到帝后跟前,再拜道,“娘娘,常阳奉您之命,出京已有一段时日,只是孩子在江州水土不服,总是生病,还请娘娘宽厚,准她回京过年。”
皇后却看出她在撒谎,“襄王妃,常阳当真水土不服吗,本宫怎么听说,她在江州玩得甚是愉快,乐不思蜀呢。”
“这……”襄王妃很快想了托词,“娘娘当知,每年除夕,太后最喜常阳陪伴她守岁,若是今年她不在,慈宁宫岂不显得冷清了。”
皇后笑道,“王妃放心,今年本宫亲自陪母后守岁,倒是王妃您,多年没回江州,不如过年回去探亲,陪伴常阳左右,多予教导,岂不更好?”
襄王妃铩羽而归。
回到席中便有些闷闷不乐。
襄王体贴地给她倒了一盏果酒,“呐,刚烫热的,趁热喝。”
襄王妃却无心情,睃了襄王一眼,“你说怎么办,今年真的让常阳一人在江州过年?”
襄王也思女心切,“要不,咱俩跟娘娘告罪,回江州去?”
襄王妃往下首的朱修奕指了指,“留他一人在京城?他不委屈?”
襄王觉得好笑,“他何时委屈过,他只嫌咱俩在京城碍他的眼呢。”
襄王妃瞪了他们父子一眼,“他若肯成婚,娶一位郡王妃过门,我也就不管他,偏成日独来独往,房里连个女人都没有,我岂能放心?”
说到此处,她瞟了一眼上首侍奉在太后左右的阿檀,低声与襄王道,“我看阿檀就很好,问过这小子了,他压根不搭理我。”
提起朱修奕的婚事,襄王脸色略沉了沉,再度将那盏酒递给王妃,堵她的嘴。
“孩子大了,都已二十出头,婚事便由他自己做主。”
“等他做主,等到猴年马月…”
襄王妃这一声略急,可巧被耳尖的阿檀听见,眼神不住地往朱修奕瞟了一眼,但见他游刃有余与袁月笙等人饮酒,心口又是一酸。
太后瞧见身侧娇娇儿魂不守舍,很有几分不快,“女儿家的何患无夫,朱修奕不成,你看英韶世子如何?”
这话可将那边雍王夫妇吓了一跳。
英韶世子今年及冠,眼下帝后正在帮忙甄选世子妃人选,有意在内阁几位辅臣府邸挑选,前途无量。阿檀父亲是一四品军官,十年前战死沙场,将阿檀托付给太后,孩子人品虽不错,也很有见识,但门第雍王妃看不上。
雍王妃忐忑地望了一眼皇后,皇后却不动如山,默声观看花灯表演。
雍王妃也就不急了。
阿檀到底有骨气,立即笑着答,“娘娘,阿檀不嫁人,阿檀要做大晋的女秉笔呢。”
太后喜欢她这副胸怀,就着这话问向雍王妃,“韶儿世子妃人选挑得如何了?”
雍王妃起身,屈膝答道,“回娘娘话,尚未定下,略相中几人,正在合八字,看孩子们有无缘分。”
太后便将目光移向英韶世子,“韶儿,你觉得阿檀如何?”
王世子闻言立即绕过长案,来到太后跟前,他生得一副清朗韶润的好相貌,唇角时时挂笑,既不像雍王那般温吞,也不似王妃那般厉害,性情则与皇帝类了八成,帝后也素来拿英韶世子当自己儿,常唤去乾清宫教导。
他先大大方方往阿檀望了一眼,含笑道,“回皇祖母话,阿檀姑娘聪慧貌美,知书达理,谁人不喜,然婚姻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亦得看几分缘分,侄孙觉着我与阿檀之间少了些缘分。”
这话说得敞亮,很合他温润如玉的性子。
太后反而无话可说,“你倒是说得在理,得看缘分。”
皇后唯恐太后揪着孩子婚事不放,起身开口,“母后,时辰差不多,可赏烟火宴了。”
“嗯,好!”
每年圣寿节、万寿节及除夕,均有烟火表演。这是全城老百姓最盼望的一场盛宴,得知今夜宫廷要放烟花,城中男女老少早早聚集在安富坊与时雍坊附近,以期寻求最佳的观赏之处,毗邻太液池的酒楼街道更是人满为患。
这时,太液池河面的花灯与画舫悉数退去南湖一角,给对岸烟花腾出视野,不多时,恍若有一阵阵闷雷拔地而起,一朵朵五彩缤纷的光束在半空绽开,如光雨洒向四周,底下源源不断的烟炮升空,层层叠叠喷涌有如蘑菇彩云。
与宴的使臣无不欢呼雀跃,叹为观止。
临湖的女眷纷纷将各自孩子给捉住,抱在怀里,指着腾空的烟花与孩子细说。
去年这场烟花由司礼监主持,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烟花最后在半空腾出一条云龙的花样来,惹来帝党十分不满,今年皇后打着孝心的旗号,强势接管烟花宴,设计出的是“万花朝凤”的花样。
百官看得十分尽兴。
然就在最后一束“万花朝凤”腾空之时,隐约有八个大红灯笼,浮在水面,徐徐朝看台飘近。众人的目光均被上空的烟花所吸引,无人仔细观察那几座灯盏,待灯盏靠近,上头的字迹清晰入眼时,离水面最近的侍卫率先发现,纷纷露出惊恐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