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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春成功被他气出脾气来,脸色发青,面罩雾气,“隔壁竖柜,第三间第二层,粉红绣莲花的肚兜,蜜合绣桃花的亵裤,还有那身羽纱所制柔软贴身的百合暗纹中单,同色我有三套,要挑手感最为顺滑摸起来最为柔软的那身,辛苦陆侍郎帮我去拿吧。”
她腔调柔蜜又无情,眼神带刺又无辜,衔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挑衅。
谁怕谁?
一字一句,落在陆承序耳里,刺在他心上,陆承序俊脸微僵,眸色略为尴尬地错开,愣是保持镇定,不轻不重诶了一声。
抄起灯盏出去,起身迈出拔步床。
初冬沁凉的寒意袭进,扑落陆承序心头的热浪,他在拔步床外立了片刻,暗想明明与在益州时是同一张脸,怎会觉出天差地别来。
陆承序定了定神,抬步往东来到竖柜前,这是一套六开镶八宝珠贝的大柜,擒着灯盏寻到第三开间,拉开柜环,目光落在第二层,灯盏移进,果然瞧见好几件花色不一的绣兜,修长手指伸过去,指腹轻轻拨至第三件,抽出那件粉红绣莲花的肚兜,目光不经意扫过角落泛旧的殷红鸳鸯肚兜,脑海闪过些许记忆片段,辨出那是大婚初夜华春所穿,眸色略顿,视线南移,发现一堆叠放整齐的亵裤,不敢多望,挑中华春所说那件,极快地抽出。
寻了一圈没找到中单,弯腰往下来到第二层,总算瞧见三身同色中单依次贴墙摆放,回想华春吩咐,陆承序当真一身身捞在掌心试手感,最后发觉不仅花色一般无二,连手感也无半分区别,方知华春是故意耍他。
陆承序给气笑了。
取好衣裳,回到拔步床,这回倒是没做半分犹豫,将灯盏搁下,转身迈出拔步床,又替她将帘帐拉严实,回到自己的躺椅。
被她这么一折腾,不可能一点反应也无,年轻气盛的身子,躁意一阵滚过一阵,并不好受。陆承序暗吸了一口气,睁眼望向夜空。
已过子时,窗外夜色好似化不开的墨黑染缸,粘稠无比,衬着身侧拔步床内那一盏唯一的灯火格外明亮,夜风徐徐偷进,轻轻掀动帘帐一角,那半段窈窕身影投递在拔步床另一面帘幕,如烟似雾,看不清摸不着,好似风一吹便散了。
陆承序当然没去看,也不敢看,静静侧开脸,面朝外侧,隐约听见里面没了动静,他方出声问,“好了吗,若换好,我便将灯盏移出来。”
床榻之人没吭声,吁出一口气吹灭灯盏,算是回应。
陆承序会意,也没说什么,干脆将被褥拉好,重新在长椅上躺平,万幸这把躺椅制作精良,铺平便如窄床一般,虽比不得床榻舒适,好歹能供他躺稳,再搁一软凳在脚边,也能伸展开来。
躺下后,陆承序却没了睡意,
“华春,你那日所说,我无条件答应。”
话落许久,拔步床内毫无反应,陆承序却知她没睡着。
“华春?”他又唤了一声。
这回华春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陆承序闻言侧过身,面朝她,视线锐利好似要冲破那一层薄薄的轻纱,窥见她的神情,“那你肯答应留下来吗?”
华春出了一身汗,人也精神,嗓音却显懒淡,“我想一想。”
陆承序却不容她含糊,再度坐起,“华春,可否给我一个准信?”
自华春买了宅子,陆承序心里便有些不安,果不其然,这几日回来,便不见华春踪影,人不是在新宅便是去了顾府,害他心里七上八下,唯恐华春不等和离书,便径自搬离。
华春闻言复又睁开眼,隔着帘帐,冷笑直冲,“那些年我给你写信,问你何时归家,你给过准信吗?”
想要准信,门都没有,一辈子都别想!
让他也尝尝心神不定,左顾右盼的滋味。
陆承序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这一夜当然没睡好,半夜躁醒了好几回,大冬夜的冲了一把冷水方舒坦。
清晨,人又早早离去,不着痕迹。
连着三夜,陆承序均守在华春帐外,还别说,华春真就没再发梦魇,当年被追杀的经历如阴影罩在心头,醒来时最怕身后空空。
第四夜也就是冬月初六这一日,陆承序没能回来。近来他回府十分勤勉,若无意外,有些公务捎回府处置,尽量将华春看得紧一些,但初六这一夜实在特殊。
今夜他虽不当班,却还非去不可。
圣寿节在即,寿宴本该由礼部操持,然司礼监唯恐礼部不够尽心,亲自接手,用度却仍由国库开支,过去户部是袁月笙一人说了算,如今来了个陆承序,自然不能由着他们胡来。
陆承序的意思是若圣寿节由礼部主持,则账目可走国库,若是司礼监主持,则由内库开销。
太后心思幽深曲折,近年来又步步紧逼,大有逼退皇帝,亲自登位的架势,难保老人家不借圣寿节折腾出事端来,内阁瞩意由礼部接手圣寿节。
然这一回司礼监十分强硬,没接内阁的茬,照旧按部就班布置寿宴。
如此陆承序决不能吃这个亏,得守在衙门,不给袁月笙签字的机会。
初六恰恰是袁月笙在内阁当值。
崔循那边早收到陆承序的消息,安排小内使给陆承序布置了一张软榻,紧挨袁月笙左右。
袁月笙将将在躺椅落座,那厢陆承序也踩点进了内阁,躺在他隔壁。
一个碳炉搁在二人当中,两人身上盖好被褥,双双望向梁顶。
陆承序素来不显山露水,躺下后便无声无息。
袁月笙却不然,他自来养尊处优,如今又上了些年纪,实在吃不惯守夜的苦头,陆承序躺下不到半刻钟,听见他连叹了三回气。
陆承序问道,“袁尚书,为何屡屡叹息?”
吵的他没发歇息。
袁尚书双手搭在胸口,瞟了他一眼,好似觉着这话问的十分无理,“彰明老贤弟,能在家里搂着温香软玉,谁乐意枯守在这内廷?”
即便妻子已年过四十,不再貌美如花,然二人乃结发夫妻,袁尚书一点也不嫌她,是很乐意回去给她暖被窝的。
“我如彰明这样的年纪,不说夜夜笙箫,那也是琴瑟和鸣。”
这话说得陆承序无言以对。
他连温香软玉都没搂上,何谈琴瑟和鸣,夜夜笙箫。
不过提起这茬,陆承序想起一事,忽然侧过身,幽幽问向袁月笙,
“袁尚书,我受人所托,有一事请教。”
“何事,说来听听。”袁月笙正嫌无趣,巴望陆承序陪他唠嗑。
却见对面的年轻同僚,神色极是晦暗认真,
“袁尚书可知有一味药,能断子绝孙,男人服了可不让女人受孕……”
不待陆承序问完,这位素以脾性柔和著称的内阁次辅,老脸突然一僵,随后整个人自躺椅上腾跃而起,瞪向陆承序,支支吾吾,恼羞成怒,
“陆承序,你可别信那些坊间传言,我岂会吃这等伤天害理之药,我没吃过,你不要信!”袁月笙气得美髯直抖,“我与太后…清清白白!”
“实话告诉你!”袁月笙往外瞅了一眼,见四下无人,身子往陆承序方向前倾几分,压低嗓音,“当年太后着实有几分意思,不过我家有糟糠之妻,又是进士出身,高中探花,岂能做人裙之下臣?自是断然拒绝,可也是为了杜绝太后心思,无奈之下,方受了太后的中旨,接任户部尚书,被强拉上太后与襄王府这条船!”
能如陆承序这般春风得意大杀四方,谁又乐意成为太后与襄王府的走狗呢。
然陆承序听了这番话,面色毫无波动。
都是千年的狐狸,这些话几分真假,无须去断,也不必当一回事。
“我就问您,可有这等药?”
“没有!”袁月笙摇头,“你说,这与宫里的太监,削了那玩意儿有何区别?谁会吃这种药。”
话落,袁月笙这位老狐狸也嗅出几分不对,眯起眼审视陆承序,“彰明啊,你年纪轻轻,怎问起这事来?”
这回换陆承序不好意思,他轻咳一声,面露无奈,“这不是有一同窗好友,家中子嗣繁多,他不愿再让妻子受罪,便生了这个念头,大抵是听了坊间传言,再三托我向您求证。”
袁月笙唇角直抽,“没有,我没服用过这种药!”
陆承序似乎还不信,“真的没有?”
袁月笙苦笑一声,叹道,“我也不瞒你,太后宫中着实有这一味药,乃娘娘身侧明太医所调制,明太医此人你晓得,性情乖张桀骜,除了太后,谁也使不动他,你那同窗想求药,恐连人都见不着,死了这条心吧。”
“还有,此药吃了伤身,不吃为上。”
陆承序咽了咽喉,点点头不再说话。
袁月笙见将事情解释明白,又开始与陆承序找话,
“对了彰明,听闻你夫人与我夫人一道投了个买卖。”
这事华春与陆承序提过,他嗯了一声。
袁月笙劝道,“彰明,老哥哥劝你一句,可万要嘱咐你家夫人离我家那位远一些?”
“为何?”陆承序不解问。
袁月笙哭笑不得,“自是为了你好,我夫人那脾气,阖城皆知,我怕你夫人被我家那位带坏,连累彰明受罪。”
毕竟搓衣板也不是谁都能跪。
陆承序薄唇抿紧,不屑答之。
他很想告诉袁月笙,人要知足。
袁夫人好歹能让人上榻,不像他,至今连床榻都没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