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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冬月初八。
太后圣寿节。
这一日普天同庆, 百官罢朝,入宫赴宴。
各府为了给太后准备寿礼也是使出浑身解数,如太后这般手掌极权的上位者, 寻常寿礼老人家不看在眼里, 陆老太太费尽周折召集所有女眷手工编织一盏“福寿同春”的水晶宫灯, 这盏宫灯用百个“福”百个“寿”字组成,可谓是极尽巧思。
初八清早,寿礼由大老爷带着大爷陆承硕与五爷陆承柯先行送入宫城,随后老太太携其余女眷入宫。也不是所有女眷均能赴宴, 陆府权衡再三,定下大太太、大奶奶、四奶奶、五奶奶以及华春并陆思安与宴。
不仅如此,因圣上与皇后无子,每逢圣寿节与万寿节, 为了给宫里添些气氛, 应个好景, 均会吩咐各女眷携子嗣入宫贺寿。
沛儿也在其中,与江氏的朝哥儿挤去大奶奶的马车, 跟着瑾哥儿玩。
五奶奶江氏、华春与思安三人同乘一车。
华春一上车便问她们二人, “你们俩谁会打马球?”
每年圣寿节, 会在太液池西的马教场举行马球赛, 太后给名列前茅者赏赐彩头,太后出手素来不凡,听闻去年拿出一件象牙雕刻鬼工球为战利品,惹来全城老少竞争妍。
而魁首更有一处额外的赏赐,便是可向太后求一个恩赏。
前年魁首便是阿檀姑娘,阿檀所求便是侍奉太后左右,愿成为大晋第一名女官, 太后甚为欣赏,准了她所请。
华春之所以有此问,便是意在夺魁,为祖母求取明太医诊治的机会。
虽说陆承序承诺过会帮她疏通关节,但今日有现成的机缘,华春不想错过。
江氏朝陆思安努了努嘴,“我是不会的,你问问二妹妹?”
陆思安头疼道,“怎么,嫂嫂也想夺魁?”
华春将来意说明,陆思安便犯了难,“不瞒嫂嫂,我也想夺魁呢,与那阿檀姑娘一般,入宫做女官去!”
“胡闹!”江氏斥了她一声,“你都是定了亲的人,岂能乱来?”
陆思安不以为意,神色昂扬,“若是那未婚夫君不许我入宫为女官,这样的婚不要也罢。”
江氏却不信,“这回二老爷二太太绝不会通融你,你小心他们撕烂你的嘴。”
陆思安笑了笑,“试试嘛。”
华春便发愁,“我上何处寻个帮手来?”
今日晴空万里,整座紫禁城沐浴在金色朝晖之中,成千上万禁卫军执刀矗立丹墀左右,九龙盘金鼎内沉香氤氲,袅袅升入半空,好似一柄锋利的青釭剑直插云霄,让人无端生出肃穆与敬畏。
各府女眷先入坤宁宫拜见皇后,随后与皇后一道行至慈宁宫外,跪拜太后,哪怕盛况如今日圣寿节,太后也不轻易露面,照旧坐在宫内翻阅各处要紧的文书,吩咐掌印刘春奇前去招呼皇后。
宴席摆在琼华岛正中的广寒殿,为示孝道,由帝后亲自主持。这些年即便两党暗中交锋不断,明面上皇帝与太后母慈子孝,一派祥和。
午时正,太后乘十六抬凤舆驾到,百官齐贺,韶乐大作,七十二乐工执箫管琴瑟,奏《太平万象》华章,节律响彻九重宫阙。
今日太后着赤黄大衫,外加绣山河日月纹霞帔,头上并未循制用点翠凤冠,而是改戴宝金雕龙镶宝石发冠,乌黑发丝经明太医药水染就不见一丝白发,悉数束去发冠中,合着一身曾叱咤疆场的昂扬气魄,即便带笑,亦有气吞山河的威严之势。
太后之下,皇帝一身明黄龙袍端坐九龙宝座不动如山,三分笑意,三分威严,余下几分天生的帝王贵气,也叫人不敢深望。
比起太后与皇帝着装的简约,皇后才称得上盛装打扮,霁蓝广袖大衫,金凤霞帔,天地玄黄蔽膝下是一条绣十二幅章马面裙,最耀眼的要属头上那顶十二龙九凤点翠凤冠,其镶珠宝不下四千颗,华丽奢靡为历代凤冠之最。
三位君上成山字形坐在宝殿最深处,越发衬得整个寿宴庄重而华美。
过去女眷均在侧殿摆宴,自太后执政,不拘束这些女孩儿,均让在主殿设席,只隔一方珠帘,便可窥见正殿华舞盛乐,自是给寿宴添了不少热闹气氛。
席间各国使节并王公贵族依次敬献寿礼,襄王府小王爷亲手用珊瑚宝玉雕刻一幅《盛世千秋图》,很合太后雄浑的胸怀,雍王府世子,则性情谦和许多,所献寿礼由一千士子书写千字文一千份集合成册,以为太后祈福,这份孝心倒也难得,太后甚是称许。
今日有晔国、康君、暹罗、缅和、蒙兀等诸国遣使来贺,其规模阵仗亦为近几年之最。更为有趣的是诸国不仅敬献贺礼,更携来本国特有的歌舞助兴,惹得上首三位君上十分开怀。
宴乐过半,其中暹国一使臣蓦然举杯朝太后方向拱袖,
“太后娘娘,皇帝陛下,外臣在这上京城住了有十来日,所穿为多彩的丝绸,所饮为醇厚的佳酿,街上随处可见物华天宝,市集货品更是琳琅满目,目接不暇,实在叫人叹为观止,此为吾等属国所不能享,不知娘娘与圣上何时能开关,也叫我暹国百姓与大晋臣民共享繁华。”
“哈哈哈!”
太后闻言粲然一笑,稍稍抬了抬衣袖,昂然道:“贵使所言正合哀家之意,恰值今日哀家寿诞,哀家决意自明年元旦始,东南海禁解除!”说到此处,太后看向下首,“皇帝以为如何?”
皇帝立即起身朝太后一揖,“母后圣明,此议亦是儿子心头夙念,东南开关,不仅可远扬我国威,亦可使大晋文物典章,惠及四海。”
皇帝说完,转身面朝下方臣民,“内阁!”
几位内阁辅臣连忙起身齐应。
“朕命尔等用心筹备,以备元旦开关。”
“臣等遵旨!”
随后襄王领衔百官并使臣齐颂太后远见卓识为社稷造福云云,一时高歌纵舞,宴席气氛达到最高潮。
然崔循落座时,心中却略有不安。
自立国之初,海寇频繁叩关,杀伤抢掠,以致沿海民不聊生,朝廷抗寇不利,下命锁关,东南沿海短暂迎来了安宁,可久而久之,渔民没了活路,原先东南一带的商铺作坊倒闭一大半,国库收入锐减,前两年朝廷禁寇大有成效,不时有朝臣提议开关,太后始终不曾首肯。
今日却突然当众宣布此议,崔循担心太后暗中有所谋划,吩咐陆承序留个心眼,陆承序安排属官去四下打听消息,果不其然,听人回报,太后下旨开关的消息,几乎在一瞬间传遍了全城。
这一定是锦衣卫所为。
此时正阳门外百姓聚集,商贾如云,均为太后歌功颂德,甚至坊间隐有谶言,声称明主临世,一时间朝内朝外只知太后不知皇帝。
陆承序得了消息,立即寻借口将崔循自宴席请出,将外头情形禀报给首辅知晓,这位老辣的首辅意识到今夜情形或许十分不妙,当机立断唤来兵部尚书萧渠,三人退至茶水间一角商议。
“为防形势有变,知会杨威、程林、沈至银三位将军待命。待会我以首辅名义出文书给你,以防万一。”
都城之内,太后执掌四卫军与锦衣卫,皇帝手握羽林卫、虎贲卫与金吾卫上三卫。
都城外,太后母族戚家掌着神机营等数万兵力,皇帝这边也有三千营等数军,总的来说在兵力上,双方平分秋色。
这些年,帝后之所以能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也与这几支军相互牵制与震慑有关。
萧渠郑重颔首,“明白,不过刘春奇一只眼睛盯着我呢,为防打草惊蛇,这个消息恐得承序替我送出去。”
三人又做一番密谋,此前陆承序得知消息心中尚有余悸,可面前两位阁老与太后斗智斗勇多年已经验十足,应付起来竟也游刃有余。须臾,崔、萧回到席间,恍若无事继续与帝后畅饮,陆承序则被两位阁老差使,四处奔波。
宴后,太后与皇帝移驾太液池西的马教场,观看骑射与马球比赛。
赛场布置成两部分,东面为骑射教场,西面为马球场。帝后伴着使臣观看各国武士骑射表演,期间太后换了一身深青的戎服,左手执铜胎弓,右手三指扣弦,即便已年过六十,这位掌政太后,张弓搭箭,手稳得一丝不颤,一箭红羽射出,正中靶心,其势流畅,其姿跋耀,依然不输当年风采。
别说使臣,便是满朝文武也无不叹服。
太后一箭宾服来使,便将场面扔给年轻人,退下来时,皇后亲奉茶水,“母后雄姿勃发,让儿臣想念起当年跟随母后在塞外纵马的光景。”
“哈哈!”太后接过皇后的茶,很是受用,指着换了一身常服的她,“我记得你如阿檀那般大时,也很调皮,骑马狩猎不在话下。”
皇后笑道,“儿臣也仰慕母后风姿嘛,想如母后一般纵情草原。”
太后闻言轻抿了一口茶,深深看她一眼,谁人不知面前这位皇后饱读诗书,为皇帝身侧女诸葛是也,若不是有本事,凭她多年无子,早坐不稳皇后之位了。
说来这座紫禁城近四十年来还真真是阴盛阳衰,两任帝王性情贤达舒和,反倒是身旁的“女将”,野心不俗,执笔江山。
“好样的。”太后轻轻将茶盏搁回皇后掌心,用力握了握她,“谁说女子不如男呢,是吧。哀家也盼着有朝一日,能带着皇后你再度驰骋疆场。”
皇后当然听出太后弦外之音,略笑了笑,没应这话。
太后也不在意,抬步迈入主帐,这时小王爷朱修奕手握暖炉迎过来,将暖手炉奉给太后,太后却是没接,搭着他手臂四下看了一眼,
“怎么没见阿檀?”
朱修奕抬袖往西面马球场一指,“阿檀姑娘打马球去了。”
太后视线朝马球场移去,讶道,“她去凑什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