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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一片狼藉, 文件柜的抽屉半敞着,药盒、注射器凌乱地掉在地板上。
贺景廷陷在沙发里辗转,随着竭力地呛咳, 胸膛不断地挺起、又落下。
每咳一下, 肺里都像有一把尖刀穿透, 在血肉里来回地抽.插。
渐渐的,他连咳出来的力气都失去,一阵阵难捱地冷颤。
最痛苦的,是连昏过去都做不到。
青白的手指在茶几上摸索,终于探到一支注射器。
贺景廷爬不起来,只能用手扯开衬衫领子, 摸向锁骨下那一小块凸起。
指尖剧烈颤抖着, 针头失去方向,猛地扎进了旁边的皮肤。
再拔出来,带起一连串血珠。
他像感觉不到疼,目光失焦在黑暗中, 哆哆嗦嗦地呼吸, 再一次扎进去。
就这样试了几回, 血已经斑驳了衬衫。
针尖终于极轻的“噗”一声刺破隔膜,传来极为熟悉的轻微阻力。
锥心的痛却猛地从心口炸开,他修长的双腿蜷起,而后手指抖了抖, 从沙发边缘没知觉地垂下去。
意识浮浮沉沉, 冷汗湿了几重,贺景廷终于摸到那管止痛剂。
凭着本能连上注射器接口,手指用力,猛地将一整管都推了进去。
冰冷的药液被疯狂压进血管, 流入四肢百骸,与浑身灼烧的剧痛轰然冲撞。
“呃……”
他被刺激得浑身一颤,短促地倒抽了两口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几十秒,或是更久后,蚀骨的剧痛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致的虚无,将意识吞噬。
贺景廷疲倦地阖上双眼,苍白的脖颈仰了仰,任身体解脱地跌进黑暗。
*
第二天清早,舒澄被一阵手机铃声震响。
她睁眼一瞧,已经过了十点,今天休假,所以没订闹钟。
屏幕上显示着:钟秘书。
身旁姜愿还在熟睡,舒澄蹑手蹑脚地去客厅接通。
钟秘书语气照例官方:“舒小姐,能麻烦您重新寄一份合同过来吗?”
“合同?”她还有点没睡醒,“我前两天已经寄过去了。”
“是的,但在前台遗落了。”他说,“抱歉,麻烦您再寄一份。”
“……”
舒澄语塞,这么重要的东西,贺景廷工作这么严谨的人居然会弄丢?
她不可思议,简直要以为,他是在耍大牌。
舒澄耐住性子:“没关系,那我晚点亲自送来。”
挂了电话,她见姜愿宿醉睡得正香,就没叫醒她,温了一锅小米粥在厨房,出发去公司。
合同重新盖章、走流程,找岚姐签字。毕竟合同一事,每耽搁一分钟,就多一分变数。
弄好这些,已是下午。
舒澄直接开车到云尚大厦,她就不信,今天亲自把合同交到贺景廷手里,还能出什么问题?
将车停好,还没熄火,就收到了姜愿一连串的短信轰炸。
【澄澄,我错了,我不该不告诉你!】
【之前我觉得以后分手了会尴尬,毕竟他是贺总的私人医生。后来吧,你们离婚了,我更没法说了呀[哭哭.jpg]】
【谁叫他长那么帅呢?你知道我是颜控,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伟大的脸,简直长我心坎上了,不谈后悔一辈子!】
【原谅我吧,我最好的澄澄,你煮的小米粥都是世界第一甜。】
然后又发了十几个她的自拍表情包。
其中包含一张她和陈砚清的脸贴脸的卡通版,闪现一秒就撤回了。
舒澄忍不住笑了,叹口气:【瞒我一年多,可没那么容易哄好。】
姜愿秒回,知道她这是没生气:【那要怎么办呢[星星眼]】
【备好零食啤酒,今晚从头开始、如实招来。】
舒澄回完,无奈地摇摇头,把手机放回包里,拿起文件朝云尚大厦走去。
离下班时间还早,一楼大堂里人不太多。
特殊楼层需要门禁,她找到前台:“你好,我是Lunare线下门店的负责人,这里有份合同要当面交给贺总。”
前台是个年轻的小姑娘,歉意道:“不好意思,请问您有预约吗?”
“帮我打内线电话通知他一声,可以吗?”
前台递过来一支笔:“抱歉,合同我可以帮您转交,或您先在这里登记下,稍后为您回电预约。”
舒澄哑然,现在没人把她当贺太太,想见贺景廷一面还得预约。
也不是没手机号码,但想起他那晚喝醉亲了自己又不认账,那副冷冰冰的态度,她心里也堵着一口气。
回拨给钟秘书,听筒里是一段忙音,对方正在通话。
她只好站在前台等一会儿再打。
“找那个姓贺的,什么预约?你告诉他,是沈家人找,我看他敢不下来?”
耳边传来吵嚷声,是个穿着朴素的中年女人,指名道姓地要见贺景廷,手里还拽着一个看起来小学年纪的女孩子。
女孩扎着凌乱的马尾,碎发遮住清瘦面颊。
身上校服洗得发白,眼里怯生生的,满是对陌生环境里人来人往的惶恐。
“有些事我可不想说得太难听,他要不下来,我就在这儿等,让大家看看贺家人干的好事。”女人蛮横道。
两个人的气质、衣着打扮,都与周遭格格不入。
不像是合作方,贺景廷会认识这样的人吗?
舒澄疑惑地看过去,正好对上对方环顾四周的视线。
没想到,中年女人盯了她几秒钟,突然扑过来,一把拽住她:
“哎,我认得你!你是他前妻,你肯定知道怎么找到他!”
舒澄被吓得连忙往后退,却被死死抓着,力气大得挣不开。
这时,人群里又追过来一个黝黑粗犷的中年男人:“说了叫你别来!在这丢人现眼,我们就是死也不要贺家人的脏钱!”
女人不走,厉声喊叫:“贺家欠我们的,凭什么不要啊!什么脸面比孩子的命重要?”
两个人在大堂中央拉拉扯扯,一片混乱,立即引起了不少人注目。
舒澄也连带着一个踉跄,差点一头撞上前台桌板。
她幸好没穿高跟鞋,勉强站稳了上前劝道:“你们先冷静,有什么事我们到楼上招待室说。”
保安立马涌过来,要将他们带走。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外面的小女孩“咚”的一声,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
嘉德私人医院。
厚厚的乌云积在城市天际,黑压压的一片,夜色中斜飘起细雨。
沈家安,十五岁。
脑干细胞瘤,一种生长极为缓慢的低级别胶质瘤,本身几乎不转移,但位置非常凶险,随着年龄长大,已经开始轻微压迫神经。
上初二的年纪,她看起来却远小得多,消瘦干瘪,像是一颗缺乏营养、发育不良的小树苗。
苍白的脸上只剩一双大眼睛,瞳仁是通透的深棕色,眼睫不安地低垂。
舒澄将孩子送到医院,不久后,钟秘书也赶到了。
“贺总在临市出差,已经在赶过来的路上。”钟秘书恭敬,“舒小姐,晚餐已经备在车上,贺总吩咐用餐后让司机送您回去。”
“不用,你们忙吧,我自己打车。”
见他的下属过来,她本来也打算走了。
舒澄刚起身,那中年女人却扑过来,牢牢将她拽住,挡在病房门口:
“你不许走,你们合起伙骗我怎么办?我要亲眼见到那姓贺的才行!”
女人名叫沈玉清,自称是贺景廷生母的亲姐姐。
削瘦沧桑,满脸与年纪不符的皱纹,长发半黄不黑地窝在脑后。
身上穿着件廉价的绿短袖,上面亮片掉得七零八落。
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指嵌进舒澄的小臂,死死不松。
女人每刺耳地喊叫一声,床上的输液的小女孩浑身都跟着抖一下。
指尖紧紧攥着被单,胆怯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游移。
舒澄于心不忍:“算了,我在这儿等吧,他还有多久到?”
钟秘书为难:“应该快了。”
病房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舒澄忽视沈玉清过分警惕的眼神,走到窗边找了个椅子坐下,用行动叫她安心。
盛夏骤雨来势汹汹,窗外雨声渐密,快要将整座城市淹没。
过了一会儿,拿着检查单和药袋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他二话不说,就粗鲁地开始往包里塞东西。
沈玉清扯住丈夫:“你干什么?”
“赶紧走!这鬼地方多待一分钟都折寿。”吴顺梗着脖子,黝黑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红,“你指望贺家的这帮狗东西会给钱,不如先掂量自己的命有几两轻!”
“贺家欠我们玉影的一条命,凭什么不让他还?医生的话你没听见?
要钱做手术,我们哪来的钱?砸锅卖铁连个零头都凑不齐!”
吴顺一把甩开她的手:“我早就说了,就是去讨饭,也绝不求到贺家门上!
那是他贺家的钱?那玉影和她男人的两条人命!这钱拿着,我嫌它烫手,嫌它脏!”
“脏?什么是脏?娃病死了就干净了?”
沈玉清眼泪顺迸了出来,激动地疯狂捶打他的胳膊,“是贺家欠我们的!贺正远那个天杀的,毁了我妹妹大好的前程。她当初要不是怀了那个孽种,会被学校开除吗?那个孽种害死了他妈,我不信他还有脸不救他亲妹!”
那如泣如诉的喊叫,一字一句扎进舒澄耳畔,传来阵阵刺痛。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吴顺浑身一抖,猛地大吼,“姓贺的没一个好东西,他身上流着他爹歹毒的脏血,没有良心,指不定还要怎么害我们!”
说完,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粗鲁地要给沈家安拔针。
输液线被扯得一紧,血珠瞬间溅出来,小女孩吃痛往后缩,背靠着床头的铁栏杆瑟瑟发抖。
“不能拔,医生说药还没输完!”
舒澄连忙上去拦,被吴顺用力甩开。
男人平时的工地上干活,力气极大。
她重心不稳地朝后踉跄,眼看要摔倒,却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清浅的檀木香,混着外面潮湿、寒凉的雨气。
“走,想去哪?”
头顶传来一道冷冷的男声。
舒澄抬头,只见贺景廷一双黑眸微微眯起,神色漠然地扫过那拉拉扯扯的两个人。
男人面色冷白,笔挺的黑色衬衫上洇湿雨星,气场透着危险的寒意。
只是站在那儿,身影融进幽暗的门廊,宛如地狱里爬上来的罗刹。
所有人被本能震慑,整个房间骤然死寂。
沈玉清浑身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松开手,药盒和包“扑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然而定睛后,她却怔住了。
太像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瞳仁漆黑,眼尾微微上扬,深邃而含情。
沈玉清在这个男人脸上,看见了记忆深处妹妹的眼睛。
她干裂的唇蠕动,心像被紧紧拧住,半晌讲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是……”
吴顺在工地干了大半辈子,什么达官贵人、地皮流氓没见过。
此时他竟也有些畏惧,用大声强掩过胆虚,粗声粗气道:“谁要你贺家的脏钱?玉影的孩子干干净净,没流你们的血!”
“血缘鉴定的结果,很快会出来。”贺景廷面无表情,定定地看过去,“我只问一遍,这是她留下的孩子?”
舒澄的手腕被他紧攥,却感到一阵力道失控的钝痛。
沈玉清见他如此态度冷淡,更是悲怒交加:“你还想不认账?要不是我们,这孩子早就被你们贺家害死了!要不是你,她,她……”
脑海中浮现车祸后的惨状,泪水涟涟,她哽得说不下去。
从小宠着长大、那么爱漂亮的妹妹,临终却连头骨都碎得拼不上,还背上不清白的骂名……
“还好,还好娃儿剖出来有一口气,她唯一的骨肉……”
贺景廷毫不理会她絮絮叨叨的哭诉,转头吩咐钟秘书,语气冰冷道:
“请他们到楼上,按客招待,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准走。”
话音落下,便拉过舒澄,径直走出病房。
从始至终,他的视线不曾落在孩子身上。
身后病房里,没人察觉到的角落,吴顺却面露一丝紧张。
走廊上光线瞬间昏暗,空无一人,笼罩进孤寂的夜色。
她手腕被箍得生疼,往回挣了挣,他才后知后觉猛地松开。
贺景廷沉默,廊灯微弱惨白,落在他被雨水淋湿的肩膀。
阴影沉沉遮下来,只露出微微紧绷的下颌,让人看不清神情。
半晌,他才深吸了一口气,沙哑地开口:“他们说了什么,你不必当真。”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不直接联系律师,轰他们出去?”
舒澄仰头,注视着他苍白的脸。
贺景廷不答,呼吸重了几分:“太晚了,让陈叔送你回去。”
舒澄别过头:“我不走,孩子是我送来的,凭什么你说什么,我就必须听你的?”
淡淡酸涩和悲哀漫上心头,夫妻一场,原来她对他竟什么都不了解。
说完,她就转身回了病房。
身后的男人没有跟进来,那抹漆黑的身影在门口滞了滞,消失在夜幕中。
吴顺和沈玉清已被请走,此时病房里空荡荡的,只剩小女孩缩在被子里。
沈家安那么瘦小,蜷成可怜的一团。
经历刚刚的争吵,她眼中溢满了茫然和恐惧,紧盯住慢慢走到床边的舒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