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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蒙上黯淡的灰蓝色, 夕阳落进地平线,病房里光线蓦地暗下去。
贺景廷喘得越来越轻,气息短而促, 断断续续的, 连咳出来的力气几近散尽。
胸腔里像有把尖刀在反复抽.插, 搅得血肉模糊。
可就像是知道她不会看他,指骨肆无忌惮地深深抵进心口,竭尽意志,强压下喉咙深处溢上来的血沫。
而他深知再咳下去,吐出来的将会是什么。
别吓到她。
床头柜搁着半杯水,贺景廷顾不上其他, 拿过生生吞下一口, 润湿干裂的嗓子,忍住咳意。
然而,水不知放了多久,早已冷透。
如同玻璃碎片, 横冲直撞地滑进身体。
几天前刚经历过十多个小时开胸手术的身体, 根本受不住这般粗暴的对待, 更猛烈的疼痛痉挛般冲上头顶。
饮鸩止渴,莫过于此。
他瞬间屏息,还是没能忍住,零星血沫呛进杯口。
“呃……”
指尖暴戾地掐进掌心。
听到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舒澄蹙眉, 视线终于落在那张过于煞白的脸上。
自他进门后,第一次正视这个令本能她抗拒的男人。
日落之后,房间彻底浸入昏暗,贺景廷灰败的脸色半遮于阴影中, 只有眉弓上那道深红的疤痕,经过处理后露出深深的刮口,触目惊心。
刻在那张深邃立体的面孔上,徒增几分颓然。
而随着他方才弯腰咳嗽,大衣领口折起弧度,露出一条蓝白相间、病号服的衣领。和她身上穿的一样。
几日不见,他竟好似清减了。
舒澄茫然:“你病了?”
因为车祸,还是上次哮喘没痊愈?
人站在这儿,看着好好的,怎么就又难受了?
陷在低烧的无力中,她思维有些凝滞。
自从去太平间看过外婆后,周边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切都恍恍惚惚的。
心脏下意识地收紧。
每一次他病倒,都关联着不好的、痛苦的回忆——
是寿宴后暴雨瓢泼中的惊恐,是亲眼看着生命流逝的害怕,更是雪山上烙进骨血的遗憾……
这一刻,舒澄脆弱地失去所有外壳,眸光潮湿,有些不安地望着他。
像是很怕再听到肯定的答复。
贺景廷涣散的视线艰难聚焦,那床上娇小的身影,把自己缩成一团,像只受惊后瑟瑟发抖的小猫。
那么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他那么想再好好抱抱她,再轻轻抚摸她柔软的发丝,让她靠进自己怀里,一遍遍在她微红的耳边呢喃:别怕,一切都有我在。
然而,如今女孩原本清亮澄澈的眼眸中,是受伤后的麻木与抵触,再也没有他的倒影。
“小伤,不碍事……”
贺景廷极力放轻呼吸,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上腹传来阵阵濡湿,肺部充血,缺氧带来虚无的眩晕,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雪山上巨大的撞击下,左侧肋骨多根骨折,尖锐的骨片刺入肺叶。
抢救中多次休克,比死还痛。
游离在黑暗边缘,好几次快要坠落下去时,唯一将他拉回来的念头是——
她已经失去了最后的亲人,不要再让她难过、内疚。
华灯初上,这座城市星星点点的光离得遥远,无法将这空荡的病房照亮半分。
夜风吹动树叶,哗哗作响,惊扰这如水的寂静。
贺景廷干涩道:“好好休息。”
“……”
舒澄不想再同他对话。
她温顺地沉默,只淡淡地垂下目光,视线落在洁白的被褥上,上面晃动着窗外绰绰的树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意志力成了头顶唯一拽着他的线,每迈一步,都牵拉着剧痛,从四肢百骸流向胸口那条几十厘米长的刀口。
她不再会心疼,所以他绝不能倒下。
贺景廷不知是如何走出病房的。
身体完全失去知觉,他回身轻轻合上门。
眼前一片模糊,暗影重重,早已看不清门外陈砚清焦急的脸,压轻的询问声融化成一团嗡嗡低噪。
“抱歉……”
发紫的唇微微开合,他尚没能说出声音,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
夜色沉静,月朗星稀。
病房里,随着门关上的轻响,舒澄深深将自己裹紧被子。
柔软的面料贴上脸颊,暂时填满她空洞洞的脑海。
好累……
世界很快变成虚无,混混沌沌的,仿佛一个温暖的茧房。
走廊上传来隐约嘈杂声,遥远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她眼帘颤了颤,
最终丝毫没力气再睁开,就这样昏睡过去。
昏暗中,只剩那床头柜上的半杯水里,飘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红。
越散越淡,最终慢慢消失不见。
不知睡了多久,舒澄醒来仍是虚弱的。
护工送来的晚餐搁在床边,那杯冷去的水已被换掉,氤氲的温热雾气。
她吃不下,一眼没看餐盘里的东西,只轻声让端出去。
护工听话尽责,利索地端走,不会再像张妈那样,一遍遍心疼地劝她多吃一口。
明天就是外婆的葬礼。
舒澄望着夜色,有些恍惚。
烧退了,额上渗出薄薄的汗,身体里好像被剜去一块,空落落的。
过了一会儿,又或许是很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露出走廊是一丝微弱的光线。
是陈砚清进来例行查房。
舒澄合上眼睛,气息放轻,假装睡着。
耳边传来细微的声响,签字笔在纸上摩擦,新的药水挂上输液架,轻轻晃动。
陈砚清像是早就看出她装睡,却也没有穿戳,只是拉上薄帘,示意跟随的女护士单独为她检查伤口。
没有感染的迹象,缝线也愈合得不错,在那可怖狰狞的裂口上,边缘已长出一点点淡淡的粉色。
拉开帘子后,舒澄轻声说:“陈医生,我想明天出院。”
淡淡的客气和疏离。
陈砚清戴着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镜片后的双眼,看不清神色。
他答非所问:“下午你跟他说了什么?”
她蹙眉,用沉默来抗拒任何与贺景廷有关的话题。
“他也受伤了。”
病历夹合上,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细小的声响。
陈砚清平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责备。
半晌,舒澄面色苍白,漠然地垂下眼帘。
她极轻地应了一声:“我知道。”
明明御江公馆的家里就有全套医疗设备,他之前病得厉害,也没见来过医院。
如今人看着没什么大碍,至于住院吗?
那大衣里的病号服,像是故意漏出来的。
如今又让身边的人来施压?
又是这招……
她已经彻底疲乏了。
月光浅浅地洒在病床上,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舒澄倦怠至极,似乎不愿再对话地重新合上双眼,散发出淡淡的抵触。
陈砚清攥着空药袋的指骨泛白,深深蹙眉。
她分明不知道。
他永远忘不了,自己赶到时,贺景廷躺在手术台上,是如何无知无觉地呛出大片鲜血
。却在几度痛醒、意识模糊时,含满血的唇齿相碰,喃喃地重复“不要告诉她”。
肋骨开放性骨折,穿透左肺,那角度但凡再偏半分,插.进心脏……
即使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
两次开胸,术中急性大出血,不得已切除了左下肺叶,在ICU待了三天才保住性命。
结果这他没日没夜从阎王手里抢回来、刚清醒没几天,连床头摇起来都气闷吃力的人。
竟只因听到陈叔一句,她想见他,就要求拔去输液针和氧气罩下床!
好说歹说,又或许是实在坚持不住。
贺景廷默许了坐轮椅、挂着药瓶推到病房门口,却还是固执地摇摇晃晃站起来,要一个人走进去。
结果只进去了十分钟,出来时人就不行了。
轻飘飘地倒下去,他痛到无意识抽搐,瘫软的身体两个男医生都架不住……
刀口撕裂,血顺着裤脚滴在洁白的瓷砖地上。
又一次推进抢救室,至今都还没有醒来。
陈砚清从医多年,早已风轻云淡、看惯生死。
可那一刻,望着贺景廷昏迷中青白的面色,第一次感到没由来地心慌。
病床上的女孩背过身去,用沉默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舒小姐,你知道吗,车祸中副驾驶的伤亡率更高,因为在撞击时,驾驶员会本能将车转向与自身相反的方向。”
他脸上流露出一丝松动,语气近似悲悯:
“但他是用自己那侧撞上山壁的。”
*
第二天清晨,外婆入土为安。
脚每落一下地,都牵动大腿,伤口处传来钻心的疼。
可舒澄固执地不要任何人搀扶。
她苍白着脸色,独自一瘸一拐地搂紧外婆的遗像,在濛濛小雨中走向墓地。
姜愿侧身为她打伞,细雨仍飘了满身肃穆的黑。
初夏的绿意在雨中黯淡,墓园偌大,显得来客稀松。
她没有告知父亲,但舒林还是来了,没有携妻儿,保留最后一丝对老人的尊重。
舒澄只当做没有看见,连同那个伫立在人群之外、遥远的黑色身影。
雨水潮湿,混杂着新鲜的泥土气息。
外婆的灵柩入土,就在母亲已有了岁月痕迹的墓碑旁边。
并不过分隆重,如同她这平淡的一生。
另一侧,还有一块平整的土地。
舒澄知道,以后她也会葬在这里,不入任何姓氏的牢笼,只与外婆和母亲永永远远,在这自由而广阔的山上。
细白的手指抓起第一捧泥土,颤抖着洒向棺椁。
土壤落下的声音,逐渐从沉重变得轻柔。
冰凉的雨星划过脸颊,她轻抿着唇,空茫而倔强地不曾落泪。
……
翌日,舒澄坚持办理了出院。
尽管腿伤还没有好,走路只能很慢地一步、一步挪。
可病房里里外外都是贺景廷的人。
护工贴身照顾,就差把饭喂到她嘴里,陈叔的身影时时刻刻像一尊巨石,压在病房走廊外。
她毫不怀疑,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汇报上去。
这种时刻被监视的感觉很糟糕,让人一分钟都不想多呆。
“作为医生,我不建议你现在出院。”陈砚清语气公事公办,“伤口缝线还没有完全愈合,随时有再次感染的风险,还是再留院观察几天为好。”
“到处都有医院。”
她蹙眉,隐隐闻到了拉锯战的味道。
“但嘉德这里——”
舒澄打断:“这里是南市,他还打算继续限制我的自由?”
陈砚清顿了下,没再说话,利落地在出院单的主治医生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而后从白大褂胸口的前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舒澄。
他神情又恢复往日的温文尔雅:
“舒小姐,伤口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他的名片,舒澄已经有过一张了。
但她不想多作纠缠,还是礼貌颔首,接了过来。
离开嘉德私人医院,正是晌午,初夏阳光明媚。
十字路口车来车往、行人匆忙,谈笑、车笛、鸟鸣,甚至是风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