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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去机场的路上, 舒澄无声地流了一脸的泪,躲在后排的昏暗中,胡乱拿手抹去。
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怪陆离地掠过, 映着她苍白失魂的脸。
直到候机时接到电话, 说外婆抢救及时, 已经转危为安。
悬着的心才终于重重坠地,砸得五脏六腑都生疼,她一个人缩在候机厅的角落,红着眼眶将脸深深埋进臂弯。
贺景廷就是这时赶到的。
即使是后半夜,港城机场依旧喧嚣吵闹、座无虚席。
他高挺的身影穿过拥挤人流,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微松, 风尘仆仆地大步而来, 停在她面前。
“舒澄。”
这是今晚,他第三次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得有些沙哑。
候机厅里灯光昏白,她怔怔地仰头看着贺景廷近在咫尺的脸——
只见他眉头紧蹙, 面色冷峻依旧, 笼着一层厚重的阴霾, 混杂了疲惫、担忧和某种更晦暗的情绪。
他的胸膛因长时间的疾步而重重起伏着,个位数气温的夜里,额前起了一层薄汗。
贺景廷注视了几秒,从外套里抽出一条围巾, 弯腰为她缓缓裹上, 遮住了大衣开敞漏风的领口。
羊绒温暖而厚实,不像他的指尖,蹭到她脸颊时是透心的冰凉。
这抹微凉像一根针,猛然扎破她压抑的情绪。
舒澄的心尖一酸, 没忍住又哭了出来。
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滚,顺着脸颊砸在他的手背上,也染湿了羊毛围巾。
她眼眶通红,睫毛上挂满泪水,如蝶翼般轻颤,却又羞于如此狼狈的样子,倔强地偏过头去。
散乱的几缕发丝黏在脸上,唇紧紧咬着,强忍着不愿哭出声来。
贺景廷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有一只凶兽在啃噬她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猛地俯身,再也克制不住地将她按进自己怀里。
“不许哭。”贺景廷命令般的语气带着轻微颤抖,又急又痛。而后顿了顿,陡然放缓,“我在。”
他沙哑的嗓音,缓缓在头顶响起:“南市最好的心外团队已经过去接手了。等外婆稳定,就送欧洲疗养,那里有最顶尖的术后康复。”
舒澄被迫贴上他坚实的胸膛,在后怕和眩晕的疲惫中,这把她全然包裹的、熟悉的檀木香气,竟奇异地带来一丝绝望中的依托。
可在这样过分强势、不容推拒的力道,还是让她不由自主地僵住,想要退出一丝空隙。
敏锐感觉到怀中女孩的后缩,贺景廷意识到什么,手臂触电般松开。却又在看见她通红眼角和咬白的唇边时,再次把她抱紧。
比第一次克制了些,缓缓地抚上舒澄颤抖的脊背。
“什么都不要想。”贺景廷低头,下颌近乎蹭过她的发顶,“这几天,先把我当成你的丈夫。”
当成那个你可以全心依赖的人。
丈夫。
这两个字砸进心间,舒澄在他怀中微怔,本能想要推开的指尖不知为何失去了力气,缓缓垂下去。
下巴轻轻靠上贺景廷的右肩,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洇湿了衬衫的布料。
这个曾让她恐惧、不敢靠近的男人,竟成了她此时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乘坐CZ3071航班,飞往南市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前往 B16号登机口准备登机。”广播声骤然在背后响起。
排队、登机、落座。
贺景廷始终走在她身前半步,用身体将人潮隔开,像是一座沉默的堡垒。
正是旅游旺季,头等舱和商务舱早已提前售罄,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南市,只有两张廉航的经济舱座位。
位于机尾最狭窄的角落,紧邻备餐区,空间逼仄、杂声不断。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舒澄疲惫不堪,思维却异常混乱,把自己蜷缩在小小的位子里,怔怔地望着窗外夜色。
漆黑的停机坪上,唯有寥寥红点在移动着。
随着飞机滑行、起飞,港城的高楼大厦、繁华灯光,逐渐离得越来越远,密密麻麻,小如尘埃。
一只手臂伸过来,“唰”地拉下了遮光板,顺势将她按向自己的肩膀。
“休息一会儿。”
贺景廷开口便是不容置疑的口吻,大手一揽,稳稳将她拢入怀中。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引擎的嗡鸣。舒澄像被抽干了力气,没有挣扎,顺从地将额头抵进他肩窝。
许久,她的心神才趋于平缓,哭过还有些暗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和我回南市了……明天的开幕式怎么办?”
“闭上眼睛。”
贺景廷环在她肩头的手压了压,不允许她再浪费心力思考这些旁枝末节。
舒澄垂下眼睫,喃喃道:“可是……”
这才是他们此行最重要的行程。
他蹙眉,盯着她因不安而轻抿的唇,忽然伸手直接覆上了她的眼睛。
“不要紧的事,睡觉。”
贺景廷的掌心冰凉,大而宽厚,遮去了所有刺眼光线。
舒澄终于听话地闭上眼帘,她蜷缩进这个既像避风港、又像牢笼的怀抱,意识渐渐沉入模糊的黑暗。
*
周秀芝转醒后,身体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服了药都在昏睡。
舒澄暂搁置了所有工作,留在身边照看,寸步不离。
南市最顶尖的心外团队就在市六院,会诊时,线上视频连接到了瑞士日内瓦,与欧洲心衰病学的权威专家史密斯·鲍尔共同讨论。
但情况不容乐观,当下只有两种选择:
一是尽早手术干预,进行心脏移植;二是保守治疗,尽可能减轻痛苦、延缓心肌损伤。
李主任审慎道:“但老人家基础心功能弱,又伴有高血压,考虑到配型、排异的风险,一般不建议移植。”
肃穆的会议室里,数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襟危坐,一双双露在口罩上的眼睛里,是见惯生死的麻木和淡然。
贺景廷搁下钢笔,直接打断了冗长的解说:
“如果去伯尔尼医学中心做移植手术,成功率有多少?”
那里有最顶级的心脏研究所,移植成功率历年位于全球榜首。
此话一出,屏幕那头胡须花白、面容严谨的老者蹙了眉:
“贺,要将心衰终末期的患者转运到瑞士,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伯尔尼中心很多年不接受外籍患者,医疗专机没法申请下来。”
“不考虑这些。”贺景廷直截了当,“给我一个结果。”
他们全程用德文交流,老者沧桑的慢语,和男人磁性的嗓音交织,对话通过同声翻译清晰地传过来。
史密斯教授摇了摇头,转身和助手低语一番,给出了一个保守的答案:
“不到百分之三十。”
舒澄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那如果……如果不做……”
被巨大的恐惧攥紧了心脏,她尾音颤栗,两次都没能问下去。
贺景廷接过话,声音沉下去:“保守治疗的稳定期能维持多久?”
桌下,他宽大的手掌伸过来,一把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指腹轻轻地摩挲过虎口。
李主任答:“保守治疗,以药物优化、严格控制、定期随访为主,目标主要是维持生活质量和减轻症状。根据现有研究数据,中位生存期通常在一年左右。”
一年……
刹那间,舒澄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阵阵发黑,所有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膜,变得越来越模糊。她指尖发麻,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先到这里。”
头顶传来一道冷冽的男声。
接着,舒澄感到自己的手腕被轻轻牵起。站起来时,她的膝盖一软,几乎要栽倒,被贺景廷稳稳地从背后托住,带离了会议室。
一连几天,她都混混沌沌的,所有时间都花在四处打听治疗方案上。芝加哥、柏林、伦敦的心脏研究中心都托人问了遍,一次次将检查报告发过去,希望能得到一个不同的答案……
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疗养院的夏医生告诉她,其实这两年外婆好几次心脏恶化,为了不让她担心,让医护帮着隐瞒。
舒澄强颜欢笑,每天陪在病床前,姜愿、朋友、工作室的同事们前来探望过,各个专家团队前估会诊,重要的场合,贺景廷几乎都在场。
他平日尚日理万机,如今旗下科技公司要在伦敦上市,又有滨江A3板块的招标进行。
有时她也不知道他何时来、何时走的,常常步履匆匆,直到深夜还能听见走廊上刻意压低的通话声。
那份冰冷外壳下流露出的温柔,若说从未在她心底激起一丝涟漪,自然是假的。
可身体的本能又在无时无刻不提醒着,贺景廷绝不是她应该招惹的人……
那是早在懵懂时就镌刻下的警铃,早已融入本能的禁区。
这天深夜,舒澄睡不着,又一次坐在窗边,望着在寒风中摇曳的残枝出神。
外婆在病床上安然入睡,在无边的黑暗中,监护仪上红点兀自闪烁着,仪器运转发出持续嗡鸣。
身后的病房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渐近,带着熟悉的沉稳节奏。
她没有回头,却也知道是谁。
贺景廷将透着寒风的窗关严,接着,脱下大衣,轻轻披在她肩头。
“护士说,你没有吃晚饭。”
他一手是公文包,另一手提着一个打包袋,轻搁在窗台上。
舒澄摇头:“我不饿。”
为了保护医疗设备,加护病房里空调不会开足,比走廊上还要凉几分。他进来时,她只穿了件薄薄的针织衫,冷风掠动脸侧的碎发,冻得脸都发白却浑然不觉。
贺景廷皱眉,直接弯腰去拉她的手腕。高大的影子笼下来,遮住大片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