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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厅的“交通基础设施数字化前沿技术研讨会”,安排在厅机关附属楼一间可容纳百余人的阶梯会议室。
林凡跟着张涛走进会场时,里面已经坐了大半。前排是几位面生的领导和技术专家,后排是各地市局相关科室的代表,还有一些企业人员和技术供应商。林凡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张涛被厅里一位熟人叫去前排交流。
他环顾四周,参会者大多比他年轻,也有一些像他一样、三十出头的技术骨干。桌上摆着的会议手册印着精美的Logo,议程里充斥着“数字孪生”“人工智能大模型”“车路协同”等词汇。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带来的笔记本,封面有些磨损,是当年刚入职时局里发的。
第一场报告来自部规划院的专家。PPT打开,是一张复杂的技术架构图,密密麻麻的模块和箭头,标题是《新一代智慧公路技术体系与发展展望》。专家语速很快,从宏观政策讲到国际趋势,从感知层讲到决策层,信息密度极高。
林凡努力捕捉每一个概念,飞速记录。他听到“全生命周期数字化”“数据资产化”“基于CIM的基础设施数字底座”,每个词都熟悉,但组合在一起,又像另一种语言。他试图将这些宏大的概念,与自己熟悉的试验段、APP、基层养护工的操作界面连接起来,但中间似乎隔着巨大的断层。
他开始感到一种熟悉的焦虑——不是听不懂,而是不知道听懂之后,如何“用”。
茶歇时,他没有立刻去拿咖啡,而是走到展示区,看几家企业布置的技术展板。一家公司展示的“公路病害AI巡检系统”,宣称识别准确率达到95%以上。他详细询问了训练数据集的来源、对不同等级病害的识别阈值、以及在雨天、阴影遮挡等复杂场景下的表现。企业技术人员热情解答,但林凡注意到,对方提及的成功案例都在南方省份,且多用于新建高速的日常监测,与南江市大量三四十年前建成、路况复杂的普通国省道和农村公路,完全是两个世界。
另一个展位展示的是低成本物联网传感器。林凡蹲下来,仔细查看传感器样机,询问功耗、通讯协议、数据接口,以及在低温、高湿、融雪剂腐蚀环境下的使用寿命。对方有些意外,显然没料到这个提问者对细节如此较真。
张涛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看着他和企业技术人员的交流,没有打断。
返回座位的路上,张涛低声问:“感觉怎么样?”
“信息量很大。”林凡斟酌着措辞,“有些东西确实开眼界。但落地到我们那儿,很多案例要打对折。环境不同、基础不同、需求也不同。”
“打对折是乐观的,有些能打三折就不错。”张涛难得地认同了他的判断,但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能只盯着‘打几折’。你得看到,这些技术三五年后可能就是标配。你现在觉得贵、不成熟、水土不服,但趋势在那里,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来。”
他顿了顿:“我们的任务,不是等它成熟了拿来用,而是在它还不成熟的时候,**找到那个能让我们本地‘接得住、长得起’的结合点**。这才是‘路线图’该有的价值。”
下午的分组讨论,张涛带林凡参加了一个关于“数据要素赋能公路养护”的小型闭门会。参会者不到二十人,包括几位省厅处室领导、科研机构专家,以及两家互联网头部企业的行业解决方案负责人。
讨论比上午更深入,也更坦诚。企业代表展示了他们基于海量车辆轨迹数据反演路网平整度的技术原理,声称能“以传统检测1%的成本,覆盖100倍的路网规模”。来自省公路事业发展中心的一位老总工当场质疑数据精度和更新频率,双方展开激烈辩论。
林凡全程没说话,只是拼命记录。他注意到,企业有企业的算盘,科研机构有科研的逻辑,而管理者们最关心的,始终是“可靠、可控、可持续”。不同的话语体系在此碰撞,没有一方拥有绝对的真理,也没有一方能完全说服另一方。
他忽然想起张怀民说过的“水浑鱼多”。此刻的会议室,就是一片浑水。但浑水里,恰恰藏着方向、机会和新的认知。
会议结束前,主持人请各地市代表提问。张涛回头看了林凡一眼,那眼神清晰而简短:该你了。
林凡深吸一口气,举起手。
他没有问那些宏大概念,也没有质疑任何一方的立场。他只是描述了一个具体的场景:南江市郊区一条日均交通量超过两万的干线公路,养护工需要在车流中拍摄坑槽照片,上报系统,等待维修派单。然后,他提了两个问题:
“第一,如果引入基于轨迹数据的路况反演技术,对于这种每天数以万计的社会车辆轨迹,如何从海量噪声中,精准识别并定位一处可能只有几平方米的早期坑槽?在精度和时效上,是否能替代或补充人工巡查?”
“第二,如果未来我们要建立这样的数据合作,我们作为需求方,需要具备什么样的数据治理能力?比如,如何验证对方提供的数据质量?如何将这种外部数据,与我们现有的养护历史数据、业主检测数据进行融合分析,形成真正的决策参考?”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省公路事业发展中心那位老总工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企业代表则立刻接过问题,开始详细解释他们的算法逻辑和数据质量保证机制。虽然回答依然带有营销色彩,但林凡的问题,迫使对方从抽象的宣传,落到了具体的技术指标和应用边界上。
讨论结束时,一位省厅领导甚至专门走过来,问了林凡的名字和单位。张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林凡能感觉到,自己这趟“见世面”的任务,算是及格了。
返程的车上,暮色四合。
张涛靠在副驾驶座位上闭目养神,忽然开口:“今天那两问,问在点子上了。”
林凡没有谦虚,只是说:“是张局您提醒的,带着问题来。”
“问题是你自己的。”张涛没睁眼,“能把基层的真实困境,翻译成对方听得懂、也必须认真对待的技术语言,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你这叫‘翻译官’的潜质。**”
“翻译官”三个字,在林凡心头落下分量。
他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原野,远处村镇的灯火星星点点。研讨会上那些宏大的概念,那些碰撞与交锋,正在他脑海中缓慢沉淀、发酵、重新组合。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苏晓抱着孩子在门口送他。孩子已经会认人了,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他亲了亲儿子柔软的额头,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奶香。
那一刻,他不仅是技术干部林凡,是南江市局的林助理,也是父亲。
所有这些身份,将在未来的道路上持续交织。而他需要做的,是在每一次“交付”之后,依然保有重新出发的勇气;在每一股“湍流”之中,依然能辨认自己的航向。
车驶入南江市区,熟悉的街景在车窗外流淌。
林凡打开一直静音的手机,看到几条未读消息。有一条是小吴发来的,说APP试点又有新进展,干线养护站的老师傅主动问起新版操作指引;有一条是苏晓发来的照片,孩子躺在婴儿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他一一回复。
车窗外,这座他工作、生活、困惑、挣扎、成长的城市,灯火温柔如常。
新潮已至,旧浪未平。而他站在交汇之处,开始学着,用自己的语言,翻译两岸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