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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时限的最后一天,林凡将那份凝聚了无数个深夜、无数轮推翻重来、无数次技术咨询与内部争论的《南江市智慧公路养护管理体系建设初步构想与技术路线图》,郑重地呈交给了张涛副局长。
文件打印出来,厚厚一叠,封面素净,只有标题和日期。林凡没有用花哨的装帧,也没有写长篇的致谢。他只是在呈报函上写了一行字:“**在张局指导下,总工办经多方调研学习,形成此初步构想。因水平所限,定有不当之处,恳请批评指正。**”
姿态谦逊,内核扎实。这是他学会的体制内“交付”艺术。
张涛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阅,而是看着林凡有些发青的眼圈和明显瘦削了的脸庞,难得地放缓了语气:“辛苦了。回去休息一下,别把身体熬垮。”
林凡点点头,没有多言。他确实累极了,但那种交付后的虚脱感,让他一时无法放松。
回到办公室,小吴他们几个骨干都用期待又忐忑的目光看着他。林凡简单说了句:“交了,等反馈。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今天早点下班,好好睡一觉。”
几个年轻人松了口气,收拾东西陆续离开。林凡独自坐在办公室,没有开灯,任由窗外的暮色渐渐渗入。电脑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呆坐了很久,大脑像一台过载后自动关机的机器,什么也运转不起来。
手机震动了一下。苏晓发来消息:“今晚回来吃饭吗?炖了你爱吃的排骨。”
他回复:“回来。马上。”
收件箱里还有一封未读邮件,是省厅李处长秘书发来的,询问之前那份“数据共享机制初步方案”的进展。林凡看了一眼,没有力气处理,标记为未读,打算明天再说。
他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办公楼。
初冬的夜风带着凛冽的寒意,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交付,不是结束。只是把一块沉重的石头,从自己的肩上,搬到了另一个审阅者的案头。而更多的石头,还在前方等着他。
张涛的反馈来得比预期更快。仅仅三天后,林凡就被叫到了副局长办公室。
办公桌上摊开着那份路线图,不少页边有张涛用铅笔做的细密批注。林凡的心微微一紧,做好了接受严厉质询的准备。
然而张涛开口的第一句话是:“整体框架是成立的。”
林凡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三分。
“分阶段实施的思路务实,技术选型的对比分析也做得比较扎实。尤其是你在‘近期目标’里,把试点APP的深化应用和物联网传感器的试点部署并列,并设计了数据融合的初步方案,这个过渡思路是有价值的。”张涛语气平和,像是在与同行进行学术研讨,而非上级对下级的评判。
他翻到“远景目标”部分:“不过,这里还是太保守了。你写了‘探索与物流企业数据合作的可能性’、‘研究基于机器视觉的自动化巡检’,但都没有展开,没有形成可讨论的具体构想。”
张涛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丝期待:“是觉得不现实,还是写不出来?”
林凡沉默了几秒,选择坦诚:“都有。张局,这部分超出了我的知识储备和经验边界。我调研了国内外的案例,也咨询了一些专家,但要把这些前沿概念,转化成我们南江市未来三到五年内真正可能启动、可操作的示范项目,我还没有形成清晰的思路。强行写出来,怕变成空中楼阁。”
张涛没有批评,反而点了点头:“诚实比堆砌漂亮的空话更重要。”
他将路线图合上,往后靠在椅背里:“你的长处在于务实、落地、对基层情况的深刻体察。这是很多只会纸上谈兵的人不具备的,也是我愿意把这个任务交给你的原因。但林凡,**一个人的成长,就是在不断突破自己的‘经验边界’中完成的。**”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这个远景部分,我们一起来补。下周三,省厅组织了一个关于‘交通基础设施数字化’的前沿技术研讨会,请了部规划院的专家和一些头部科技企业的技术负责人。我帮你争取了一个名额,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人在想什么、做什么,把眼界打开,回来再修改这一版。”
林凡心头一震。这是机会,也是考验。他需要走出自己熟悉的、由数据、规范、工地构成的“舒适区”,去接触那些他尚感陌生的话语体系和思维模式。
“谢谢张局,我一定认真学习。”
“不是学习,是对话。”张涛纠正他,“带着你在基层积累的真实问题和困惑去,向专家提问,和企业交流。你的价值,不在于复述他们的技术概念,而在于告诉他们,这些技术要落地到南江的道路上,会碰到哪些他们坐在办公室里想象不到的困难。**这是双向的启发。**”
从张涛办公室出来,林凡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位新领导给他的压力是巨大的,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张涛也在用一种他从未经历过的方式,试图打开他的格局。
他想起自己刚入行时,张怀民教他看路基、看排水;如今,张涛在教他看远方、看潮向。方式截然不同,却都在塑造他。
周五,林凡提前请了半天假,陪苏晓去办产假返岗前的最后几项手续。两人并肩走在政务大厅明亮的长廊里,孩子暂时托付给了邻居阿姨。这种久违的、没有婴儿啼哭和公文压力的“二人时间”,竟让林凡有些不习惯。
“路线图交了,新领导怎么说?”苏晓问。
“框架认可,远景部分还要大改。”林凡简单说了张涛的安排,包括下周三去省厅参加研讨会。
“那不是挺好的?说明领导愿意带你,也认可你的潜力。”苏晓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林凡转头看她:“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段时间太拼了?”
苏晓沉默了几秒,轻轻摇头:“不是觉得你太拼,是心疼你太累。也心疼我自己。”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有时候半夜醒来,看你还在书房亮着灯,或者抱着手机处理工作消息,我想叫你早点睡,又怕打扰你思路。可第二天我自己还要上班,要带孩子,要处理家里一堆事……林凡,我不是抱怨,我只是……”
她没说完,林凡握住了她的手。政务大厅的人流在身边穿梭,仿佛都与他们无关。
“我知道。”林凡的声音有些涩,“是我做得不够好。总想两头都顾好,结果可能两头都没顾周全。”
苏晓靠在他肩上,轻声说:“不是不够好,是太难了。我们都太难了。”
那一刻,林凡理解了张怀民说的“根子”。家庭的“根子”,不是谁做多做少,而是两人在这汹涌湍流中,是否依然坚定地站在同一条船上,朝着共同的方向用力划桨。而这需要不断沟通、不断校准。
周三清晨,林凡随张涛驱车前往省城。窗外,冬日的原野一片萧索,但他的思绪却前所未有地活跃。
他带着满脑子基层养护工在车流中拍照的紧张、带着APP试点中那些看似琐碎却难以攻克的技术难题、带着对“智慧养护”从何落地的真实困惑,即将踏入一个由PPT、前沿概念和资本市场估值构成的新世界。
他不知道那个世界会给他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带回真正有用的东西。
但他知道,自己正站在又一个分界点上。
前浪与后浪,在此交汇。
湍流深处,他必须学会更深地泅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