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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PP试点范围的扩大,并未带来预期中的顺利铺开,反而像船只驶入了看似平静、实则暗礁密布的水域。
新增的三个试点站,情况更加复杂。一个位于繁忙的国省道干线,车流量大,养护工上路作业安全压力大,使用手机采集数据的意愿低;一个是刚刚完成企业化改革的养护公司下属站点,人员流动性高,对局里推行的新工具缺乏归属感;最后一个则是以桥梁隧道精细化养护着称的专业班组,他们抱怨APP的功能太“基础”,无法满足他们对裂缝宽度、渗漏点位等专业参数的精确记录需求。
小吴和养护科的同事疲于奔命,像消防队员一样到处扑火。工作专班的群里,抱怨和质疑的声音开始增多。信息中心的同事委婉地表示,为了满足专业班组的定制化需求,开发工作量可能远超预期;养护科则担心在干线推广会带来安全风险,责任太大。
压力再次传导到林凡这里。周凯的态度也变得微妙起来,他不再像初期那样热情洋溢,而是在一次专班会议上,语气严肃地提醒:“试点扩大是局领导的支持和信任,但我们必须对可能出现的问题和风险有充分的预案。尤其是安全责任问题,绝对不能含糊。林工,你们总工办是技术牵头部门,要拿出更周全的应对办法。”
林凡听出了周凯话里的潜台词:成绩是大家的,但风险和压力,你林凡作为具体技术负责人,要扛起来。
他没有争辩,而是带着小吴,再次下沉到问题最突出的干线试点站。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推广APP,而是先跟着养护工人上了一天班。他亲眼看到他们在呼啸而过的车流旁,紧张地修补坑槽、清理边沟,确实很难分出精力操作手机。
“不是我们不用,是真顾不上。”一位皮肤黝黑的老工人抹了把汗,“有时候刚掏出手机想拍个照,后面喇叭就催命似的响,吓都吓死了。”
林凡记下了。回到驻地,他和团队连夜讨论,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针对高风险路段,改变实时上报模式,采用 **“安全点补录”** 方式。养护工上路只进行必要的安全作业和简单纸质标记(如用粉笔在病害旁编号),收工回到站里安全区域后,再根据标记和记忆,通过APP的简化界面集中补录病害信息和照片。同时,在APP中强制加入安全提示和简短的操作规程。
对于那个企业化养护站,林凡则建议,将APP的使用与他们的内部考核、甚至维修派单响应效率进行适度挂钩,由养护科出面与养护公司管理层沟通,尝试建立一种“使用便利带来管理效率提升”的共赢机制。
至于专业班组的高阶需求,林凡没有大包大揽。他让信息中心同事先评估开发专业模块的成本和周期,同时建议该班组在现有APP框架下,先用“病害拍照+文字备注”的方式记录关键信息,后续通过数据接口,导入他们自己的专业分析软件进行处理。他承诺,总工办将协助他们梳理数据对接的需求。
这些应对方案,谈不上完美,甚至有些笨拙,但它们是建立在真实问题基础上的务实选择。林凡将它们整理成一份详细的《试点问题分析与阶段性优化方案》,再次提交专班讨论,并抄送了周凯和陈局。
方案获得了原则通过。但在具体落实中,林凡感到了无形的阻力。与养护公司管理层的沟通,由养护科主导,进展缓慢,对方态度敷衍。专业班组的数据接口需求,信息中心反馈技术难度不小,优先级需要排队。
林凡意识到,技术问题可以靠智慧和耐心解决,但涉及到不同部门利益、外部单位协调以及资源分配的深层次问题,已超出他这个“技术总负责”的权限和能力范围。他需要周凯掌握的行政力量去推动,但周凯似乎更倾向于“稳”,不愿为了一个试点项目去施加太大压力或冒风险。
试点工作进入了胶着期。数据有改善,但离“顺畅”和“全面推广”还有明显距离。林凡像在泥泞中跋涉,每一步都感到吃力。
就在工作陷入僵局时,家里也起了波澜。
孩子满月后,原本规律了一些的作息,突然又变得紊乱,夜间啼哭次数增加,还出现了轻微的湿疹。苏晓因为夜间频繁哺乳和照料,疲惫不堪,奶水似乎也受到影响,情绪有些低落。岳母心疼女儿,言语间不免对林凡的“不顾家”有些微词。林凡父母远在外地,只能电话里干着急。
林凡下班后,尽可能多地接手育儿和家务,但工作的压力和疲惫让他有时也难免烦躁。一次孩子哭闹不止,他抱着哄了半天不见效,苏晓拖着疲惫的身体过来接手,两人因为一句“是不是该换个奶粉试试”的语气问题,发生了短暂的、克制的争执。
那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因为孩子的事情产生不快。虽然很快平息,但那种夹杂着疲惫、焦虑和互相心疼的复杂情绪,像一层薄雾,笼罩在原本温馨的小家里。
林凡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那是一种从身体到精神、从工作到家庭的全方位消耗。他站在深夜的阳台上,看着楼下零星的车灯划过,觉得自己就像那辆在空旷街道上孤独行驶的车,灯光只能照亮前方很短的距离,而黑暗无边无际。
他想起刚得知苏晓怀孕时,那种单纯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憧憬。如今,憧憬变成了具体到每一顿奶、每一次哭闹、每一份报表、每一次协调的琐碎现实。理想主义的蓝图,在现实的砂纸上,被摩擦出粗粝的质感。
第二天上班,林凡明显有些不在状态。小吴汇报一个技术细节时,他走了神。直到小吴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反应过来。
“林工,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小吴关心地问。
“没事,昨晚没睡好。”林凡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你接着说。”
中午,他没什么胃口,独自在办公室泡了杯浓茶。手机响了,是张怀民打来的。
“林子,晚上有空没?来家里吃个便饭,你婶子炖了汤。”张怀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林凡心头一暖,没有推辞:“好,张叔,我下班过去。”
下班后,林凡买了点水果,来到张怀民家。饭菜简单却可口,热汤下肚,疲惫似乎消散了一些。饭后,两人坐在客厅,张怀民没问工作,也没问孩子,只是闲聊些市井见闻。
直到林凡主动提起最近的困顿。
张怀民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等林凡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林子,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来局里那会儿,我带你下乡,遇到那段老是修不好的‘翻浆路’?”
林凡点头:“记得,您当时说,光看路面没用,得往下挖,看路基,看排水。”
“对喽。”张怀民喝了口茶,“你现在遇到的这些事,就像那段路。APP不好用,家里不太平,这些都是‘路面’上的坑坑洼洼。你急着去补这些坑,累死累活,效果还不好。为啥?因为根子上的东西没动。”
“根子?”林凡若有所思。
“你那个APP,想改变的是基层干活和报数据的习惯,这触动的是人家几十年形成的‘舒适区’,甚至是一些不好明说的利益小算盘。你家里头,孩子闹、大人累,根子是生活节奏突然变了,两口子角色还没完全调顺,劲儿没往一处使。”张怀民看着他,“治标不治本,永远手忙脚乱。你得停下来,不是不干活,是得想想,怎么去动那个‘根子’,哪怕一次只撬动一点点。”
“可是,根子上的东西,往往最难动。”林凡苦笑。
“难动,才要讲究方法,更要讲火候。”张怀民目光深远,“工作上的事,你现在权限有限,硬撬不行。能不能换个思路?比如,别总想着让下面的人‘必须用’,而是让他们‘愿意用’?找一两个用了确实得实惠、尝到甜头的点,树个榜样,让其他人看着眼热。家里头,也是一样,光抢着干活不行,得多商量,把俩人的难处和想法都摊开来,一起找个都能接受的、长远的法子。”
“榜样……长远法子……”林凡咀嚼着这两个词,心里似乎透进了一丝光。
“还有啊,”张怀民语气加重了些,“你现在的状态,弦绷得太紧了。一根弦绷久了,容易断。该松的时候得松,该交给别人的时候要敢交。工作不是你一个人能干完的,家也不是你一个人能扛起来的。**懂得分责、借力,才是真本事。**”
从张怀民家出来,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却让林凡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他想起试点站那位最初抵触、后来却主动炫耀的老工人,想起苏晓独自承担大部分夜间照料时默默坚持的身影。
他或许无法立刻搬走所有暗礁,但至少可以学着辨认它们,调整航向,寻找那些可以安然通过的水道。他需要重新分配自己的精力,在工作中更巧妙地“借力”与“树榜样”,在家庭中更坦诚地“沟通”与“共建”。
暗礁不会消失,但熟练的舵手,懂得如何与它们共处,并在其间找到前行的路径。
林凡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步伐变得沉稳了一些。
路还长,暗礁仍存,但他已不再迷茫于如何避开每一处磕碰,而是开始思考,如何锻造一艘更坚固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