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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熟悉的窝棚,踏入未知的、危机四伏的河流与下游……这无疑是一场巨大的冒险。但留下来,等待他们的,很可能是接踵而至、无法抵挡的恐怖。
金达莱咬了咬下唇,第一个站了起来,眼神恢复了惯有的坚韧:“听方东家的!大家动作快,收拾东西!”
朴烈火也重重点头,开始招呼青壮们准备绳索、工具。
方岩看着迅速行动起来、虽然恐慌但并未崩溃的众人,心中稍安。他走到依旧昏昏沉沉的韩正希身边,蹲下身,看着她苍白的脸,低声道:“坚持住,正希。我们会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韩正希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微微睁开了眼睛,看着方岩,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弱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凝聚起一丝依赖和信任。
方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站起身,走到窝棚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方隐约的山峦轮廓。
地窝子的最后一夜,注定无人安眠。而黎明之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一条生死未卜的漂流之路。但无论如何,坐以待毙,从来不是他方岩的风格。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缓缓恢复的元气,以及背后那柄沉寂的战斧传来的、隐隐的脉动。
无论前路有多少妖魔鬼怪,他都要带着这些人,杀出一条生路!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被地窝子窝棚里压抑的忙碌和粗重的呼吸声撕破。没有哭泣,没有抱怨,甚至连多余的询问都没有。正如方岩所料,在经历了家园被毁、亲人离散、一次次从日军和疯兽爪牙下逃亡的炼狱后,幸存的这些人早已将“逃难”刻入了骨髓。当方岩的命令下达,短暂的惊惶之后,一种近乎麻木的、却高效得令人心酸的默契,迅速在每个人身上苏醒。
金达莱如同最干练的女军官,迅速分配任务:“能背的背,能扛的扛,除了粮食、药品、火种、少量工具和被褥,其他一律不带!麻袋不够用衣服扎!朴烈火,带人把窝棚入口和后面能拆的木板、木棍收集起来,路上扎筏子或者当柴火可能用得上!”
朴烈火沉默点头,立刻带着两个还算健壮的汉子开始拆卸那些本就简陋的窝棚结构,动作麻利却小心,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
另一边,韩正希被老刀喂了几口热水和一点硬饼后,强撑着坐了起来。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涣散已被一种近乎倔强的清明取代。她挣扎着要站起来:“我认得路,去渡口……最快、最隐蔽的路,我知道。”
方岩按住她的肩膀:“你指路,老刀带着你。你现在的任务是节省体力,活着到达船上。”
韩正希咬了咬嘴唇,没有坚持,开始低声而清晰地描述那条她曾为采集草药和侦察日军动向而多次走过的隐秘小径。那是一条几乎贴着山脊线、需要攀爬部分陡坡、但能最大程度避开开阔地和常规兽道的险路。老刀默默听着,独眼闪烁着,将每一个岔口、标记物和危险点记在心里。
方岩则快速检查了老刀和自己的武器,将所剩无几的、品质尚可的箭矢、飞刀等重新分配。老路的虚影则被他安排在窝棚外围缓缓飘荡,警戒着山坳入口和更远处的黑暗,虽然光芒微弱,但那份灵体特有的、对能量和生命波动的敏感,依旧是不可替代的预警。
陈阿翠(方岩母亲)和抱着宝儿的金嫂子、朴嫂子,以及两个小女孩恩贞、熙媛,被安置在队伍最安全的中段。她们默默地将不多的家当——几个破包袱,里面是缝缝补补的衣物、一点盐巴、几个粗陶碗——紧紧抱在怀里或背在身上。恩贞和熙媛小手紧紧互相牵着,大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却死死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当东方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铅灰色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山坳的轮廓时,一切已准备就绪。窝棚里能带走的东西已被搜刮一空,留下一个更加破败空洞的巢穴,无声诉说着曾经短暂的、脆弱的安宁。
“出发!”方岩低喝一声,如同利剑出鞘。
队伍立刻动了起来,如同一个训练有素却伤痕累累的战斗小组。
老刀打头,他背上除了自己的粮袋,还多了一个简易的背架,上面固定着几乎虚脱、但意识清醒的韩正希。韩正希伏在他宽阔的后背上,苍白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肩胛处的衣服,眼睛半睁半闭,却不时在关键岔口发出细微的声音提示方向。老刀如同一头沉默而稳健的牯牛,按照韩正希的指引,迈开大步,在积雪未化的山林间选择着最稳妥的落足点。
方岩和老路居中策应。方岩背着最重的一袋粮食和部分工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队伍两侧和后方,观气之法虽未全力开启,但感知已提升到极致,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或气息。老路的虚影则如同最忠实的信鸽,时而飘到前方高处,顺着老刀行进的方向提前探查;时而回到队伍后方,与断后的金达莱、朴烈火保持意念联系。
金达莱和朴烈火走在最后。金达莱手持柴刀,腰间还别着几根削尖的木矛,眼神警惕如母豹,不断回头张望来路。朴烈火则扛着收集来的木板木棍,另一只手紧握铁钎,他的任务是确保后方没有跟踪者,并在必要时设置简单的障碍或预警。
队伍中间的妇孺组,在金嫂子和朴嫂子的搀扶下,紧紧跟着方岩的步伐。陈阿翠虽然年迈体弱,但或许是对儿子安危的极度担忧激发了一股气力,竟也勉强跟上了队伍的速度,只是呼吸急促得厉害。两个小女孩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摔倒,都被身旁的大人及时拉住。整个队伍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脚踏积雪冻土的沙沙声、以及衣料摩擦枯枝的窸窣声,混合在山林清晨的寂静里,透着一种悲壮而决绝的韵律。
或许是运气,或许是韩正希选择的路线的确足够隐蔽,也或许是那些潜藏在暗处的恐怖存在此刻正忙于其他事情,又或者是对这支渺小却坚韧的队伍暂时失去了兴趣……这一路,竟然出奇的顺利。
没有遭遇游荡的疯兽,没有看到任何日军的身影(他们或许真的彻底撤离了这片区域),更没有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幻象歌声或诡异黑血的痕迹。只有山林本身冬季的严酷——越来越亮的天空下,是更加刺骨的寒风,以及偶尔从树梢坠落的、砸在人脖颈里的冰冷雪块。
但没人抱怨。每个人都清楚,这份“顺利”是多么的脆弱和宝贵。他们闷头赶路,五步并作三步,将所有的力气和注意力都集中在脚下的路上,集中在跟上前面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