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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弹跳坐起来,穿着亵衣便跑了出去:“张彦生怎么跑了?”
章行聿走过来,拢起了宋秋余敞开的衣襟,淡淡道:“进去将衣服穿好。”
宋秋余只好回去穿衣服。
二姑奶奶嗓门大,哪怕隔着一道墙,她的声音也清晰传进宋秋余耳中。
“那畜生磨断了手上的绳索,连夜逃走不知所踪。”二姑奶奶急道:“你说他会不会躲在什么地方,打算对我爹动手吧?”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
但宋秋余觉得他应该没脸再对方老爷子动手,昨夜张彦生嘴上说着不信,实际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不甘报错了仇,恨错了人。
宋秋余一边系腰带,一边琢磨张彦生此时此刻的心思。
倘若他是张彦生,知道自己报错了仇,他会怎么做呢?
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巨大的笑话,会觉得厌恶自己,会想死。
想死的人临终前会做什么呢?
会去弥补他觉得最对不起的人!
宋秋余心头一凛,大声道:“大姑爷,他是去找大姑爷了!”
这个吃软饭的大姑爷在府外养了外室,跟方柔华彻底闹翻后,他竟带着外室与三个私生子回了府。
宋秋余与章行聿找过去时,大姑爷与外室已经遇害,就连那三个孩子,张彦生也没放过。
外室跟孩子都是一剑毙命,大姑爷则是被活生生折磨死的。
他手脚皆断,舌头被挑出,身上挨了几十剑,从卧房一路惨叫着爬到庭院,血迹足足拖了十几米,最后躯干被一剑穿透,死死地钉在地上。
张彦生并没有独活,他用母亲自尽的办法,将自己吊死了,临终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看着张彦生的尸首,宋秋余觉得这人性子太偏激。
一厢情愿地寻仇,害了不少无辜的人。如今又一厢情愿地赎罪,杀了渣男一家。
他从没亲口问过方老爷子是不是自己的生父,也没有问过方柔华到底需不需要他这种赎罪。
宋秋余叹了一口气,侧头问章行聿:“哥,若是要你用一句话总结这个案子,你怎么说?”
章行聿想了两息,开口道:“阴差阳错?”
宋秋余摇头:“不够贴切。”
章行聿挑挑眉头,等着宋秋余的下文。
“五个字。”宋秋余伸出五根手指道:“三爹不识儿。”
张彦生的畜生爹、霖儿的畜生爹,再加上一个方观山,都怀疑儿子不是自己的。
章行聿:……
-
宋秋余将张彦生自尽,大姑爷一家五口被杀的消息带回到方府。
方柔华已经醒了,精神却很不好,一直在责怪自己。
“都是我的错,若不是为了我,君生不会去找他回来,他也不会……”
二姑奶奶听不下去了:“张彦生那种畜生,就算二哥不去找他,他也会因为其他事找上我们方府。你要长命百岁,爹也要长命百岁,我们大家都长命百岁,方家和和睦睦,人丁兴旺,富贵荣华到老,咱们气死他!”
她舀了一勺药,吹过之后喂到大姑奶奶嘴边,
“听我的,把药喝了,为了这种人气坏身体是最不值当的。你日后少往身上揽责,多骂张彦生,将肚子里的气骂出来身体就好了。”
宋秋余站在门口,二姑奶奶看见他之后,寻了一个借口出来。
等宋秋余将张彦生的所作所为告诉二姑奶奶,二姑奶奶哼了一声:“便宜这畜生了,他若活着,我要他挨千刀万剐。”
宋秋余看了一眼屋内,压低声音说:“这事是不是暂且别告诉大姑奶奶?”
二姑奶奶摆手:“先别告诉她,她那性子只会往肚子里攒气。你可不要这样,有脾气当场就要发出来,憋来憋去只会坏了自己的身子。”
宋秋余觉得言之有理,雄赳赳地去找章行聿,打算将自己对他的不满尽数倒出来。
但见到提着剑的章行聿,宋秋余忽然觉得自己也没什么不满的地方。
不过都是一些小事,哪里就值得拿出来说道说道?
宋秋余堆着笑,谄媚地走过去:“兄长,剑重不重?我来帮你拿。”
章行聿睨了一眼宋秋余:“今日这么乖?”
【这话说的!】
【在你的淫威之下,我哪天不乖了?】
章行聿薅住他的耳朵,不轻不重地捏了捏:“想什么呢?看起来像是在骂我?”
宋秋余为之一震,忙道:“没有,就是想我们什么时候走?”
这个案子差不多了结了,是时候启程离开去下一个案发地。
至于方家其余人的恩恩怨怨,不是他这个外人可以置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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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回房收拾好东西,便去找方无忌辞呈。
他来得很是不巧,撞上方老爷子与方无忌的谈话,宋秋余在葡萄架下听了一会儿八卦。
屋内的声音时断时续,宋秋余只捕捉到几个关健的讯息。
果然如张彦生料想的那样,知晓所有真相的方无忌想带母亲离开方家,他也不知该如何面对方老爷子与方观山。
这些人既是受害方,又是加害方。
出乎意料方老爷子这次没有拦方无忌:“你长大了,想出去见识见识,我同意,陪我过完最后一个寿宴再走吧。”
看着方老爷子满头的白发,方无忌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知何时方老爷子走了,身边的人变成了宋秋余,方无忌抬头怔怔地看着宋秋余,眼眸里盛着迷茫与痛苦。
方无忌仰着头,眼角有水光闪过:“我祖父老了许多……”
宋秋余坐到他身边:“嗯。”
方无忌喉头哽咽地上下滚动:“我娘吃了很多苦……”
宋秋余:“嗯。”
他理解方无忌,一面是养恩,一面是生恩,他们都是真心疼爱他,但两方有着二十年的恩怨隔阂,这不是方无忌能理清的。
别说方无忌,大罗神仙来了都不行。
宋秋余陪着方无忌坐了好一会儿,他终于从那股难受劲之中缓了过来。
方无忌起身郑重道:“多谢你沐兄,若不是你,我娘不会得救。”
宋秋余将他扶起来:“都是朋友,不用如此客气。等你娘身体养好了,你来找我玩,到时候我好好招待你们。”
方无忌露出一丝笑:“好。”
宋秋余道出前来的目的:“在这里待了好几日,我跟兄长也该启程了。”
方无忌挽留道:“我祖父方才特意提过,希望你与你兄长在这里多住一日,明日便是我祖父六十六大寿了。”
宋秋余摆了摆手:“还是算了吧,多住一日便会多生出一份麻烦。”
方无忌:“这能有什么麻烦,府上最不缺的便是客房了。”
宋秋余:“不是住宿的问题,我是说其他麻烦。”
方无忌的视线与宋秋余对上,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一件事。
之前,宋秋余曾在马车上对方老爷子六十六岁大寿做过批注,说老爷子可能会在生辰那日遇害。
他们静静地看着对方,都从对方的眼眸看到迟疑。
宋秋余、方无忌各自移开视线,心里都在犯嘀咕。
方家已经闹出两桩命案,方老爷子/我祖父应当不会再出事了……吧?
嘀咕之后,他们的视线再次撞到一块。
方无忌心中莫名一慌,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沐兄……我家应当不会再出事,对么?”
宋秋余抓了抓耳朵,绕了绕腮:“这个吧,我说不好。”
方无忌恳求道:“要不你再留一日?”
宋秋余也不禁怀疑方老爷子明日的安全问题:“……那我再留一日?”
方无忌深深朝宋秋余鞠躬作揖:“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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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秋余臊眉耷眼地回去,跟章行聿打报告,能不能再住一个晚上。
章行聿仿佛早知道他会被挽留一日,视线从书页移开落在宋秋余身上。
宋秋余挤出笑脸,过去给章行聿捶肩捏背:“早一日晚一日的,有什么分别呢?”
章行聿悠悠道:“分别是,我若同意晚一日,你便会给我捶肩,我若不同意,你会在心里骂我。”
宋秋余睁着眼说瞎话:“我怎么会?”
章行聿用卷起的书敲了敲左手:“这边用力些。”
捶肩小宋殷勤道:“好嘞。”
他紧挨着章行聿,闻到章行聿头发间淡淡的木质香料,觉得很好闻,低头又闻了闻:“兄长,你身上染了什么香?”
章行聿道:“你走后没多久,方老爷子邀我下棋,跟我说了留住一事,应当是在他屋里沾的。”
宋秋余不客气道:“那明日我跟他讨要一些。”
章行聿笑了笑,没有说话。
隔日,宋秋余跟章行聿与方家一众人为老爷子祝寿。
这次六十六岁大寿办得很简单,席间只有宋秋余、章行聿是外人,方观山也没有出席。
宋秋余与方无忌都格外注意方老爷子的举动,生怕他不小心就遇害了。
方无忌挨着方老爷子,他谨记宋秋余的话,章行聿夹哪道菜,哪道菜便是安全的,可以给老爷子吃。
席上没人说话,话多的二姑奶奶都沉默许多,冷冷清清的一顿家宴。
方老爷子饮了一些酒,被方无忌搀扶去里间睡下。
担心他出事,方无忌守在门外,不让任何人打扰方老爷子。
等过了今日,他便会带着母亲离开镇关,先去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待一两年,待母亲养好身子再做其他打算。
方无忌一边守着房门,一边盘算今后的日子。
方老爷子这一觉睡得格外长,两个时辰过去了,屋内仍旧静悄悄的,方无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推门便冲了进去。
方老爷子死了,一把匕首插进他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