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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偷偷抬眼,果然看见太子殿下眉心已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知道自己这话,正正说中了太子心中最深的隐忧。
李承乾沉默片刻,眉头紧锁,声音沉了下去:“此事……暂且观望。苏铮然心思缜密,未必会贸然开口。让称心近日安分待在住处,潜心研习音律,无事……莫要在人前走动。”
纪峻心领神会:“……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若是那些终日苦口婆心、上谏劝诫太子要“修身立德”、“远离声色享乐”的东宫属官们知道,他们磨破了嘴皮子都未能达成的目标,竟因苏铮然这看似无意的一遇,便让太子主动约束了称心,不知会作何感想。
李承乾眸光骤冷:“称心今日为何穿白?”
“说是……说是前日殿下夸他穿月白襕衫显气质清雅……”纪峻喉结滚动,“要臣去提醒他换回乐童制服么?”
“不必。”李承乾摩挲着木牌上的某处凹陷,这是斑龙用钉榫头留下的锤印,原先打算给刻个北斗七星,后来发现位置不对,直接就放弃了。
这样的话就显得太刻意了。
或许是他多想了,或许是苏铮然酒后头昏看错了。
李承乾的大手依旧停留在那块“半闲斋”的木牌上,指尖细细描摹着上面木质的纹络,仿佛在触摸一段温暖却已逐渐遥远的旧日时光。他的眸光渐渐失焦,变得幽深而复杂。
斑龙若知晓此事,会如何想?
是会如同往日那般戏谑调侃,还是会难得地肃容相对?
若是斑龙找上门,他如何解释,又如何安排称心……
垂眸看着“半闲”二字,他唇角露出酸涩的苦笑,身为储君,他此生终究是寻不到这二字了。
……
凝云阁内,称心跪坐在地上,神色淡然,听着内侍传达禁令,眉心经不住蹙起,想起之前纪峻的问询,大手不禁攥紧了衣袖,难不成是因为傍晚冲撞了殿下贵人的缘故。
内侍低声安慰:“称心大家,太子最近被孔祭酒、张庶人他们念叨,不好与他们再作对,您受些委屈,等到熬过这些时日,天就好了,你看,这凝云阁还是您住着。”
称心闻言,乖乖点头,随手拿起身边案桌上的金银塞给内侍。
内侍顿时笑的眼睛都看不到了。
……
次日,苏铮然在鹿安宫后院寻到了正在给浮云梳理毛发的李摘月。
清透的初春阳光洒满院落,她一身素白道袍,周身沐浴在光晕里,墨发如瀑,侧颜沉静,动作间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出尘之气,像是随时会羽化登仙,令人望之心生退缩,却又忍不住被这份独特的气韵吸引。
“苏濯缨,你站在那里做什么?”李摘月察觉到来自身后的目光,回头见苏铮然如同木偶般怔在原地,不由得微微挑眉,面露疑惑。
苏铮然闻言,敛起方才一瞬的失神,缓步上前,唇角勾起一抹有些戏谑的笑意,出口恭维:“在下是被紫宸真人的风姿所慑,只觉得真人修为日益精进,如今这般望上一眼,便知是真正的世外谪仙,非凡俗可比了。”
他可没忘记,李摘月从洛阳回到长安时曾立下的“宏愿”——要做个高冷出尘、令人不敢轻易接近的得道高人,这才配得上皇帝亲封的“紫宸真人”名号。
李摘月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满意,面上却越发矜持,只是唇角微微上扬了一个细微的弧度,“真的?”
苏铮然郑重点头,语气诚恳得仿佛在陈述真理:“苏某何时骗过你?”
他边说边自然而然地走上前,顺手从旁边的食槽里拿起一把鲜嫩的草料,递到眼巴巴瞅着的浮云嘴边。
有吃的送到眼前,小黑驴立刻不安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努力龇着大白牙去够。奈何那诱人的草料就在鼻端前方悬着,看得见,闻得着,偏偏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够不到。
试问,如此吊着胃口,莫说是驴,就是人也得急眼。
浮云努力尝试了几次,发现那鲜美的草料永远与自己保持着那可恨的距离,顿时急了,扭过毛茸茸的脑袋,冲着李摘月委屈地“昂昂”直叫,那架势,十有八九是在告状。
李摘月见苏铮然居然有闲心逗弄浮云,心下更是纳闷,直接问道:“你今日很闲?”
苏铮然轻咳一声,心终于将手中的草料全数递给了急不可耐的浮云。看着浮云满足地大嚼起来,他心中也终于酝酿好了措辞,语气变得稍显沉凝,“斑龙,昨日我去东宫赴宴,在廊下遇到一名白衣伶人,姿容甚是不俗。听闻……此人在东宫颇受太子喜爱。”
他声音放得颇轻,带着一种刻意的、引人深思的缓顿。
起先李摘月并未十分在意,宫中伶人受宠并非奇事。可听到后面“颇受太子喜爱”这几个字,她眼皮莫名一跳,一段历史内容倏地窜入脑海——那个与李承乾悲剧紧密相连的伶人!
历史上,李承乾确实曾极度宠爱一名太常乐人,因太过招摇,引得李世民震怒,最终将其处死。具体叫什么,她记不真切了,但后世许多学者认为,此人之死是压垮李承乾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扭曲了他的心态,成为他走向谋反不归路的关键诱因之一。
在伶人出事前,李承乾就因日益严重的足疾而敏感自卑,终日担心父皇会废黜他,改立备受宠爱的李泰。伶人的惨死,让他彻底失去了对父亲的信任与期待,认定李世民偏心,不容于己,最终硬而走险,暗中联络人,意图策划逼宫……
苏铮然敏锐地捕捉到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凝重与恍然,心下一动,试探着问道:“斑龙,你……认识这个伶人?”
“不认识。”李摘月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否认,语气干脆利落。
“……”苏铮然微微一怔,随即觉得这场景莫名熟悉。
不正是他昨日在东宫,回复周林询问时的语气和姿态吗?
如此看来,斑龙大概率确实不认识那个叫称心的伶人,但她定然是知晓些什么,或者说,预见到了某种不容乐观的隐忧。
李摘月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马梳,追问道:“苏濯缨,太子对此人,具体是何态度?”
苏铮然回忆着李承乾当时的神情与话语,谨慎答道:“太子称其‘称心’,言其擅长音律,新谱了曲子。观其神色语气,应是颇为熟悉,乃至……有几分回护之意。”
李摘月眼皮又是一跳,心道:坏了!
居然叫“称心”!这名字本身就已足够引人遐思,平白给了那些言官攻讦的借口。
她眉心微蹙,继续深问:“那东宫其他人呢?他们对称心是何态度?”
苏铮然:“据周林所言,称心在东宫极为得宠,居所陈设豪奢,平日所用皆是御赐的上好沉香,待遇非同一般。”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李摘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线索一一对上,这个“称心”,恐怕就是历史上那个将李承乾推向深渊的伶人了!
幸好,如今李承乾行动尚且自如,长孙皇后也尚在,称心带来的负面影响或许还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若不加以干预,历史的惯性……
李摘月将手中的马梳往旁边一抛,双手环胸,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手臂,眉头紧锁:“苏濯缨,大事不妙。看这情形,太子殿下这是要陷进去了。”
“……”苏铮然嘴角微抽,试图安抚,“……斑龙,依我昨日观察,太子虽对称心确有不同,但远未到沉迷失智的程度。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并未太过上心。”
他担心的是另外一种情况!
“……你不懂!”李摘月眸光微斜,带着一种知晓“天机”却难以尽数言明的焦躁,“这个称心若处置不当,迟早会成为太子的催命符,将他彻底毁掉。”
这么说其实也不全对,毕竟李承乾是储君,拥有绝对的权力,是上位者,而称心只是一名伶人。可后世史书工笔,以及民间流传的印象,却往往将太子的堕落与这个伶人紧密捆绑。
苏铮然默然。他承认李承乾对称心的态度确有异常,值得警惕,但斑龙所担忧的严重程度,似乎远远超出了他目前的判断。
这……斑龙的“预感”精准得有些可怕……
他沉吟片刻,提出最直接的解决方案:“既然如此,你可要向太子直言进谏?以你与他的情分,他应当能听进去几分。”
李摘月却缓缓摇了摇头,素手抵着下巴,陷入了更深的思虑:“直谏倒是不难,无非是费些口舌功夫。但我担心的是,今日没了这个‘称心’,明日东宫会不会又冒出个‘贴心’、‘窝心’、‘可心’……太子心结若在,治标不治本,终究是徒劳。”
苏铮然一时无言。
他不得不承认,斑龙的担忧极有道理。以太子的心性处境,这种可能性……的确很大。
问题的根源,从来不止在一个伶人身上,而在李承乾那颗日益孤寂、敏感又充满压力的心里。
李摘月见他这般神情,便知他与自己想法一致,顿时觉得额角隐隐作痛,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阳光依旧明媚,浮云嚼着草料,发出满足的响鼻声,后院一片宁静祥和。
然而,李摘月的心情就不怎么美妙了。
苏铮然亦然。
见李摘月这样子,他心中放弃将怀疑说出来,说不定是他想错了,自己凭白做了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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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祝大家国庆快乐!出行顺利!万事大吉!(我的车票还在候补中……哈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