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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凝玉好似听见有人叫她。
灼热席卷,四肢好像灌了铅般沉重。
盛凝玉想要睁开眼,可眼睛上沉沉的似乎压着什么,她费力的抬手抹了抹,有些粘稠,应该是血。
可怎么会是血?
盛凝玉心头一紧。
她依稀记得自己闭眼前,正在合欢城的城主府中狂奔。
她拉住了郦清风的手,可后来想要再去地牢一探究竟时,骤然眼前一黑。
再醒来,就是现在了。
……所以她眼皮上溅到的,究竟是谁的血?
盛凝玉颤了颤眼皮,猛地睁开眼。
跃动的火光呼啸而至,蛮横地占据了她整个视野。
烈火裹挟着浓烟翻涌,竟似身处火海中。
在这片扭曲翻腾的光影中,盛凝玉第一眼看清的,是立在火前那人。
宁骄。
她的小师妹,宁骄。
“——你怎么会在这里?!”
盛凝玉想要翻身而起,可此时,她的右手灵骨却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疼。
仿佛有有一把细小的针,自手肘灵骨深处,四面八方的狠狠凿入。
痛楚尖锐又刁钻,远胜记忆中所有的伤。
她受伤了。
而且……伤得有些重。
对此,盛凝玉倒不算惊讶。
她未睁眼时,就察觉到自己身上灵力的缺失,以及手腕处灵骨的疼痛。
本想等自己再恢复些,可在看到宁骄的那一眼,盛凝玉再也等不及。
她忍着痛,大步走至宁骄身旁,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方才宁骄就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她,断壁残垣在火光的照应下,好似鬼影冲她喧嚣而来,看得盛凝玉心惊胆战。
直到此刻,她依旧浑身颤栗,嗓音都发着抖,还是带着哭腔:“师姐……”
“你怎么也被困在这里?师父知道么?”盛凝玉越问越气,不知想起什么,眼中锋芒毕露,难得竟有几分戾气。
“是谁把你拉进起来的?你在外面看见郦清风了么?还有合欢城城主和天机阁那个老不死的,难道是他们——”
“都不是。”宁骄打断了盛凝玉的话。
她任由盛凝玉握住了她的手,依偎在盛凝玉的身旁笑了起来,脸上依旧是一派熟悉的纯真烂漫。
火光之下,她说出的话,却远比大火更要惊心动魄。
“师姐,早已经没有合欢城了。”
这是什么意思?
盛凝玉皱了皱眉,狐疑道:“我是鬼么?”
宁骄咯咯笑了起来:“当然不是,我是说……”
她话音未落,身侧一根柱子轰然而下!
粗大的木身在烈火侵蚀下早已脆弱不堪,此刻拦腰断裂,裹挟着火星与碎屑,直直朝着宁骄所立之处砸去!
盛凝玉早有所察觉,她当即揽住宁骄的肩,一手掐着灵诀,旋身带她避开。
可她错估了自己的伤势,动作慢了片刻,虽不致命,可肩上终究是被火星撩了一片。
盛凝玉疼得想要龇牙咧嘴,但估计小师妹在,她又好面子,只好强行绷着脸,做出毫不在乎的模样。
“这里火势变大了。”盛凝玉来不及细问,拉着宁骄的手就要向前,“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先往前走,我放出的灵识。”
然而这一次,盛凝玉却没有拉动宁骄。
她疑惑的转过头。
宁骄站在原地,直直的看着她。
“师姐为何要救我?”她的声音很平静,裹挟在火焰中时不时响起的爆裂声里,显得有几分诡异。
“如果我并非师父的骨肉,你刚才,还会救我么?”
火光之下,人影斑驳。
直至此刻,盛凝玉才终于发觉,宁骄的身量似乎有些变化。
她好像长高了,脸上也褪去了婴儿肥,变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可是——
“你在说什么胡话?”凝玉万分费解的看着宁骄,“什么师父血骨?”
话到这儿,盛凝玉终于反应过来,瞪大眼:“你是说,你是师父的女儿?!”
如此情绪外露,自她再遇见她后,已经再没见过了。
哪怕是在那身份颠倒的幻境中,她也总是警觉又忧愁的,从未这样放下过心防。
于是宁骄笑了起来:“原来师姐此刻还不知道啊。”
她说着话,却又是一愣,喃喃道:“师姐不知道啊……”
既然不知道,又为何要护着她呢?
“当然因为你是我师妹了。”
只是因为如此么?
宁骄没有来得及问出口,手腕上再度传来了力量。
宁骄疼得浑身发颤,可面上的笑意却越来越大。
“师姐,没有别人,是我自己要下山的。”
盛凝玉感受到宁骄的手腕的颤抖,以为是对方害怕,握得更近。
“哈,师妹有胆量!”盛凝玉说这话时,甚至带上了几分笑意,她拉着宁骄向前跑,边跑边说,“不过下次再要下山时,要和我们说一声——起码和我说一声。”
“毕竟师父不让你下山,又有天机阁的批命在,我们多些防范总是好的。”
与预想中的责骂全然不同。
宁骄一怔,不可置信:“师姐不怪我么?”
“我怪你什么?换做我,早就下山了!”盛凝玉一面查看火势,一面又分出灵识探路,忙得来不及回头看宁骄的神情。
“只是因为师父说有天机阁的批命在,不许我教唆你下山,又对我一顿恐吓,说我若是肆意妄为,会坏了你的命数——师妹,你知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何处?”
“这里是山海不夜城的城主府。师姐,距离你之前提及的‘合欢城大火’,已经有百余年了。”
百余年?
盛凝玉难以置信的回过头:“可我——”
“或许是先前受了些刺激,再过些时候,师姐就会想起来了。”
盛凝玉默了一瞬,又说了之前的话题:“所以郦清风那家伙,逃出去了吧?”
“他呀,逃是逃了,但却不知感恩呢。师姐不要再想他了。”
宁骄放缓了脚步,勾了勾盛凝玉的手指,见她看自己后,方才一笑。
她抬手一指:“一路走来,这里的宫殿,师姐不觉得眼熟么?”
仗着火势小,盛凝玉慢下脚步,喘了几口气,打量起四周来。
此处宫殿深深,分为内、中、外三层,而因着大火,匾额也落在地上,被烧得焦黑。
盛凝玉一眼就看见了宫殿的名字。
“玄度”二字是金笔所写,大抵加了什么阵法,饶是被这般烈火灼烧,依旧依稀可见。
只是……玄度殿?
盛凝玉会错了宁骄的意思,她扭过头对着宁骄笑道:“原来师妹还记得,我与你讲过凡尘‘清风朗月,辄思玄度’的典故?”
不止如此,这‘玄度’二字还有月亮的意思。
盛凝玉越发觉得巧合,一合掌道:“它是月亮殿,我也月亮人。四舍五入一下,这给宫殿取名之人,简直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我啊。”
这话说得自恋,但也不惹人厌。
只是若郦清风和凤小红在,八成又要一边笑,一边追着她打了。
然而宁骄却没有笑。
不仅没有笑,她还顷刻变了脸色,所有的笑容全部褪去,用一种近乎怨毒的眼神看向盛凝玉。
“是啊,那些年……那些年师姐每次游历凡尘,都会给我送来许多的破烂东西。”
宁骄的语调全是讥诮,神情更是高高在上的冷漠。
先前那个柔弱的、依靠着师姐的小姑娘,完完全全的消失了。
方才的一切,好似只是盛凝玉一个人的错觉,只是一场幻梦。
盛凝玉结结实实的愣住了。
许久,直到火舌席卷的声音变得清脆,盛凝玉才艰难的开口。
“……我以为,师妹会想念。”
想念?
想念什么?
那段人尽可欺的日子?那段不如猪狗的时光?
宁骄有太多讥讽的话想要说,但她对上盛凝玉的眼镜,却冷笑一声:“我最讨厌凡尘,你每次寄来一次东西,我就会再想起一次我最讨
厌的日子。”
盛凝玉茫然的看着她:“抱歉,我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你喜欢。”
她不知道宁骄在凡尘受了很多苦,她只知道师父归海剑尊是受故人之托,将小师妹带回来教养。而小师妹来自于合欢城,出身凡尘……
电光火石之间,盛凝玉猛地想到了什么。
宁骄走了几步,又转过身,一双眼仔细的看着盛凝玉,像是似拢着星雾的溪流,柔弱又漂亮。
可她开口时,却带满满的恶意,将面容上的柔弱美丽破坏的一干二净。
“你以为?是啊,你以为……你就是如此的自以为是!”宁骄冷笑一声。
凭什么她盛凝玉总能活得如此自由自在,肆无忌惮,而她宁骄却只能活在阴影里,像是阴沟里的老鼠般见不得人,连下山都不被允许?
她出身贫寒,母亲灵力低微,是合欢宗那些最为正道所不齿的女修,父亲不详,从小受尽冷眼欺凌,大户人家的狗都比她高一等。
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可偏偏她还被合欢宗宗主关入了城主府的地牢里,她……她最后被放了出来,可是那些痛入骨髓的折磨,她完全没少受。
然后,宁骄被送入了剑宗。
大师兄性格冷僻,但从不会刁难人。
二师兄性格温和,对她很是照顾。
还有师姐,她叫盛凝玉,小字明月……
比起两位师兄,宁骄最喜欢这个师姐。
就
在宁骄以为一切都会变好时,她却得知了自己“习不得剑”。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都可以,凭什么只有她不行?
同门的暗中打量,他人的窃窃私语,如利剑一般,彻底撕碎了宁骄本就如纸般薄的自尊。
——废物。
那些人这样叫她。
——你有何颜面留在剑宗?
那些人这样问她。
哪怕事后这些人皆被重罚,宁骄却没有放下。
她的心中同样升起了担忧与惊惧。
归海剑尊为何同意带她离开合欢城?她的价值究竟在何处?倘若有一天,她没了这个利用价值,是不是又会被丢出去自生自灭?
宁骄每日患得患失,直到在二师兄处听见了那些人的话。
“……明月师姐也就罢了,那个剑也不会,凭什么入内门?”
“嘘!你可小声些,我听说啊,她可是和……”
原来如此。
宁骄终于得了答案。
种种惊惧在这一刻悉数化为扭曲的怨毒,而那个每每与她对立存在的“明月师姐”,成了怨毒的所有根源。
宁骄恨恨恨恨极了盛凝玉。
火声在耳旁喧嚣,宁骄扯起嘴角,再不用之前的天真娇弱来掩饰自己,火光下,她的神情扭曲且怨毒。
盛凝玉怔忪在远处。
看见盛凝玉怔愣,宁骄噗嗤一笑,忽然又变作了曾经惯有的天真神色,对着盛凝玉柔柔的笑道:“你知道么?盛凝玉,比起别的人,我更恨你。”
她恨盛凝玉肆意潇洒,恨盛凝玉天赋异禀,恨盛凝玉活得自由自在,全不受束缚,恨她能轻而易举的、仅凭三言两语就讨得所有人喜欢。
宁骄认识盛凝玉多久,就恨了盛凝玉多久。
她恨……恨极了!
火色自宁骄身后轰然大作,焦灼的风声席卷硝烟而来,但盛凝玉却无暇顾及。
她怔怔的抬起头。
在盛凝玉如今的记忆中——在这个年岁,她做不到像过去那般无所谓,也做不到像未来那样云淡风轻,只能盯着宁骄,干巴巴的问:“为什么?”
宁骄冷笑一声。
盛凝玉从未见过这样的宁骄。
神色透着彻骨的怨与恨,好似要留在此地,奔赴她原本的命运,成为一缕幽魂,成为一个怨鬼。
……不!
不可以!
盛凝玉抬手试图抓住宁骄,正色道:“师妹与我之间或有误会,此处阵法诡谲,透着妖鬼不祥之气,我们先出去再说!”
然而就在盛凝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宁骄的一瞬,宁骄身形一散,如一捧月色下静流的寒水,轻易的从她手中流过。
烈火在耳旁灼烧,但宁骄身姿轻盈,轻飘飘的向后退去,全不似方才的无助。
衣袂若蝶翼纷飞,宁骄退至正门前,她先是抬头看了看,又偏过头。
火色在她的面容上交织,伪装的天真神色被火焰灼烧成了恶毒。
“师妹小心!”
瞧见了盛凝玉毫无血色的脸,宁骄又笑起来,笑声中流淌着快意与嘲讽。
“此处就你我二人,师姐又何必惺惺作态?”
盛凝玉脸色发白。
此方才起,右手处的灵骨灼烧着疼痛,一抽一抽的,疼得太厉害,掌心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未来的自己怎么回事?弱到被人重伤至此?
不,不会。
转念一想,盛凝玉就否决了这个想法。
她对自己极有自信。
她的剑术不说天下第一,但在同辈人中绝无可与她匹敌者。
大抵是被人算计了。
啧,归海剑尊这老头平时不管事也就罢了,自己徒弟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了,也不出来主持公道?
还有小师妹,都变得这样了,怎么剑阁上下都没人发现?
盛凝玉深吸一口气,勉强忍住了疼。
在如今盛凝玉的记忆中,小师妹宁骄,乖巧懂事,天真无邪,会拉着她的衣角撒娇,每天笑得都很好看。
可现在,宁骄却变成了这样。
她从不是个喜欢拐弯抹角的性格,索性坦坦荡荡地看着宁骄:“师妹对我的究竟何处不满,此刻不妨一并说了。”
宁骄看着她,大笑道:“好啊,真是好一个坦荡荡的盛明月!可你扪心自问,你当真,真心将我当你的师妹么?”
盛凝玉:“当然!”
宁骄望着她那双清澈见底、不见半分阴霾的眼眸,倏地嗤笑出声。
“每一次外出,你都要自以为是的寄来一堆破烂。心情好些,便附上几行语焉不详的零散字句。若不痛快,便连只言片语也懒得写,只教那空白的纸鸢携着些莫名之物,扔在我窗前。”
宁骄看着盛凝玉,像是疑惑,又像是在自问:“盛凝玉啊盛凝玉,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
盛凝玉:“我——”
宁骄没有停下,她看着她,眼中凝着灼人的讥诮与分辨不清的情绪。
她嘴角上挑,声音很轻,一字一字,如冰珠坠地。
“你是将我当做了那凡俗门户里,终日揣度主子喜怒、看人脸色过活的仆役?还是路边只要你随手掷下一点施舍,便会向你摇尾乞怜的野狗?”
盛凝玉半晌未曾回过神。
她从未想过宁骄会有这样的想法。
在她的记忆中,小师妹前些天还在小声的唤她师姐,得了她的回应后,会睁大眼睛,然后腼腆的一笑,沁出小小的酒窝,连耳朵都会红。
而现在,她不再站在她身后了。
烈火在身后摇曳,染红了宁骄的衣裳,像是一连串的血泪。
宁骄是笑着问的,语气尽是嘲讽,也淬满了恶毒,但盛凝玉总觉得她快哭了。
原来那些她自以为对方会喜欢的东西——那些陶泥人偶、那些绣品、那些发簪……所有她满心欢喜的寄出,以为小师妹会喜欢的东西,却成了对方痛苦的根源。
眼看着火势逼近,盛凝玉不敢硬逼迫宁骄,她试图解释:“我从未如此想过,我以为师妹会喜欢凡尘——这点,是我自以为是了。但我从未那样想过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在干什么,你不能下山,我——”
宁骄蓦地冷笑,打断了盛凝玉的话:“师姐,你是在对我炫耀么?”
盛凝玉:“我没有!”
宁骄:“你没有?”她咬着银牙,几乎是从牙缝中艰难挤出了一句话,“那你为何越来越疏远我!”
疏远?
这又是从哪里来的一笔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