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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正之交,万籁俱寂。
盛凝玉如约而至,见到的却并非谢千镜,而是另一人。
褐衣简朴,手持乌木杖,不做丝毫装饰。
在站定后,褐衣人申请未变,可手中那根不起眼的乌木杖,却在瞬间化为冒着寒光的利剑,灵气层层荡开,将挡路的两个木偶侍卫震得四分五裂。
腐朽与铁锈的气味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罡风劈开,与此同时,还有盛凝玉面前用以遮挡身形的树木。
“是你。”
褐衣人眯了眯眼,语气讽刺:“夜探城主府……哈,看来你们剑阁,也并非一条心。”
“小丫头,你来这里做什么?”
盛凝玉依旧道:“我有未竟之事。”
褐衣人问道:“何事?”
盛凝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话乍一听,实在像极了挑衅。可偏偏那褐衣人竟是收起了剑,又化作了乌木杖的模样。
她转过身,背对着盛凝玉向前走,声线粗粝又冷:“艳无容。”
这一次,盛凝玉老老实实的报了名字,不过她觉得艳无容也不在意这个。
只见艳无容单手倒持乌木杖,由在槐树根部一块看似寻常的青石上看似随意地敲击三下,又向左扭转半圈。
下一秒,手中的乌木杖突兀化作利剑,锋利的剑刃顷刻将艳无容的手掌划得鲜血淋漓,浓稠的血顺着剑身而下。
滴答。
第一滴血流淌至青石上。
下一刻,细微的机械声响起,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幽深洞口。
阴冷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铁锈与腐朽味道,扑面而来。
两人对视一眼,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地牢的腥风,卷起了盛凝玉素白的衣角,也卷动了那细微的声响。
艳无容没有再往前,也没有回头,淡淡问:“看得清么?”
盛凝玉眉梢上挑:“目盲非我剑阁传承。”
这话说得实在叛逆嚣张,艳无容并非循规蹈矩之
人,此刻都忍不住看了盛凝玉一眼。
“你如此口无遮拦,定有人恨极了你。”
盛凝玉这才意识到这话似有讽刺容阙之嫌,但她不当回事:“我并无言外之意,旁人如何想,我却管不着了。”
盛凝玉并不担心容阙生气。
且不说容阙的眼睛全然不至于“目盲”,单说她这位二师兄的为人,就完全不会与她计较这些。
捕捉到细微的声响,盛凝玉偏过头,舔着脸讨好的一笑:“我手中并无趁手的法器,艳前辈,可否借我一根乌木杖?”
艳无容一顿,几乎克制不住的再次偏过头,眸中全是不可思议。
毫无准备,也敢孤身来此?
时局紧迫,艳无容来不及与盛凝玉计较,随手将手中乌木杖抛出。
“接着!”
盛凝玉挽了个剑花,挑飞侧面袭来的木偶头颅。
没有更多言语,两道身影骤然汇入同一节奏。
艳无容的剑法大开大阖,力道千钧,专破傀儡合围之势。
盛凝玉比不上艳无容灵力充沛,她手持乌木杖,很快也适应了攻击节奏,专挑木偶关节与符文核心点刺。
起初盛凝玉的招式还带着久未实战的些许凝滞与过于标准的框架,几息过后,手中的乌木杖却陡然一变。
完全去除了那些不必要的花俏与试探,只剩下最简洁、最直接的招数。
刺、挑、抹、削。
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没入木偶最脆弱的“死穴”,效率惊人。
不是剑法,胜似剑法。
艳无容眼中掠过一丝惊异,挥杖击碎一个试图自爆的木偶核心,忍不住侧头:“你灵骨上的伤,已经好了?”
盛凝玉旋身避开溅射的木渣,淡然道:“没有。”
她的脑中,飞快闪过那日客栈之景。
谢千镜划破腕间,将渗着奇异甜香的血液推至她面前。
盛凝玉却没有应他。
谢千镜被她用灵力覆住了伤口,看着她的动作静了静:“你不信我。”
盛凝玉倒吸一口凉气,抬眸控诉:“谢小仙君,你怎么不仅小肚鸡肠,还爱冤枉人啊。”
谢千镜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控诉噎得一怔,随后眉头微微拧起,冷玉般的面容上浮现出真切的不解。
他总觉得她还不明白,于是垂下头,认真的解释:“我的血,不仅可解毒,也可以——”
他的话戛然而止。
一只微凉的手不容分说的覆上了他的唇,将后续所有言辞尽数堵了回去。
逾矩。
谢千镜本能的后退,可谁知对方以为他要挣扎,却捂得更紧。
捂在他唇上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用力地压紧了些,掌心几乎严丝合缝地贴覆上来。
瞬间,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唇上那一点。
指腹上薄薄的茧擦过柔软的唇瓣,像一道细微却不可阻挡的电流,自相贴处轰然窜开,沿着脊椎疾速蔓延而下,从上到下激起一阵无声而剧烈的颤栗。
谢千镜刹那间绷紧了身体。
灯火葳蕤,在他骤然缩紧的瞳孔里中猛然窜高。
世上万物仿佛倏然远去,只剩下指尖粗砺的纹路,唇上温热的触感,和……她。
谢千镜喉结上下滚了滚,平生头一次如此茫然无措。
按照、按照脑海中的记忆,这样不合礼数,他绝不该和并非道侣之人如此你亲昵,他应该避开——他完全有能力避开。
可他……
他却不想。
谢千镜垂下的眼睫轻颤,覆盖着她稀薄灵力的手腕变得滚烫,一路灼烧至心间。
她离得已经这样近了,不该再近的。
可他还想,让她再近些。
再近些……
“我并非不信你。”
利落的话语在耳畔轰然炸响,谢千镜猛然抬眼,反而让盛凝玉一愣,旋即好笑道:“你慌什么?我说了,我没不信你。”
“你我是朋友。既是朋友,你我便是平等结交,你让我喝你的血来痊愈,那我成什么?”
见谢千镜似乎还要开口,盛凝玉不满的加重了手上的力气:“而且你不该如此轻信他人!倘若我当真是个坏东西,得知了你的秘密,今日饮你的血,焉知下一次会做什么坏事?万一让你要割肉给我吃呢?”
对上那双坦荡的眼,谢千镜难得狼狈的垂下头。
她说不该。
可他……
如果是她,他好像,真的是愿意的。
……
回忆飞速而过。
盛凝玉并不知当日谢千镜所想,她对艳无容咧了咧嘴,腕间传来的隐痛让她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可她的语调却十分轻松
“区区小伤,碍不着什么。”
艳无容瞥了盛凝玉一眼,难得生出些赞赏。
“净心阵就在前方。”
盛凝玉侧目望向身侧那道融入暗影的轮廓,压低的声音在甬道中带着轻微的回响:“前辈似乎……对此地路径颇为熟稔?”
艳无容步履未停,乌木杖点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轻叩。她头也未回,声音平淡:“做过些准备。”
些?
也不知是一年还是两年?又或许,是更多的岁月?
盛凝玉还想说什么,但是下一秒,在过了一个拐弯后,她所有的话语都被封在了口中。
盛凝玉眸光微动,正欲再探问,下一个拐角已至。
就在她随着艳无容转过那堵厚重石墙的刹那——
所有未出口的疑问,甚至连同呼吸,都被一股无形的阴寒死死扼在了喉间。
眼前确实豁然开朗,可这一切并非出路,而是噩梦般的景象!
目之所及,密密麻麻。
尽是傀儡人!
它们并非粗糙的木石之物,也不似外头的侍从那样类人。相反,这些傀儡人一眼就可看出是假的人偶,做工粗糙,可偏偏他们覆着惨白的人类皮囊。
这种似人非人之感,最是令人惊骇。
所有人偶目光空洞,在盛凝玉和艳无容踏入时,竟是以完全一致的角度侧过了脸。
仅仅一个偏头的动作,可因这傀儡人偶数量庞大,愣是掀起了微风,带来了阵阵血腥气。‘
盛凝玉握紧了手中木杖。
傀儡不会流血,只能是……
顺着那些人偶的缝隙,盛凝玉看见了这些血气的由来。
一个几近遮天蔽日的阵法,占据了几乎所有空间。
地牢的地面被凿刻成巨大而繁复的诡异阵图。此刻,阵纹正流淌着暗红近黑的光。
那光并不明亮,反而如同活物般黏稠地蠕动,将上方悬浮的几道模糊人影笼罩其中。
难以言喻的负面情绪——绝望、痛苦、怨毒……所有这世上最为可怖的情绪,在顷刻间化作如有实质的灰黑色雾气,从阵中升腾而起,并与傀儡身上散发的冰冷死气交融,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骤降。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某种甜腻腐朽混合而成的腥臭。
原来,这便是所谓的“净心阵”。
非但没有半分净化之意,反而在吞噬一切的生机。
鬼气森森,直透灵台。
艳无容握剑的手紧了一紧,指节泛白,眼中尽是阴霾:“速战速决。”
盛凝玉扬起唇角,眼神神色却冷到了极致。
“当然。”
……
花柳烟被囚于“净心阵”中央,无数闪烁着催眠与痛苦符文的锁链缠绕着她。
不仅是她,周遭是更多面色灰败、眼神空洞的女子,她们腕间的黑印与花柳烟同出一源。
阵法的力量不断挑动,傀儡人偶扮演着记忆中最可怖恶心的角色,无限放大着她们记忆或想象中的恐惧与怨恨。
所有的负面情绪化为缕缕黑红之气,飘向阵眼上方一枚缓缓旋转的血色晶石。
花柳烟赤红的双眼盯着手腕上最粗的一条符文锁链。那锁链正在吸取她因白日刺激而翻腾的煞气。
混沌的一切在眼前再次上演,然而忽然间,花柳烟耳畔似乎又响起那个极轻快的声音——
“你做得特别好。”
这一次,或许那人来不了了。
不过,无碍。
花柳烟想,她可以救自己了。
既见明月,便知何为洁净,何为光明。
虽不能至,心亦向往之。
下一秒,花柳烟将所有被激起的怨怒、所有混乱的记忆碎片带来的力量,悍然轰向那条锁链!
“咔嚓!”
锁链应声而断!
净心阵的光芒剧烈闪烁,出现一丝紊乱。
花柳烟毫不停歇,双手化作白骨利爪如狂风暴雨般撕向其他锁链,并冲向邻近的女子牢笼,呵道:“断了它!不想被吸干变成怪物的,就亲手断了它!”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麻木。一个女子颤抖着伸手,抓住锁链,用力一掰!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连锁反应般,禁锢的符文接连崩碎!
阵法边缘,盛凝玉与艳无容已清出一条路,与跌撞汇合的花柳烟及一群逃出的女子相遇。
花柳烟睁大了眼,刚要开口——
掌声响起。
“真是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那人声音轻柔,却带着无尽的寒意。
她自阴影中优雅步出,身旁跟着一个戴着玄铁面具、气息沉如深渊的高大身影。
那面具
人手中长剑,正稳稳架在一个熟人的颈间。
——金献遥,
盛凝玉眉头一皱,她仔细扫过少年周身,只见他嘴角溢血,衣衫凌乱,显然经过短暂激烈的搏斗后被制住。
艳无容瞳孔骤缩,厉声道:“放了他!”
“当然。”宁骄笑了起来,圆圆的杏眼还是那样的天真,“我没有让人骨肉分离的喜好,一切只是为了自保罢了——啊呀,艳仙长可莫再动弹了。”
瞥见艳无容脸上的冷肃,和花柳烟身上再度爆发的戾气,宁骄掩住口,短促的笑了一声,嗓音天真可爱。
“我是好心提醒呀。艳仙长再动,可就不安全了。”
艳无容看着宁骄,冷笑了一声,扔掉了手中利剑。
刹那间,角落数个看似残破的陶俑傀儡骤然暴起,尖锐的陶手直插她后心!
“阿娘——!”
金献遥目眦欲裂,一直被暗自蓄力的灵力猛地爆发,竟在咫尺之间强行偏开了颈侧剑锋,反手一掌拍向面具人面门!
面具人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搏,侧头闪避,掌风只扫落了那张玄铁面具。
面具下露出的脸,让所有看清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祁……城主?!”有人失声惊呼。
合欢城城主,祁白崖。
那个一向以温雅仁厚著称的,祁城主。
祁白崖对被揭穿身份毫不在意,甚至对金献遥的爆发没有丝毫恼怒,反而流露一丝怜悯。
他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再次抵住金献遥咽喉,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盛凝玉身上。
盛凝玉暗自皱眉。
无论是性情大变的宁骄,还是对自己分外警惕的祁白崖,都与记忆中,有着诡异的违和感。
可究竟……什么是真,什么假?
盛凝玉没有思索到答案,就听祁白崖缓缓开口,声音威严充满压迫。
“同样的招数,不能用第二次。”
“阿遥,你的剑,太慢了。”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本已丢下剑放弃抵抗的艳无容,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竟从祁白崖身后的影子中无声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