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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传来呜咽的声音, 卫溪宸走到歪在窝里呼呼大睡的绮宝,不知小家伙梦到了什么,委屈地直哼唧。
与江吟月一样,无论绮宝年岁几何, 在他眼里都是那个巴掌大的小奶狗, 始终如一。
绮宝的身边倚着个半旧不旧的布偶, 缝缝补补了好些次, 勉强维持原貌, 是江吟月亲手制造的。那些年里,江吟月隔三差五就会送绮宝各式各样的小玩物,这个稻草人布偶是最后一件。
东宫侍从在将绮宝交给信差时, 也让信差将它最依赖的布偶一并带上了。
卫溪宸轻抚睡梦中的绮宝,安抚着它的情绪。
不懂分道扬镳为何物的绮宝在这三年里总是会叼着布偶来到他面前, 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知它想念她,可他终究没有放下身段,带它去见她。
身段, 不该存在于两小无猜的二人之间,他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回想, 是何时多出了身段?
抚在绮宝头上的手慢慢蜷起, 他今日带绮宝去见她又作何解释?
或许, 这位年轻的储君还未意识到, 自己已经动摇了当初的判断,只是在自欺欺人,不敢面对真相——他的小青梅没有抛弃他独自逃生。也或许, 坚持当初的判断,却在反复的释怀与介怀中想要抓住些什么。
熏风吹,帷幔动, 突然醒来的魏萤没了睡意,一个人趴在后罩房二楼的窗边胡思乱想。
打从娘胎出生就体弱羸瘦的她,总是会给身边人拖后腿。她不想的,但无可奈何。
一阵马蹄声拉回她的思绪。
马厩中的逐电随即发出嘶鸣。
后罩房距离后巷最近,从魏萤的位置,可俯看后巷的情景。
皎皎月光下,一人一马飞驰而过。纵马的男子身穿深色袍子,面庞被夜色模糊了轮廓,可魏萤还是一眼认出,是那日在水畔替她取药的男子。
名叫寒笺,是严家家仆。
魏萤的视线短暂跟随,没一会儿,又见寒笺纵马折回。
又引得逐电嘶鸣。
天还没亮呢,是在执行东家交代的任务吗?
毕竟是帮过自己的人,魏萤有点好奇,也只是一点点的好奇。她收回视线,打个哈欠,终于有了困意。
而夜色中穿梭的寒笺,一手牵缰绳,一手捏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的是严竹旖钟意的烧麦。
还好那家面店寅时开张售卖早点。
当热气腾腾的烧麦被寒笺摆盘放在严竹旖丰盛的膳食中时,昨夜只是提了一嘴那家烧麦不错的严竹旖若有所思。
晌午时分,严竹旖带着一屉新出笼的烧麦去往驿馆,一进门就被绮宝扑了一下。
“啊!”
“绮宝。”坐在桌边用膳的卫溪宸出言制止。
一见是这名女子,绮宝趴回卫溪宸的脚边,又变回对人爱答不理的老狗。
严竹旖净手后,将烧麦放在桌上,“这家烧麦是老字号,味道不错,殿下可尝尝味道。”
“有劳。”
卫溪宸温和客气的语气,令严竹旖总是有种被疏离的无力感,她习惯以笑掩饰内心酸涩,佯装无事地蹲在地上,逗弄起绮宝。
可她刚抓起稻草人布偶,就被绮宝龇牙凶了。
绮宝从不搭理严竹旖,只有在她靠近时才会龇牙,也不知是犯冲还是不喜她身上的香气。
严竹旖温笑着丢开布偶,起身净手。
为了讨好绮宝,她送过不少小玩意,可这条老狗只喜欢那个破布偶。一个破布偶,洗了晒,晒了洗,缝缝补补快要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有什么好稀罕的?
过几日的立夏宴,她已收到富忠才的回信儿,知太子殿下不会亲临,虽失落,但也不会当面有微词。
“家父总想着来见殿下一面,不知殿下……”
卫溪宸放下筷箸,以帕子擦拭过嘴角,淡笑道:“没这个必要,盐运使有事禀报,可递送折子。”
严竹旖点点头,笑而不语,说不出的酸楚,虽憎恶父亲,但肥水不流外人田,她唯一能扶持且日后指得上的靠山只有娘家人。可太子和她的父亲,除了君臣关系,还有近似婿翁的关系,怎就不能私下里来往?
离开驿馆时,她抬头望向二楼敞开的窗棂,没有见到那道白衣,可转眸之际,一只深色衣袖伸到她的面前。
作势要扶她上马。
自从在随行官员和侍卫面前丢了脸面,她在严府后院苦练了多日的马术,今日是乘马前来。
看着体贴入微的寒笺,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体贴很廉价,“让开。”
寒笺愣住,立即退后,魁梧的身躯半躬,无声地赔罪,即便不知自己哪里惹到了主子。
卫溪宸有事外出,要去探望一位因风寒久卧病榻的老盐商,临走前吩咐一名心腹照顾绮宝。
绮宝察觉出什么,抬起前爪搭在卫溪宸的腰上,扭动着毛茸茸的身体,急切得不行。
“晚些带你去见她,你留在这里,好好用饭,嗯?”
男子语气温柔含笑,一旁的侍卫听出轻哄的意味。
一大早,江吟月拿过麦麸和豆子,走到马厩前,朝逐电问道:“昨儿怎么了?”
夜里就听它嘶鸣了,原本她是想要出来探探情况,却被魏钦拦下,说那叫声不打紧。
魏萤笑着走来,衣衫在晨风中飞扬,瘦削的身子快要经不起风吹,好在笑颜绚烂,添了些朝气,“昨夜里那个叫寒笺的男子纵马经过,吓到了逐电。”
江吟月有些诧异,小姑子仅见过寒笺一次,就能在深深夜色中认出对方的身份?
是很少与外男接触,又得了对方帮助,印象深刻吧。不过寒笺生得壮实,棱角分明,一股子生人勿进的气场,在人群中也算打眼。
“你怕他吗?”
“有点。”
魏萤胆子不大,直觉寒笺的脾气不好,若是单独遇上,即便有送药的人情在,她也不敢凑过去道谢。
上次该大大方方致谢才是,不该躲在嫂嫂背后的。
江吟月将麦麸倒进凹槽内,看着逐电狼吞虎咽,“寒笺打过逐电。”
“啊?”
魏萤更害怕那个面相凶狠的男子了。
这时,门侍宋叔急匆匆走来,“二少夫人,刚刚驿馆那边送来消息,绮……绮宝被咬了!”
江吟月蓦地转眸。
熏风送暖,临近立夏,纵马疾驰在街头的江吟月额头溢出一层细汗。
跨坐的黑马飞驰如流星赶月,驮着江吟月直奔驿馆。
是魏钦的马匹追风。
江吟月来到驿馆门前,由驿工领着步上二楼,一进门,一袭白衣映入眼帘,是背对门口单膝蹲地的卫溪宸。
江吟月没在意这是卫溪宸暂住的房间,事急从权,顾虑不了那么多。
“怎么样?”
江吟月越过驿工,蹲到卫溪宸身边,看向蔫巴巴的绮宝。
乳白的毛发上,侧颈上一处伤口极为明显。
是犬牙留下的深深咬伤。
兽医刚刚为绮宝剃毛处理过伤口,又喂它喝了一点儿镇静的汤药,十四岁的老狗无力地躺在窝里,却突然摇起尾巴。
“啪啪啪”地拍打在墙上。
江吟月轻轻抚摸它的脑袋,柔声安慰道:“没事的,绮宝一定会没事的。”
可说着说着,她就哽咽了。
绮宝太老了,未必撑得过去。
负责照顾绮宝的侍卫这会儿汗流浃背,原本是好心带着绮宝到驿馆的院子里遛弯,哪里会想到驿馆的看门犬突然挣脱铁链冲了过来,一口咬住绮宝的脖子不放。他废了好大力气,才将那狗嘴掰开。
侍卫嗫嚅:“殿下……”
“退下吧。”
卫溪宸无暇他顾,绮宝的情况不容乐观。
听出女子的哽咽,沉重的心又多了自责,是他没有照顾好绮宝。
“抱歉。”
这声抱歉不知是否有多重含义,又不知是否来得太晚,江吟月满眼都是虚弱的绮宝,对这声抱歉不痛不痒。
“它需要安静。”
卫溪宸无声屏退在场的侍从,只留下兽医在旁。
江吟月坐在地上,寸步不离地陪在一旁,直到卫溪宸亲自取来杌凳,拉她坐在上面。
他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与它。
这幅场景,落在兽医的眼中,很像一对小夫妻在照顾他们共同的爱犬。
窗外细雨点点,滴滴答答落在窗棂上,衬得驿馆异常安静,唯有江吟月与兽医的讨论声。
兽医多为马、羊、牛等家畜治病,但处理咬伤一绝,他叮嘱江吟月要每日为绮宝清理疮口,以防流脓、鼓包。
“若恢复得好,伤口半月内可初步愈合。若引发炎症……”
毕竟是太子殿下的爱犬,兽医没敢说下去。
江吟月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她又坐回绮宝身边,淡笑与它对视,温柔的眸光溢出泛红的眼眶。
小稻草人被她捧在手里,一点点摩挲,这是她送给绮宝的最后一件布偶,缝制的时候走线歪歪扭扭,反倒是被宫中巧匠缝缝补补后更显精致,可这么一个不值钱的小玩意,成了绮宝最好的“伙伴”。
许是察觉到她的悲伤,蔫巴巴的绮宝突然起身,被卫溪宸立即按住,顺势抚起它的毛发。
江吟月憋回眼底、鼻尖的酸涩,笑盈盈晃动着稻草人,如同在哄襁褓里的婴孩。
侧躺的绮宝咧开嘴,露出长长的舌头。
晌午时分,富忠才送来两份饭菜,轻轻放在小桌上,“殿下,该用膳了。”
卫溪宸抬手示意他离开,随后看向江吟月,“用一些吧。”
“臣妇不饿。”
“照顾绮宝也是要花费体力的。”
江吟月没有胃口,目不斜视地盯着熟睡的小家伙,将储君的话当成耳边风,不愿与之多言。
若非绮宝出事,她这辈子都不愿与他挤在同一屋檐下。
卫溪宸走向盆架,净手后,执起筷箸,可胃口像是被余光带走,食欲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