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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期的高压、严格的自我约束、家园湮灭的伤痛、前途未卜的迷茫,以及生活在无形监控下的精神压迫,开始侵蚀部分成员的意志。一种沉闷、倦怠、带着无力感的氛围,在非核心岗位和年轻成员中悄然蔓延。有人开始质疑继续抗争的意义,有人认为应该在“网格”的许可下,寻找一个偏远角落,过与世无争的“隐士”生活,哪怕文明就此停滞。
李季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在生存压力稍缓后,精神层面的危机开始浮现。
他召集了核心团队和各级代表,在“语法之舟”内一个模拟自然环境的休息舱中,举行了一次非正式的“围炉谈话”。
没有慷慨激昂的演说,没有空洞的承诺。李季只是平静地讲述了“新穗星”最后时刻,那些未能传回的、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碎片——晨光中的集市,孩童的笑语,黄昏时分的炊烟。他讲述了“燎原”装置最后时刻,那些无名操作员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依然精准执行命令的冷静与决绝。
“我们活下来了,代价是他们的牺牲和故乡的湮灭。”李季的声音低沉,“我们被允许活下来,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我们还有‘价值’,还有未被掐灭的‘火种’。”
“这‘网格’之下的生活,是苟且,也是阵地。我们呼吸的每一口空气,消耗的每一份能量,进行的每一次思考,都在消耗着‘新穗星’和‘燎原’换来的‘生存额度’。”
“停滞,就是辜负。放弃抗争,就是让他们的死失去意义。”
“前方的路依然黑暗,枷锁沉重。但只要我们还在思考,还在尝试理解这个宇宙的规则,哪怕是最微小的一步,都是在拓宽我们文明的生存边界,都是在为未来可能到来的、真正的‘破网’之日,积累哪怕一粒尘埃般的力量。”
“感到疲惫,可以休息。感到迷茫,可以交谈。但心中的火,不能熄。因为那不仅仅是我们自己的火,那是所有逝者留在这世上的……最后的光。”
谈话没有立刻解决所有问题,但像一阵清风,稍稍吹散了积聚的沉闷。团队开始有意识地组织文化交流、技术沙龙、甚至是基于虚拟环境的“缅怀与展望”活动,努力在冰冷的“网格”之下,维系住作为“文明”而非单纯“生存集群”的那份温度与韧性。
裁决后的第一百八十七天,青鸾基于“安全框架指南”和持续解析协议库的收获,向李季提交了一份名为“微光计划”的长期发展规划草案。
草案的核心是:在严格遵守裁决限制的前提下,将发展重心从“高能级、高风险”的规则干预技术(如“初火”的宏观应用),转向“低能级、高精度、深理解”的基础规则科学和隐蔽生存技术。
具体包括:
深空聆听网络:在银河系各旋臂广泛部署超隐蔽、超低功耗的被动观测节点,不主动探测,只记录自然规则背景和异常信号。目标:构建更全面的宇宙“规则气候”模型,提前发现“熵裔”或其他威胁的动向。
规则材料学:研究如何在物质最微观层面,利用“织网”协议未明确禁止的“自然共振”原理,赋予材料极其微弱的规则抗性或适应性。这可能是未来建造“隐形”基地或舰船的基础。
信息-生态闭环:设计高度自给自足、近乎零规则外泄的微型生态-信息循环系统,为可能需要的长期隐蔽或星际漂流做准备。
协议漏洞学:在不触发警报的前提下,持续研究“织网”公开协议库的逻辑边界、模糊地带和潜在矛盾,寻找可能存在的、可供利用的“安全区”或“灰色地带”。
火种保存:将“初火”理论及其他核心技术的完整知识体系,进行多重加密、分散、并植入具有极端生存能力的“文明记忆体”中,确保即使现有团队遭遇不测,火种也能在宇宙某处留存。
这是一个极度务实、极度保守,却又暗含韧性与远见的计划。它承认了现实的严酷,放弃了短期内“翻身”的幻想,将生存与发展的尺度拉长到世纪甚至千年,着眼于在最恶劣的条件下,保存文明最核心的“存在”与“求知”本能。
“批准。”李季在计划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从今天起,我们正式进入‘微光纪元’。在深空的网格之下,做一粒有思想的尘埃,做一星能长久燃烧的余烬。”
命令下达。
“语法之舟”调整航向,驶向计划中第一个“深空聆听节点”的预设部署区域。
共济空间站则开始进行大规模的结构改造,以降低其规则特征信号,并构建内部的“规则材料”实验场。
星空依旧。
网格无形。
但“星火”未曾熄灭,只是将光芒收敛,将热量内蕴,在冰冷的规则框架下,开始了另一场更加漫长、更加寂静的跋涉。
而遥远的深空,“边缘观测者”的日志再次更新:
“星火变量进入‘适应性沉寂期’。行为模式符合‘微光策略’预测。威胁评估维持‘中等偏下’。观测重点转移至其对‘织网’基础协议的‘隐性学习’与‘漏洞试探’行为。下一次接触窗口评估:待其完成首个‘深空聆听节点’部署后,视其数据选择性与隐蔽性而定。”
“关联变量‘余烬’封存状态稳定,无新协议交互迹象。”
“‘熵裔’主体活动周期分析显示,其下一个高活性期预计在1.2至1.8个标准纪年后,但其近期在银河系边缘区域有零星‘探索性投射’迹象,需关注。”
“网格之下,微光初燃。观测继续。”
黑暗森林的比喻或许并不完全准确。他们所在的,更像是一座庞大、古老、规则森严的“宇宙建筑”。他们刚刚从一间即将坍塌的危房中被驱赶出来,勉强获准在建筑外围的、布满监控的狭窄管道中栖身。
但管道再狭小,也连着建筑。
微光再黯淡,也映照着管壁。
而建筑深处,那些古老房间中尘封的蓝图、故障的机器、以及沉睡或躁动的住户……他们的故事,与这管壁上的微光,终将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再次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