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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欢没有直接回尚书省。
他绕了一大圈,从城南绕到城东,再从城东慢慢靠近皇城区域。越往北走,街上的异常越明显。
平日里该开市的店铺,大多紧闭着门。街上的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人,也都是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过。巡街的武侯比平日多了数倍,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个个神情紧张,手按刀柄。
李世欢亮出函使腰牌,一路还算顺利。但走到离尚书省还有两条街时,他被拦下了。
一队羽林卫封锁了街口,为首的队正是个年轻将领,眼神凌厉:“站住!奉骠骑大将军令,此区域戒严,闲杂人等不得通行!”
李世欢躬身:“小人李世欢,尚书省当值函使。今日轮值,需前往应卯。”
他递上腰牌和当值凭证。队正接过,仔细查验,又上下打量他几眼,似乎在判断真假。
“函使……”队正沉吟片刻,“进去可以,但不得随意走动。尚书省现在只许进,不许出。”
“小人明白。”
队正挥挥手,两个兵卒让开道路。李世欢躬身谢过,快步穿过封锁线。
越靠近尚书省,肃杀的气氛越浓。街边的店铺全部关门,有些门板上还有新鲜的刀痕。地上有零星的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着尘土的气息。
尚书省大门紧闭,但侧门开着。门口守着四名甲士,见李世欢过来,查验了凭证,放他进去。
穿过门廊,走进庭院时,李世欢看见了更触目惊心的景象。
庭院中央,跪着十几个人。有穿绯色官服的官员,有穿青色吏服的胥吏,还有几个穿着仆役服饰的杂役。他们被反绑双手,跪成一排,每个人都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旁边站着二十多名甲士,持刀监视。一个穿着浅绯色官服的中年人,李世欢认得,是元乂的心腹,新任的尚书右丞,正背着手,在跪着的人群前来回踱步。
“说!”右丞的声音冰冷,“谁指使你们私传消息的?说!”
无人应答。
右丞停在最左边一个年轻胥吏面前,俯下身:“你,今早是不是从侧门溜出去了?”
年轻胥吏浑身一颤,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大、大人……小人只是内急,去、去茅房……”
“茅房?”右丞冷笑,“从侧门出去上茅房?还一路跑出两条街?”他直起身,挥了挥手,“拖下去,杖八十。”
两名甲士上前,拖起年轻胥吏。胥吏惨叫着求饶,被拖出院门,声音渐行渐远,最终变成沉闷的击打声和凄厉的哀嚎。
庭院里死一般寂静。
右丞继续踱步,目光扫过剩下的人:“你们呢?谁还有话要说?”
无人敢出声。
李世欢垂下眼,快步穿过庭院,走向东廊的值房。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甲士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值房里已经有几个函使在,都是今日当值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恐惧和茫然,聚在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
见李世欢进来,一个年长的函使压低声音:“世欢,你看到了吗?外面……”
“看到了。”李世欢简短地说,“怎么回事?”
“说是……清河王谋反,要清君侧。”另一个年轻函使声音发颤,“天还没亮就动手了,宫里现在……不知道乱成什么样。”
“清河王谋反?”李世欢皱眉。
“是元乂公说的。”年长函使苦笑,“真假谁知道?反正现在外面都是元乂公的人。”
正说着,庭院里又传来动静。
一个穿着宦官服饰的人匆匆走进来,是刘腾。他径直走到右丞面前,低声说了几句。右丞脸色一变,立刻挥手示意甲士把跪着的人都押下去。
庭院暂时空了。
刘腾和右丞站在院中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李世欢离得近,隐约听到几个词:
“……北宫……解决了……”
“……元怿……当胸一剑……”
“……账册……烧干净没……”
听到“账册”两个字,李世欢的心猛地一跳。
他想起一桩事,是关于北镇军粮的,据说有数十万石军粮在转运过程中“消失”,账目混乱,疑点重重。而负责调查此事的,正是清河王元怿。
如果元怿查到什么……
刘腾的声音继续飘来,断断续续:“……连户部存档都‘失火’了……放心……干干净净……”
右丞似乎松了口气:“那就好。北边那些账,可经不起查。”
两人又说了几句,刘腾匆匆离去。右丞则转身走向正堂,步履轻快了许多。
庭院里只剩下持戟而立的甲士,还有东廊值房里几个瑟瑟发抖的函使。
李世欢慢慢退离窗边,在值房角落的条凳上坐下。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愤怒。
现在他明白了。权力斗争,是元乂要铲除灵太后和元怿这些政治对手。
北镇的军粮,戍卒的饷银,那些在账册上“消失”的数字,那些在转运途中“损耗”的物资,所有这些,都牵涉到一个庞大的利益网。而这个网的核心,恐怕就是元乂和他的党羽。
元怿查到了。
所以元怿必须死。
所以相关的账册必须“失火”。
所以今天,要有这场“清君侧”的政变。
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李世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当他再睁开眼时,眼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这就是这个帝国的真相。
权力斗争的背后,是赤裸裸的利益。是数十万石军粮,是数百万贯钱财,是成千上万戍卒冻饿而死的性命。
几个穿着血迹斑斑的甲士走进庭院,低声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人说了句:“……北宫那边……哭了一路……现在没声了……”
李世欢知道他们在说谁。
灵太后。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女人,现在被拖出宴席,关进北宫,生死未卜。
而这一切,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发生在帝国的都城,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中。
没有王法,没有天理,只有权力和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