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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欢说:“我们继续当值吧”。
几个函使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混杂着恐惧、麻木,还有一丝不可思议。都什么时候了?外面在杀人,在政变,他居然说“继续当值”?
但没有人反驳。
因为不知道该做什么。
因为离开值房,外面是持戟的甲士,是可能飞来的流矢,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乱党”罪名。
留在这里,至少暂时安全,如果这种被软禁在值房里的状态能叫安全的话。
年长的函使第一个动了。他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从桌案下拿出一本泛黄的文书登记册,翻开,拿起笔,手却在颤抖,墨汁滴在纸面上,洇开一团黑。
其他人也陆续坐下。有人整理已经送到的文书,虽然今天根本不可能送出去。有人擦拭桌子,动作机械而重复。有人只是坐着,望着窗外,眼神空洞。
李世欢也坐回自己的位置。
他第一次感觉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他以为他准备,就能做点什么。
但今天,当政治以最暴烈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坐在这里,当一个被迫的旁观者,记录一场屠杀,一场政变,一场为了掩盖贪腐而发动的流血。
正光三年七月十三,这场政变,让他明白,“今日方知,所谓朝堂斗争、权力更迭,剥去所有冠冕堂皇的说辞,不过四字:杀人灭口。一切‘清君侧’、‘肃朝纲’之名,皆为此三事之遮羞布。”
值房里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时断时续的叫喊声。那声音很模糊,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其中的惊恐和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值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看向门口。
是主事宦官赵成。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紫色宦官服,脸色苍白,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气喘吁吁,显然是跑过来的。一进门,他就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赵公公?”年长函使站起身。
赵成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环视值房,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落在李世欢身上,停了停,又移开。
“都听着,”赵成的声音嘶哑,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从现在起,谁也不许离开这间值房!外头……外头乱了!”
“赵公公,到底怎么回事?”年轻函使颤声问。
“怎么回事?”赵成惨笑,“元乂公……清君侧。清河王元怿……被诛了。灵太后……被请回北宫‘静养’。现在羽林军正在全城搜捕‘元怿余党’!”
尽管早有预感,听到这话从赵成嘴里说出来,值房里还是响起一片抽气声。
“那我们……”另一人问。
“我们?”赵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我们算什么东西?蝼蚁!只要老实待着,别乱看,别乱说,别乱动,或许还能保住这条小命!”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刚才……刚才兵部一个主事,就因为多问了一句‘可有诏书’,被当场……当场砍了!”
值房里死一般寂静。
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李世欢看着赵成。这个平日对下属颐指气使、对上官谄媚逢迎的老宦官,此刻脸上只剩下了最原始的恐惧,对暴力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
在这个时刻,什么权术,什么规矩,什么等级,全都失效了。
只剩下刀,和握刀的人。
“都听明白了吗?”赵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像是在给自己壮胆,“老实点!千万别出门!刀剑无眼!你们要是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他说完,又喘了几口气,拉开门,闪身出去,重新把门关严。
值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但这次的死寂,和刚才不同。刚才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死寂。现在,是一种被恐惧浸透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我们……会不会被灭口?”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是那个最年轻的函使,姓陈,才十八岁,刚补缺不到三个月。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睛已经红了。
没人回答。
因为每个人都在想这个问题。
他们会不会被灭口?
像那个多问了一句的兵部主事一样,被当场砍了?
像那些被拖下去的胥吏一样,杖八十,生死不明?
李世欢看着年轻函使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滚动的泪水,忽然想起自己刚来洛阳时的样子,也是这样懵懂,这样恐惧,这样觉得这座帝都深不可测。
几年过去了。
他看清了这座帝都的真相。但看清之后,并没有让他更安全,反而让他更惶恐。
“我们太卑微了。”李世欢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所有人都看向他。
“太卑微,”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配被灭口。”
年轻函使愣了愣:“什么……意思?”
“意思是,”李世欢缓缓说,“杀我们,没有意义。我们既不是元怿的党羽,也不是知道核心机密的官员。我们只是送信的,跑腿的,蝼蚁。杀蝼蚁,除了弄脏刀,还能得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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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继续说:“真正要灭口的,是是那些能在朝堂上说话的人,是那些有力量反抗的人。我们……不够格。”
这话听起来残酷,但奇迹般地,让值房里的气氛缓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