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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并非总是带来希望。
当第一缕灰白的光线挣扎着穿透旧港区上空永不散尽的尘埃阴霾,吝啬地洒在“初火营地”粗糙加固的围墙上时,映照出的不是生机,而是一种沉重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疲惫。空气中弥漫着昨晚未散的硝烟味、草药煎熬的苦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源自大地深处的、令人不安的沉闷震动。这震动极其微弱,若非静卧细察几乎难以察觉,却像一颗病弱心脏的不规则搏动,敲打在每一个未眠者的神经末梢。
林砚就在这样的晨光与微震中,彻底清醒过来。
不再有深海般的意识沉溺,取而代之的是清晰到残酷的全身剧痛和虚弱感。他躺在医疗室那张拼凑的“病床”上,胸膛随着短促的呼吸起伏,每一次都牵扯着肋骨折断处和肩胛伤口的锐痛。额头敷着浸过冷水的布巾,试图压下昨夜高烧退去后残留的闷热与眩晕。左手虚握着,静渊之钥并未在掌中,而是被芳姐小心地立在了床头触手可及之处。剑身温润,光华内敛,那些裂纹如今只剩下几乎不可见的淡痕,但它传递给林砚的支撑感,也从之前昏迷中的清晰锚点,变得如同隔着毛玻璃般模糊断续——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太虚弱了,虚弱到连维系与剑的深层共鸣都显得吃力。
但思维是清醒的,甚至因为疼痛的打磨而显得格外冰冷锐利。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隔壁被旧帘子隔开的区域。那里静悄悄的,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以及吴医压低嗓音与芳姐的简短交谈。苏眠还在那里,昏迷着,与死神进行着无声的拉锯。周毅昨夜汇报的“指标微弱好转”像一颗裹着糖衣的药,暂时缓解了最深的恐惧,却无法消除那悬于一线的不安。他知道,那“好转”可能转瞬即逝,可能只是统计学上的偶然波动,也可能……与他那未完成的、代价惨痛的引导尝试有着某种凶险难测的关联。
他必须知道更多。
“芳姐。”林砚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如同砂纸摩擦。
帘子被轻轻掀开一角,芳姐憔悴的脸探了进来,眼里布满血丝,看到林砚清醒地睁着眼,明显松了口气。“林医生,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吴医说你失血过多,脏器也有轻微震荡,必须绝对静养……”
“苏警官……”林砚打断她,目光紧盯着她。
芳姐眼神一黯,回头瞥了一眼帘子后,低声道:“吴医刚检查过。高烧还没完全退,但比昨天夜里最凶险的时候降了一些。伤口……感染指标有反复,用了陈序……那边提供的最后一点特效药,勉强压着。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吴医说,神经损伤的后果,恐怕……就算能醒,右臂的功能也……”
后面的话她没忍心说下去。林砚闭上了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那股翻涌而上的血腥与苦涩。就算能醒……这几个字已经包含了太多不忍言说的可能。
“周工呢?”林砚再睁开眼时,里面已看不出太多情绪。
“在隔壁工坊,守着数据一夜没合眼。”芳姐答道,“赵峰队长天没亮就去巡视防线了,老枪在组织人手加固东侧围墙。鸦首队长……在外面。”
林砚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芳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递过一碗温热的草药汁,看着他勉强喝下,又替他换了额头的布巾,才默默退开。
喝下的药汁带着强烈的安神成分,林砚能感觉到一股沉重的困意开始拉扯他的意识。但他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他集中起残存的精神力,如同在泥沼中跋涉,尝试重新建立与静渊之钥更清晰的连接。
起初只是模糊的温润感,像隔着厚手套触摸暖玉。他耐心地调整呼吸,放缓心跳,忽略身体的痛楚,将全部注意力投向那一点微光。渐渐地,联系加强了。剑身传来稳定而熟悉的脉动,带着抚慰的力量渗入他枯竭的经络,虽然缓慢,却持续不断。更让他心神一振的是,通过这重新稳固的连接,他再次“感知”到了隔壁苏眠的生命频率。
那团银白色的火焰依旧微弱,被暗红(伤痛)与灰败(感染)的阴霾重重缠绕,火苗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湮灭。但与昨天昏迷前感知到的濒死狂躁相比,此刻的火焰虽然弱小,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韧性”?就像狂风中紧紧扒住岩缝的草籽,根须虽细,却死死抓住了一线生机。而且,在这火焰的核心深处,他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静渊之钥的调和频率产生共鸣的“律动”。这律动非常隐晦,断断续续,却真实存在。
是“回声泉”引导残留的效果?还是苏眠自身意志在绝境中无意识抓住了某种共鸣?亦或是……昨夜那异频冲击带来的、某种尚未可知的连锁变化?
林砚不敢确定,但这微弱的“韧性”与“律动”,是他此刻能抓住的唯一慰藉。
就在他试图更仔细地探查时,医疗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周毅抱着一台便携式显示器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比林砚好不了多少,眼窝深陷,胡子拉碴,但镜片后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亢奋光芒。
“林医生!你醒了太好了!”周毅压低声音,快步走到床边,将显示器屏幕转向林砚,“有重大发现!关于你昏迷前感知到的地底信息,还有……昨夜医疗区数据异常的原因!”
林砚精神一凛,强打精神看向屏幕。上面显示着复杂的频谱图、能量流动模型和密密麻麻的注解。
“首先,你传递给我的那个‘坐标感’和‘状态描述’,”周毅指着屏幕上模拟出的一个三维地下结构图,中心是一个被复杂能量涡流(标注为“蜂巢主活动区”)包围的独立腔体,“结合鸦首队长‘老鼠道’侦察带回的方位数据、老冯图纸的深度标记,以及我们之前对旧港区地底结构的零散了解,我建立了一个粗略的定位模型。这个疑似存在‘纯净基底能量’的腔体,大致位于旧港区原中央公园地底偏西北方向,深度……可能超过地下五百米,正好处在‘摇篮’核心能量输送管道的密集交汇区边缘,但又似乎被某种天然或人工的屏障部分隔离。”
他调出另一张图,是不同能量频谱的对比。“更重要的是,你昏迷后,医疗区的环境监测数据,尤其是那种与你引导频率相关的‘调和场’残余波动,出现了一种奇特的‘衰减共振’现象。简单说,就是外在引导中断后,场效应没有立刻消失,而是以一种缓慢的、符合某种特定数学模型的节奏衰减,并且在衰减过程中,与远距离的‘回声泉’节点频率,以及……探测器偶然捕捉到的、来自地底深处的、极其微弱的同类‘基底’频率脉冲,产生了间歇性的、极低强度的谐波共鸣!”
周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这解释了为什么苏警官和部分伤员的指标会出现难以解释的微弱好转!可能不是直接治疗,而是这种残留的、并与远方‘源点’及地底未知‘源点’共鸣的‘调和场’环境,暂时抑制了感染恶化,或者……为伤员自身的免疫系统和修复能力提供了一个稍好一点的‘背景环境’!虽然效应极弱,持续时间也短,但这证明了‘远程调和’与‘多节点共鸣’在理论上是可行的!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放光:“你感知到的地底信息里提到,那个腔体核心有一个‘强大的、不稳定的能量源’,其频率与‘星空共鸣’预警有关。我检索了张明远遗留资料和陈序早期共享的部分灵犀绝密档案碎片,发现一个模糊记载:旧港区地下,在灵犀建立‘摇篮’之前,可能存在一个更古老的、与地外陨击或特殊地质构造相关的‘原生高能节点’,灵犀的‘钟摆’计划选址于此,可能也与之有关。如果这个记载属实,而你感知到的腔体就是那个‘原生节点’的残存或变体,那么……”
“那么,它可能不仅仅是另一个‘源点’,”林砚接过了话头,声音虽弱,却异常清晰,“它可能是理解‘蜂巢’为何在此诞生、‘星空共鸣’预警本质、乃至整个旧港区地脉异常的关键。甚至……可能是我们对抗‘蜂巢’,或者至少在其内部打开一个‘缺口’的钥匙。”
“对!”周毅用力点头,“但它被‘蜂巢’重重包裹,深度超乎想象,状态不明,还可能极不稳定。要接触它,难度比探索‘老鼠道’尽头的井口高出无数个量级。”
“所以需要更坚实的桥梁,更清晰的‘星图’。”林砚的目光落在静渊之钥上,“而我,需要先能站起来,握紧这把‘钥匙’。”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和压低嗓门的争吵声。林砚和周毅同时抬头。
“是赵峰队长和老枪,”周毅皱了皱眉,“还有几个‘复兴阵线’过来的战士代表。从昨天开始,营地里的不同声音就……变大了。”
林砚沉默了片刻,对周毅道:“扶我起来。帮我拿上剑。”
“林医生,你的身体……”
“扶我起来。”林砚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周毅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却燃烧着某种决意的眼睛,终于还是妥协了。他小心地搀扶林砚坐起,帮他披上一件厚实的旧外套,又将静渊之钥递到他手中。剑柄入手冰凉,随即传来温润的支撑力,让林砚几乎脱力的手臂稳住了些。
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林砚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但他咬着牙,在周毅的搀扶下,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医疗室的门口。
门外的走廊里,气氛紧绷。赵峰拄着拐,独眼怒视着面前几个面带不满的汉子,老枪拦在中间,脸色也很不好看。那几个汉子穿着“复兴阵线”的旧式作战服改装的衣物,身上带着伤,眼神里充满了焦虑、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
“……不是我们怕死!赵队长!”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似乎是代表,声音激动但压得很低,“弟兄们跟着秦上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投奔这里,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想有个安稳窝,有条活路吗?可自从来了这儿,先是为了找那劳什子泉水差点把林医生和苏警官都搭进去,接着又为了张破图死了好几个兄弟!现在呢?林医生躺着,苏警官生死不知,外面‘清道夫’不知道啥时候再来,‘蜂巢’在地下搞什么鬼动静谁都说不清!我们就不能稳一稳?先把围墙垒结实,把肚子填饱,把伤养好?”
“王猛!你这话什么意思?”赵峰独眼一瞪,“没有林医生和苏警官,没有他们去找的‘泉水’和情报,这破营地早他妈被‘蜂巢’怪物或者‘鬣狗帮’踏平了!安稳?这世道有他娘的绝对安稳吗?缩着脑袋就能活?”
“我不是说林医生和苏警官不对!”王猛梗着脖子,“他们是好人,是英雄!可……可他们的法子太险了!每次都拿命去赌!我们赌不起了!你看看现在营地里的气氛!人人自危!新来的那几个家庭,今早已经在偷偷打包,想走了!”
“走了更好!没胆子的怂货,留着也是累赘!”赵峰怒道。
“老赵!”老枪喝止了赵峰,转向王猛,语气缓和但沉重,“王猛兄弟,你的担心,大家都懂。谁都想过安生日子。可眼下的情况,不是我们想安稳就能安稳的。‘蜂巢’在动,‘清道夫’没死绝,‘鬣狗帮’散了但难保没有别的饿狼。林医生他们的路,是险,但也是在找一条能长久走下去的活路,而不是守着这点地方等死。”